第15章
沈雨薇走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林秀兰硬是让她把剩下的排骨打包带走了,还塞了两个苹果在她手里,说“女孩子要多吃水果,皮肤好”。沈雨薇推辞了两下,没推掉,只好拎着塑料袋出了门。林深送她到楼下,夜风比傍晚更凉了,吹得路边的银杏树沙沙作响,金黄色的叶子在路灯下像碎金一样飘落。
“你妈真好。”沈雨薇站在车旁,把塑料袋放在副驾驶座上,转过身看着林深。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,不像白天那么棱角分明。
“她是挺好的。”林深说。
“那我以后真的常来了?”
“随时欢迎。”
沈雨薇笑了一下,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了车子。车窗摇下来,她探出头,看了林深一眼。
“那封信,你打算什么时候看?”
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一直攥着的牛皮纸信封。信封的边缘已经被他握出了褶皱,但他的手指还是没有松开。
“今晚。”
沈雨薇点了点头,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,也没有说“看完告诉我”。她只是说了句“早点睡”,然后摇上车窗,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,尾灯在黑暗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弧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林深站在楼下,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那两道光彻底看不见了,才转身进了楼道。电梯到了十二楼,他掏钥匙开门,客厅的灯还亮着,林秀兰已经回房间了,她的房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。
“妈,我回屋了。”林深朝那扇门说了一句。
“好。早点睡。”门里传来林秀兰的声音,带着一点困意。
林深进了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没有开灯。他坐在床边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地板照得发白。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,盯着它看了几秒,然后拿起手机,打开床头灯,撕开了封口。
信封里是一沓信纸,叠得整整齐齐,一共三页。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的,和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一样,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,每一笔都刻进了纸里。信纸的边角有一些水渍,不是洒上去的,是写字的时候眼泪滴在上面洇开的。
林深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字迹很熟悉,他在沈雨薇的办公桌上见过无数次——是赵建国的笔迹。
第一页——
“林深:
写下‘赵建国’这三个字的时候,我在想,你更恨哪一个我?是当年在机械厂帮你父亲复印过文件、又眼睁睁看着他去死的赵志远?还是后来当了警察、教你女朋友破案、又一直在暗中监视你的赵建国?
两个都是罪人。
二十五年前,我叫赵志远,是青城县机械厂的财务科科长。方远山是副县长,他找到我,让我在账目上做手脚。我做了。不是因为被,是因为他想让我当副厂长。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,为了往上爬,什么都可以出卖。
你父亲周志远是第一个查这件事的人。他来找我,让我把账本给他。我说没有。我撒谎了。账本就在我手里,是方远山让我保管的,他说这是‘大家的保险’。你父亲没有放弃,他查到了方远山和‘老板’之间的联系。他出事之前三天,方远山找过我,说‘让周志远停下来,否则会出事’。我没有告诉他。
他死了。我升了副厂长。
你母亲林秀兰来找我的时候,我告诉她,账本已经毁了。她不信。她知道账本还在,因为我看到她那天晚上在财务室外面的走廊里。她开始自己查,查到了方远山,也查到了我。她威胁要去举报。我找了方远山。方远山说,‘让她消失’。
我没有同意。这是我做的唯一一件人事。我帮林秀兰逃出了青城,把账本藏在了财务室的夹层里。方远山以为账本在林秀兰手里,所以一直没有放弃追她。他不知道,账本一直就在他眼皮底下。
后来,方远山把我弄进了公安系统。换了个名字,叫赵建国。从青城县公安局到市局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我成了沈雨薇的师父。我教她破案,教她审讯,教她当一个好警察。同时,我也在替方远山盯着她,盯着所有可能查到这件事的人。
林深,我写这封信,不是为了求你原谅。我是想告诉你三件事。
第一,方远山上面还有一个人,他叫那个人‘老板’。我不知道他是谁,但我知道方远山每年去南边一个靠海的城市见他。‘老板’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,方远山只是个管钱的。
第二,你母亲手里还有一件东西。不是账本,是另一件。是你父亲死之前交给她的。那件东西比账本更关键,因为它上面有‘老板’的痕迹。方远山找了很多年,一直没找到。你一定要找到它。
第三,小心身边的人。方远山虽然倒了,但‘老板’还在。他在你身边安了人,不是外线,是内线。这个人是谁,我真的不知道。但你要小心所有人。
林深,我对不起你父亲,对不起你母亲,也对不起你。更对不起雨薇。她当我是师父,我却在骗她。
如果有一天,你能见到你母亲,替我跟她说一声——当年那本账本,我帮她保管了二十五年,现在,该还给她了。
赵建国(赵志远)
于青城市第一看守所”
信的最后一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写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笔。墨水在最后一个字上洇开了一团,分不清是墨还是泪。
林深把信纸放在床头柜上,仰面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白色的光斑,像一只安静的、不发光的月亮。
他的脑子里全是方远山信里的那些话。
“老板。”一个比方远山更高的人。方远山每年去见他一次,在南边,靠海。那个人在方远山身边安了内线,不是赵建国,是另一个人。那个人还在监视林深,还在纵一切。
还有一样东西。父亲留给母亲的一样东西。不是账本,是另一样。方远山找了二十五年,没有找到。那件东西是什么?它藏在哪里?母亲知道它的存在吗?
林深从床上坐起来,拿起手机,想给母亲发条短信,问她睡了没有。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,又放下了。太晚了。明天再说。
他把信纸重新叠好,装回信封,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。抽屉里有那个旧杯子,杯口的缺口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。他把信封放在杯子旁边,关上抽屉。
闭上眼睛,睡不着。
方远山的信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他以为已经关上的门。门后面不是光明,是更深的黑暗。那个“老板”还在那里,像一条盘踞在深渊里的蛇,吐着信子,等着猎物靠近。
而林深,就是那个猎物。
第二天早上,林深被厨房里剁案板的声音吵醒。和昨天一样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穿上拖鞋,走到厨房门口。
林秀兰还是系着那条新围裙,在切葱花。灶上的锅在冒热气,粥的香味混着葱花炝锅的味道,和昨天一模一样。一切都很正常,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。
“妈。”林深靠在门框上。
“嗯?”林秀兰头也没回。
“我爸死之前,有没有给过你一样东西?不是账本,是另一样。”
林秀兰的刀停在了半空中。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白发上,把那些银丝照得像一一的针。
她慢慢放下刀,转过身,看着林深。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重新拼合起来。那种表情,林深见过——那是五年前她离开之前,坐在床边写纸条时的表情。是恐惧,是悲伤,是如释重负,是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、分不清哪一种是哪一种的表情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方远山写了一封信给我。”林深说,“他在信里说的。”
林秀兰沉默了很久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林深跟着她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爸死之前三天,回来过一趟。”林秀兰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被墙壁听到,“那天晚上,他很晚才到家,浑身是土,手上全是伤。他说他查到了方远山背后的人,但他不能说名字,说了就会死。他把一个东西交给我,让我保管好,说这个东西比账本还重要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林秀兰站起来,走进自己的房间。林深听到衣柜门打开的声音,然后是床板被掀起来的声音,然后是一阵细微的、像纸张摩擦的声音。
林秀兰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不是牛皮纸信封,是一个白色的、已经发黄的信封,封口用胶水粘着,没有拆开过。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,没有收件人,没有寄件人,只有一个字——是父亲的字迹,林深认得——“兰”。
林秀兰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推到林深面前。
“二十五年,我没有拆开过。”她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爸说,如果他出了事,这个信封只能交给一个人。不是警察,不是法院,是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“是谁?”林深问。
林秀兰抬起头,看着林深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是你。”她说,“他说的。‘如果有一天,深深长大了,有了足够的力量,把这个信封交给他。’”
林深看着茶几上那个发黄的信封,手指在发抖。
他伸出手,拿起信封。
很轻,轻得像什么都没有。
他翻过来,看到封口处那行父亲的字迹——“林深亲启”。
这是父亲留给他的。
二十五年。
他等这封信,等了二十五年。
林深深吸了一口气,撕开了封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