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林深是被冻醒的。南港十月的夜晚比想象中冷得多,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肤上。他睁开眼,看到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了一片昏黄的灯光和深黑的轮廓。他揉了揉眼睛,转头看向副驾驶——沈雨薇不在。
他猛地坐直了。
座椅上还有她的体温,安全带扣还悬在那里,晃来晃去的。林深推开车门,冷风呼地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站在车旁,眯着眼扫视四周——停车场空荡荡的,只有几辆落满灰的车。酒店大堂的灯光还是那么亮,门口的台阶上没有人。然后他看到了她。
沈雨薇站在停车场边缘的一棵棕榈树下,背对着他,正在打电话。她的声音很低,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最上面,帽子没戴,短发被风吹得很乱。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,像一幅潦草的铅笔画。
林深走过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很响。沈雨薇听到声音,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对着手机说了句“先这样”,挂断了。
“醒了?”她问。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
“你睡得太死了。”沈雨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我叫了你三次,你都没反应。我差点以为你晕过去了。”
“几点了?”
“凌晨五点。”沈雨薇把手机揣进口袋,“那艘游艇,天一亮就会走。”
林深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刚才联系了码头的一个值班老头,他告诉我,这艘游艇每年都来,每次停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。一般是下午到,第二天早上走,从不例外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天早上六点左右,它会离港。”
林深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。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,不是亮,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从黑到灰的过渡。再过不到一个小时,那艘白色的游艇就会从7号码头消失,回到海上的某个地方,等到明年十月再出现。如果他错过了今天,就要再等一年。
“我要上那艘船。”林深说。
沈雨薇没有惊讶,也没有反对。她只是看着他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林深读不懂的情绪——不是担忧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笃定的东西,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待问题被问出来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她说。
“不行。”林深摇头,“船上不知道有什么人,太危险了。你在岸上等我,如果我二十分钟没出来,你就报警。”
沈雨薇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她没有争辩,没有说“我跟你一起去”或者“你一个人去太冒险”。她知道林深说的是对的——两个人一起上船,如果出了事,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沈雨薇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林深手里。是一个微型对讲机,黑色的,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,和上次在物流园用的那个一样。“进去了别关。我在这边听着,有什么动静立刻出来。”
林深把对讲机塞进耳朵,又把备用电池和耳麦揣进口袋。沈雨薇又从车上拿了一把手电筒,递给林深。“里面可能很暗。”
林深接过手电筒,试了试开关。光束很亮,白得刺眼,在黑暗中切出一道清晰的光柱。他把手电筒别在腰间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六点之前,我一定回来。”
沈雨薇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帮林深整了整冲锋衣的领子,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林秀兰早上帮他整衣领那样。她的手指很凉,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有一些细小的茧,碰在林深的脖子上,痒痒的。
“小心。”她说。
林深点了点头,转身向码头走去。
凌晨的码头比白天更荒凉。路灯还亮着,但光线昏黄,照在那些破旧的仓库和渔船上,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。海风很大,吹得林深的冲锋衣猎猎作响。他低着头,快步走过水泥路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那艘白色的游艇还停在泊位上,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船身上没有灯光,舷窗的帘子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甲板上没有人,那个穿白色制服的船员也不在。舷梯还搭着,从码头延伸到甲板,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舌头。
林深在舷梯前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沈雨薇站在停车场边缘的那棵棕榈树下,身影很小,被路灯的光罩着,像一个安静的、不发光的影子。他转过身,踩上了舷梯。
舷梯是铝合金的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。林深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舷梯的边缘,尽量不让声音太大。甲板是柚木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,脚感很软,像踩在一块厚厚的地毯上。林深蹲下来,手电筒没有打开,只是借着码头那边透过来的微弱光线,观察甲板上的布局。
游艇不大,大概二十米长,分为三层。甲板层有一个客厅、一个厨房和一个驾驶舱。下面一层应该是卧室和卫生间。最上面是一个露天的观景台,现在空荡荡的,只有几把折叠椅被绳子固定在栏杆上。
林深没有去客厅。他沿着甲板走到船尾,那里有一扇门,通向下面的舱室。门没有锁,他轻轻拉开,一股混合着香水、皮革和海盐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他侧身闪进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
舱室里很暗,手电筒的光是唯一的光源。林深把光束调到最弱,只照亮面前一两米的范围。他沿着一条窄窄的走廊往前走,两侧是几扇紧闭的门。第一扇门后面是卫生间,第二扇是储物间,第三扇——他试了试把手,锁着。
林深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。钥匙很小,比普通的房门钥匙小一圈,齿纹很深,和这把锁的锁孔看起来尺寸差不多。他把钥匙进去,轻轻一转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林深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这间舱室比其他的都大,像是一个书房或者办公室。靠墙是一张固定的书桌,桌面上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海图,用图钉固定着,上面画着一些红色的标记和箭头。书桌的抽屉拉不开,锁着。林深试了试那把黄铜钥匙,不对,不进去。他没有强行打开,而是把手电筒的光照向房间的其他角落。
靠窗的位置有一把皮椅,椅子前面的小圆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,里面有几个烟头,烟嘴上有口红印。女人的口红,深红色的,在白色的滤嘴上显得格外刺眼。林深想起昨天下午那个穿风衣的女人——她抽烟。她坐在这把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大海,抽着烟,等着什么人。
林深蹲下来,看皮椅下面。地板上有一张名片,被踩了一脚,边角有些皱。他捡起来,翻过来。名片是白色的,设计很简洁,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——
“陈若溪。”
没有公司名称,没有职位,没有任何头衔。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。
林深把名片揣进口袋,继续翻找。书桌下面的抽屉打不开,但抽屉的缝隙里露出一个纸角。他用指甲抠了抠,抠出一张折叠的纸。展开,是一张银行转账单。转账金额很大——五百万。收款方是一个公司的账户,公司名字林深没见过,但转账期是去年的十月。去年十月,这艘游艇也来过南港。
他把转账单也收好,站起来,手电筒的光扫过书架。书架上摆着一些精装书,看起来像是装饰用的,很少有人翻。但有一本书的书脊和其他的不一样,不是精装,是平装的,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林深抽出那本书,翻开。
不是书。是一个笔记本。
牛皮封面,里面的纸页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起,像是被翻过很多次。第一页写着一个期,是二十五年前。下面是一行字——“南港,7号码头,每年十月。老板的指示。”
林深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他翻到第二页,第三页,第四页。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期和一段文字。不是记,是交易记录。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金额、账户、经手人——和账本上的格式一模一样。但这本笔记本记录的,不是青城县机械厂的账目,而是更后来的、更大规模的、涉及更多公司和个人的资金往来。
最后一页的期是今年九月。上面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十月,南港。带钥匙的人会出现。把东西给他。”
林深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。
“带钥匙的人会出现。”
钥匙。他手里的这把黄铜钥匙。有人在等这把钥匙出现。有人在等带着这把钥匙的人出现。那个人——是“老板”吗?还是“老板”的人?
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。林深抽出来,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。照片里是一个男人,五十岁左右,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,站在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里,身后是一面墙的落地窗,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。男人的脸很普通,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长相——方脸,眉毛很浓,眼睛不大,嘴角微微向下,看起来严肃、刻板、不苟言笑。
但林深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,后背的汗毛一一地竖了起来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见过这张脸。在哪儿?不是在现实中,是在——新闻里。这个男人上过新闻。不是社会新闻,是财经新闻。他是某个大企业的董事长,经常出席各种论坛和峰会,照片经常出现在报纸和网站上。
林深想不起他的名字,但他知道,这张脸值钱。值钱到能让方远山替他管钱,值钱到能让赵建国替他当内线,值钱到能让一个女人每年十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过来,在这艘游艇上等一个带钥匙的人。
他把照片和笔记本一起塞进冲锋衣的内袋,拉好拉链,正准备离开——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急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两个人。林深的手电筒立刻关了,舱室陷入一片黑暗。他蹲下来,躲在书桌后面,屏住呼吸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鼓点。
门外的走廊里,有人在说话。声音很低,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很急,像是在争吵。林深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勉强听到几个词——“有人上船”、“监控”、“找”。
他被发现了。
不知道是码头上的监控拍到了他,还是船上装了红外感应器,但结果是一样的——他们知道他在这艘船上。林深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,用手指敲了三下——这是他和沈雨薇约定的信号,三下代表“有危险,准备接应”。
对讲机里传来沈雨薇的声音,很低,很稳:“收到。我在舷梯位置。你出来,我掩护。”
林深没有动。门外的脚步声还在,不止两个人了,至少三个。他们就在走廊里,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。如果他开门出去,迎面就是他们。如果他不出去,他们会一间一间地搜,搜到这扇门,发现他。
他需要一个计划。
林深扫视了一圈舱室。除了门,还有一个圆形的舷窗,不大,直径大概四十厘米。他试了试,舷窗可以打开,外面就是海。但这里是船的中层,离水面大概有两米多高。跳下去,水很冷,但不会死。问题是——他不会游泳。
不,他会。小时候在老家的小河里游过,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而且那是河水,不是海水。海水有浪,有流,有不知道多深的暗涌。跳下去,他可能游不到岸边。
脚步声停在了门口。
门把手转动了一下。
林深没有时间犹豫了。他冲向舷窗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带着浓烈的海腥味。他爬上窗台,深吸一口气,跳了下去。
海水比他想象的冷得多。入水的瞬间,像有无数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,冷得他差点叫出声。他屏住呼吸,拼命地蹬腿、划水,浮出水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海水灌进嘴里,又咸又苦,呛得他咳了几声。码头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团模糊的光晕,他朝着那个方向游。冲锋衣吸了水,变得很重,像有人拽着他往下拖。
“林深!这边!”
沈雨薇的声音从码头方向传来。林深看不清她在哪儿,只能朝着声音的方向拼命划水。他的手已经冻僵了,手指弯不过来,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。
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。沈雨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进了水里,从背后拽住他,带着他往岸边游。她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,一只手划水,一只手拖着他,竟然游得不慢。
两个人爬上了码头的水泥台阶。沈雨薇先上去,然后转身把林深拉上来。林深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浑身发抖,嘴唇发紫,牙齿在不停地打架。他的冲锋衣在滴水,头发贴在脸上,整个人像一只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鸡。
“快走。”沈雨薇没有让他休息,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,“他们追过来了。”
林深回头看了一眼。游艇上亮起了灯,甲板上站着几个人,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看。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解缆绳。那艘白色的游艇发动机启动了,低沉的轰鸣声在海面上回荡。
两个人跑过码头的水泥路,跑过那些破旧的仓库,跑过那道生锈的铁栅栏门。沈雨薇的车停在路边,车灯还亮着,发动机还在运转。她拉开车门,把林深塞进副驾驶,自己跳上驾驶座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后视镜里,码头的灯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黑暗吞没。沈雨薇开得很快,一百四十码的速度,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。林深靠在座椅上,浑身还在抖,但心跳慢慢平稳了。
“你没事吧?”沈雨薇问,声音有些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冷。她也跳进了海里,也湿透了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林深的牙齿还在打架,“你……你也湿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雨薇说,但她的嘴唇也是紫的。
车子在南港市区的一个路边停了下来。沈雨薇从后备箱翻出两条毛巾和一件备用的外套,扔给林深一条毛巾,自己用另一条擦头发。两个人坐在车里,擦着水,谁都没有说话。发动机的暖风开到最大,呼呼地吹着,把车厢里的冷气一点一点地赶走。
“找到了什么?”沈雨薇问。
林深从湿透的冲锋衣内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和那张照片。纸页有些湿了,但没有破,字迹还能看清。他把笔记本和照片递给沈雨薇。
沈雨薇翻了几页,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。当她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这个人,我见过。”她说。
林深转头看她。
“他是谁?”
沈雨薇盯着照片上那张脸,眉头皱得很紧,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一个很久没有触碰过的名字。
“蒋成海。”她说,“远洋集团的董事长。远洋集团是远山集团的最大股东。方远山的远山集团,蒋成海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。”
林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蒋成海。远洋集团。远山集团的最大股东。方远山不是老板,他只是老板的管家。真正的老板,是蒋成海。那个在照片里站在落地窗前、表情严肃、不苟言笑的男人。那个在财经新闻里经常出现、以慈善家和企业家的面目示人的男人。那个让方远山替他洗钱、让赵建国替他当内线、让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每年十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到南港、在一艘幽灵游艇上等一个带钥匙的人的男人。
他找到了。
不是全部的答案,但至少是一个方向。
“沈雨薇,我要查蒋成海。”
沈雨薇把笔记本和照片还给他,发动了车子。
“好。先回家。你需要换一身衣服,我也需要。”
车子驶上高速,天边已经开始亮了。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亮,是一种金红色的、像火焰一样的亮。太阳从海平面下面升起来,把整片天空烧成了一片橙红。林深看着窗外那片壮丽的出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名片——陈若溪,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。
那个女人是谁?她和蒋成海是什么关系?她为什么每年十月来南港?她在等谁?那把钥匙——父亲留给他的那把黄铜钥匙——到底能打开什么?
这些问题,他还没有答案。
但他离答案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