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青城。
林深上一次来这座县城,还是十三岁那年,跟着母亲回老家办户口迁移手续。他记得那时候的青城很破——街道坑坑洼洼,两边的楼房灰扑扑的,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。火车站出站口有一排三轮车在揽客,车夫扯着嗓子喊“走不走,走不走”,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油炸食物的气味。
十三年后再来,青城变了很多。街道拓宽了,铺了柏油,两边多了不少新盖的楼房,甚至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商业广场。但那种小县城特有的、灰蒙蒙的气质没有变——路上的行人不多,车也不多,阳光照在那些半新不旧的建筑上,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,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。
沈雨薇把车停在了县城中心的一个停车场,熄了火,转头看着林深。
“机械厂旧址在城南,离这儿大概三公里。走路过去还是开车?”
“开车吧。”林深说,“我不想太早被人注意到。”
沈雨薇点了点头,重新发动车子。
她知道林深说的是什么意思。从他们离开这座城市开始,林深就一直在观察后视镜。高速公路上车流不少,很难确定有没有人跟踪。但下了高速之后,后面的车流明显稀疏了,林深注意到一辆黑色的SUV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——不是紧跟在后面,而是隔了两三辆车,时隐时现。
“那辆车还在。”林深说。
沈雨薇瞥了一眼后视镜。
“看到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进了县城之后它就没跟那么紧了,可能是怕被我们发现。也有可能只是顺路。”
“你不信巧合。”
“你不也不信吗?”沈雨薇嘴角动了一下。
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一致——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。所有的“刚好”,都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结果。
车子拐进一条窄路,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,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灰色的砖。再往前开了一段,路两边的建筑变得越来越破旧,像是从九十年代穿越过来的——锈迹斑斑的铁门,掉了字的招牌,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。
国营青城县机械厂到了。
厂区的大门是一道生了锈的铁栅栏门,半开着,门上的牌子已经看不清字了,只有“青城”和“机械厂”几个字还勉强能辨认。大门里面是一条水泥路,路面上有裂缝,裂缝里长出了杂草,有些已经枯黄了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沈雨薇把车停在大门外,两人下车。
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合着铁锈和腐烂的植物气息。周围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——不是那种乡村的、有鸟叫虫鸣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遗弃的、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安静。
林深站在大门口,看着里面那片空荡荡的厂区。
他母亲二十五年前在这里工作过。她在这里认识了周建国,在这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,在这里复印了一套要命的账本。她的人生,就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拐向了那条漫长的、充满恐惧和逃亡的路。
“走吧。”沈雨薇说。
两个人穿过那道生锈的铁门,走进了废弃的厂区。
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一排排厂房沿着水泥路向纵深延伸,有些厂房的屋顶已经塌了,露出里面生锈的钢架。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已经泛红,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墙,像一层厚厚的痂。
林深走得很慢,目光扫过每一栋建筑,每一个角落。他不知道母亲当年在哪个车间工作,不知道那间财务室在哪儿,不知道那本账本是从哪个柜子里被偷出来的。但他能感觉到,这个地方有一种沉重的东西,压在空气里,压在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上。
沈雨薇走在他身边,一只手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拿着手机,时不时拍几张照片。她看起来很放松,但林深知道她不是——她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周围,像扫描仪一样,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。
“那辆车跟过来了吗?”林深问。
“没看到。”沈雨薇说,“但不代表没来。”
两个人走到了厂区的深处。这里的厂房比前面的更加破旧,有些已经只剩下一面墙了,像个被炸掉的碉堡。地上散落着碎玻璃、生锈的螺丝、发黄的报纸碎片,还有——林深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到了一个东西。
在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上,有一块地面不太一样。草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,长得也更茂盛,像是下面的土壤特别肥沃。而在那片草地的中央,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,不大,大概只有半米高,上面也长满了草。
林深盯着那个土包看了几秒,然后慢慢走了过去。
沈雨薇跟在他身后,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林深,你在看什么?”
林深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,伸手拨开土包上的草。草扎得很深,他拔了几下才拔掉一层。下面露出来的不是泥土,而是一种灰白色的、粉末状的东西。
石灰。
有人在土包上撒了一层石灰。
林深的手开始发抖。
石灰下面是什么,他不敢想,但他必须知道。
“雨薇,帮我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沈雨薇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,打开,用刀尖轻轻地拨开石灰层。石灰很厚,大概有两三厘米,拨开之后露出下面的泥土。泥土的颜色很深,几乎是黑色的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沈雨薇用刀尖戳了戳泥土,刀尖碰到了什么硬物。
她停下动作,看了林深一眼。
林深伸出手,拨开那层泥土。
一只人手露了出来。
不是活人的手。是骨头。灰白色的、沾着泥土的、指骨分明的人手骨。
林深猛地收回手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沈雨薇没有慌。她站起来,退后两步,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我是沈雨薇。青城县,原机械厂厂区,发现疑似人类遗骸。请求当地警方支援。对,现在。”
挂了电话,她蹲下来,看着林深。
“你还好吗?”
林深点了点头,但他的手还在抖。
他不是没见过死人。昨天他就见过张大勇的尸体。但张大勇是躺在太平间的冷藏柜里,净净的,像一件被处理过的物品。而眼前这具遗骸,是被埋在土里的,被石灰盖着的,被遗忘在这个废弃的厂区里的。
它在这里躺了多久?
五年?十年?还是——二十五年?
林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具遗骸旁边,再次蹲下。这次他没有碰骨头,而是去碰那些盖在骨头上的泥土。泥土是物品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这具遗骸穿着的衣服碎片——那是一块深色的布料,已经腐烂了大半,只剩下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贴在骨头上。
林深伸出手,指尖触上那块布料。
画面涌来。
他看到了一个男人。不是完整的脸,而是碎片——一双眼睛,惊恐的、瞪大的眼睛;一张嘴,张开着,像是在喊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;一双手,在拼命地推着什么,推不开。
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震动,像是什么东西砸了下来。
然后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
黑暗。
绝对的、没有任何画面的黑暗。
林深猛地收回手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头又开始痛了,太阳像被人用锤子在敲,一下一下的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“林深!”沈雨薇扶住他的肩膀,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“一个男人。”林深闭着眼睛,试图从那些碎片里拼出完整的画面,“他……他被埋了。不是自己埋的,是被别人埋的。临死前他很害怕,很恐惧,拼命地想推开什么东西,但推不开。”
“能看出来他是谁吗?”
林深摇头。
“看不到脸。只有眼睛、嘴巴、手。其他都是碎的。”
沈雨薇沉默了。
远处传来了警笛声,由远及近。当地的警察到了。
林深站起来,退到一边,看着沈雨薇跟当地警方交涉。她的语气很专业,条理清晰,把发现遗骸的经过说了一遍——当然,省略了林深用能力看到画面的部分。她说自己是路过这里,看到地面异常,于是下车查看,发现了骨头。
当地警察没有怀疑。一个市局的刑警队长,出现在一个废弃厂区,发现了一具遗骸,这件事虽然有点巧,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。
现场很快被封锁了,穿白大褂的法医来了,取证、拍照、装袋。林深站在远处,看着那具遗骸被一块一块地从土里取出来,装进白色的证物袋。骨头的数量不多,有些已经碎了,有些甚至不见了。
法医在拼凑的过程中,突然停下了动作。
他拿起一块骨头——那是一块下颌骨,上面还连着几颗牙齿。法医翻过来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他走到带队的警官面前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警官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。
沈雨薇注意到了,走了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法医看了警官一眼,得到许可后,对沈雨薇说:“这块下颌骨,有被锐器切割的痕迹。不是死后被动物啃咬的那种,是金属器械留下的、整齐的切割面。”
沈雨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,这具遗骸在被埋之前,被人肢解过?”
法医没有直接回答,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林深站在远处,没有听到这段对话,但他从沈雨薇的表情里读出了事情的严重性。她的脸色很难看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有某种林深从未见过的、冰冷的东西。
她走回来,站到林深身边。
“不是自然死亡。”她说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林深能听见,“被人死的。而且死后被处理过。”
林深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个画面——一双惊恐的眼睛,一双拼命推着什么的手。那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,他挣扎过,反抗过,但没用。那个砸下来的东西太沉了,他的力量太小了。
“能确定身份吗?”林深问。
沈雨薇摇头。
“需要时间。DNA比对至少需要几天,如果数据库里有记录的话。”
林深看着那些被装进证物袋的骨头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。
这具遗骸会是谁?
是母亲吗?
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不。不可能。母亲还活着。周建国说她可能还活着,张大勇临死前说对不起她,这些都在证明她还活着。她不可能被埋在这个废弃的厂区里,不可能被石灰盖着,不可能变成一具被肢解的遗骸。
但那个念头像一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“林深。”沈雨薇叫他的名字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,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深说,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——沙哑的,发抖的。
沈雨薇没有再问。她站在他身边,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些法医在现场忙碌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,几乎就踩在脚下。
当地警方派了人送他们回停车场。沈雨薇谢绝了,说自己的车就停在外面,不用麻烦。两个人走回车上,沈雨薇发动车子,但没有立刻开走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她问。
林深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太阳还在隐隐作痛。
“我想去看看周建国以前住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他在青城的旧家。如果那里还有东西留下,也许能告诉我们更多。”
沈雨薇想了想,点头。
“我在来的路上查过,周建国的父亲当年住在机械厂的家属区,离这里不远。走路大概十分钟。”
“那就去吧。”
沈雨薇把车开到家属区附近的一个空地上停下,两人步行进去。
家属区比厂区更破。几排三层高的红砖楼,外墙没有粉刷,红砖着,缝隙里的水泥已经风化,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。楼前的空地上堆着杂物——破旧的沙发、生锈的自行车、发黑的煤球炉。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,但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,玻璃碎了一半,像空洞的眼窝。
林深找到周建国父亲当年住的那栋楼——三号楼,二单元。楼梯间的灯坏了,沈雨薇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两个人踩着布满灰尘的台阶上了三楼。
301室的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,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。封条是完好的,说明这些年没有人进去过。沈雨薇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,小心地沿着封条的边缘割开,然后试着推了推门。
门没锁。
吱呀一声,门开了。
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,呛得林深咳了两声。沈雨薇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——两室一厅的老式户型,客厅不大,家具还在,但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。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挂历,期停在了二十五年前的某一天。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花,花盆里的土裂了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林深走进去,每一步都带起一片灰尘。他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。
这间屋子里,住过一个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、然后“意外”死了的男人。这间屋子里,住过一个失去了丈夫、然后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的女人。这间屋子里,住过一个叫周建国的年轻人,他从这里走出去,再也没有回来。
“分头找。”沈雨薇说,“看看有没有什么留下的东西——文件、照片、笔记本,什么都行。”
两个人开始翻找。
林深先去了卧室。卧室不大,一张木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。书桌的抽屉被拉开了,里面空空如也,像是被人清理过。林深蹲下来,摸了摸抽屉的底部——有什么东西粘在那里。
他用指甲抠了抠,抠下来一张发黄的纸片。
很小,大概只有拇指大小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碎片。纸片上写着一个字——“账”。
账本的账。
林深把纸片小心地放进钱包里,继续翻找。
衣柜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个衣架和一团发霉的棉絮。床底下有一个纸箱子,林深把它拖出来,打开。箱子里是一些旧书和杂志,都发霉了,一碰就碎。他一本一本地翻,在最后一本书的封底夹层里,又发现了一张纸片。
这次的纸片大一些,大概巴掌大小。上面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:
“账本在财务室第三排柜子,从下往上数第二个抽屉。夹层后面。周建国收好。”
林深的手又开始抖了。
这是周建国父亲的字迹。他在死之前,把账本的位置写了下来,藏在了这本书里。但书没有被带走,账本也没有被找到。周建国不知道他的父亲留下了这个线索,或者他知道,但他没有机会来找。
账本还在财务室。
那个二十五年前的账本,那个记录了国有资产转移真相的账本,那个让林秀兰不得不逃亡的账本,还在这座废弃的厂区里。
林深把纸片收好,站起来,走出卧室。
沈雨薇在客厅的书架上翻找,什么也没找到。看到林深的表情,她问:“找到了?”
林深把两张纸片递给她看。
沈雨薇看完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财务室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深说,“但我们可以找。”
两个人下楼,重新走回厂区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太阳沉到了地平线以下,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晖。厂区的路灯早就坏了,沈雨薇打开手电筒,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水泥路上。
财务室在哪栋楼?
林深回忆着母亲杯子里的那些画面——母亲加班的那天晚上,她路过的财务室在厂区的什么位置?画面太模糊了,他记不清。但他记得一个细节——财务室的窗户外面有一棵梧桐树,很大,树冠遮住了半边窗户。
梧桐树。
林深加快了脚步,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。他走过一栋又一栋厂房,在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前停了下来。
这栋楼比其他楼更破,窗户上的玻璃几乎全碎了,门也歪了,半开着。楼前有一棵梧桐树,很大,树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遮住了二楼半边窗户。
就是这里。
林深推开门,走进去。一楼是大厅,地上散落着碎纸和垃圾,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尿味——显然有人在这里过夜。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,找到了一间挂着“财务室”牌子的房间。
牌子已经歪了,上面满是灰尘,但字还能看清。
门没锁。林深推门进去,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、地上、天花板上。房间里一片狼藉——柜子倒了,抽屉散落一地,纸张到处都是。像是被人翻过,而且翻了很多次。
林深的心沉了下去。
有人来找过账本。
而且不止一次。
他走到那排倒地的柜子前,找到第三排柜子——不,柜子已经倒了,没有排了。他需要找到那个特定的抽屉。他开始翻那些散落的抽屉,一个一个地看,终于在墙角找到了一个抽屉,上面贴着标签:“第三排-2”。
从下往上数第二个抽屉。
林深把抽屉翻过来,手电筒照向底部。抽屉的底板是活动的,他一推,底板滑开了,露出一个夹层。
空的。
夹层里什么都没有。
账本已经不在了。
林深蹲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个空抽屉,手电筒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夹层上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口碎掉了——不是希望,而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,像是最后一救命稻草,在他伸手去抓的时候,断了。
有人比他先到了。
有人早在二十五年前,或者五年前,或者昨天,就已经来过了这里,拿走了账本。
林深把抽屉扔在地上,站起来,转过身。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手电筒的光扫过了墙角——那里蹲着一个人。
一个活人。
一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、头发乱得像鸟窝、脸上全是污垢的男人,蹲在墙角,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,正盯着林深看。
沈雨薇的反应比林深快。她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,身体微微前倾,挡在林深和那个男人之间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很冷,是警察审问嫌疑人时的那种冷。
男人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从沈雨薇身上移到林深身上,又从林深身上移回沈雨薇身上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林深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那个男人在看他的时候,眼神变了。不是恐惧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……认出了什么的表情。
他认识林深。
或者说,他认识林深的长相。
“你认识我?”林深问。
男人的嘴唇动了动,终于发出了声音。沙哑的、破碎的、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。
“林……秀兰……的儿子。”
林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“你认识我妈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他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,颤抖着手递给林深。
林深接过来,打开塑料袋。
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,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,但林深翻开第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。
第一页写着几个字,是母亲的笔迹:
“青城县机械厂账目记录。林秀兰。1997年。”
账本。
二十五年前的账本。
它没有被拿走。它被藏起来了。被这个蹲在墙角、穿着军大衣、像流浪汉一样的男人藏起来了。
林深抬起头,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为什么有我妈的账本?”
男人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泪水在打转。
“我……是……你妈……让我……藏在这里的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“她说……有一天……你会来……找。”
林深的手攥紧了账本,指节发白。
“我妈在哪儿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沈雨薇快步走过去,蹲下来,探了探他的脉搏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林深,摇了摇头。
“死了。”
林深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账本,看着墙角那个已经不再呼吸的男人。
他不知道他是谁。不知道他在这里蹲了多久。不知道他是怎么认识母亲的。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把账本托付给他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这个人为母亲守了二十五年的秘密,守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。他一直在等,等林秀兰的儿子来找。他没有等到林深来的那天,但他把账本留到了最后。
林深蹲下来,把账本放在膝盖上,翻开第一页。
他母亲的笔迹,工整的、一笔一划的字,记录着那些数字、那些名字、那些被隐藏了二十五年的真相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行字,不是数字,不是名字,而是一句话:
“深深,如果你看到这本账本,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你身边了。不要找我。不要恨我。好好活着。”
林深把账本合上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
沈雨薇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没有说话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月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,照在林深身上,照在他怀里的账本上,照在墙角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身上。
青城的夜,很静,很冷。
林深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。
但他失去的,比得到的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