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城北看守所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一片荒地上,四周是高墙和铁丝网,墙头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,黑色的球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。林深从车里出来的时候,一阵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沈雨薇锁了车,走在前面。她跟门口的警卫说了几句,出示了证件,又指了指林深,说是“协助调查的顾问”。警卫打量了林深两眼,没说什么,放行了。
穿过三道铁门,林深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消毒水、汗水和铁锈的气味。这是看守所特有的味道,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但总觉得这种味道让人喘不过气。
提审室不大,一张铁桌子焊死在地上,两边各有一把同样焊死的椅子。墙上刷着白色的胶漆,有些地方已经起皮脱落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天花板上有一盏光灯,光线惨白,照得人的脸色像纸一样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沈雨薇说,“我去提人。”
林深坐在铁椅子上,双手放在桌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冰凉的铁皮。他在想等会儿要问张大勇什么问题——你是谁指使的?那个人长什么样?为什么要提青城和账本?为什么要提林秀兰?
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,每一个问题都像一个钩子,钩住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愤怒。
铁门响了。
林深抬起头,看到的不是沈雨薇,而是一个穿制服的男警察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你是林深?”警察问。
“是。”
“沈队让我跟你说一声,提审取消了。”
林深站起来:“为什么?”
警察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“张大勇死了。”
林深愣住了。
“死了?”
“今天凌晨。”警察说,“在监室里。初步判断是自,用床单拧成绳子,挂在通风管道上。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。”
林深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。
自。
一个绑架犯,在交代了部分口供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,在戒备森严的看守所里,用床单自了。
他想起周建国说的话——“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。”
“沈雨薇呢?”林深问。
“沈队在监区那边,她要看现场。”
林深走出提审室,穿过走廊,在一扇铁门前找到了沈雨薇。她正蹲在地上,跟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说话,面前是一张担架,上面盖着白布,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隆起。
沈雨薇站起来,看到林深,她的表情很复杂。不是悲伤——她跟张大勇没有任何感情。不是愤怒——她见过太多生死。是一种更沉重的、更隐秘的东西,像是有人在她的棋盘上提前走了一步,打乱了她所有的部署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深问。
“监控显示,凌晨三点十二分,他起床去了厕所,之后一直没有回床铺。”沈雨薇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三点四十,同监室的人发现厕所门从里面反锁了,叫了管教。破门进去的时候,他已经吊在通风管道上了。”
“监控拍到了什么?”
“走廊监控拍到了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所有经过走廊的人,没有外人进入监区。”沈雨薇说,“监室里的监控因为检修,昨天下午就关了。说是计划今天早上重新开启。”
林深看着沈雨薇的眼睛。
“监室里的监控,在张大勇死的那个晚上,刚好关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刚好。”
沈雨薇没有接话。
法医掀开白布的一角,林深看到了张大勇的脸。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人,方脸,眉毛很粗,嘴唇发紫,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,紫黑色的,像一条蛇缠在他喉咙上。
林深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我能碰一下他吗?”他问。
沈雨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不行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这里是看守所,到处都是摄像头和警察。你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‘看见’了什么,你怎么解释?”
“他可能是被的。”林深的声音也压得很低,“如果是自,他身上只有自己的痕迹。如果是他,凶手在他的时候一定会接触到他的身体或者他的衣物。那些痕迹会留下来,我能看到。”
沈雨薇咬了咬嘴唇。她在权衡——职业风险和林深的能力能带来的信息价值,哪一个更重要。
“今天晚上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我安排你进来。那时候人少,我找借口支开值班的人。你只有十分钟。”
林深点头。
沈雨薇转身对法医说了几句,然后带着林深走出了监区。穿过最后一道铁门的时候,林深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走廊尽头,那盏光灯还在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,像一个没有人看的舞台。
回到车上,沈雨薇没有立刻发动。她靠在驾驶座上,闭着眼睛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。林深坐在副驾驶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“沈雨薇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林深说,“你身边有没有人,在阻止你查这个案子?”
沈雨薇睁开眼睛,但没有转头看他。
“昨天晚上,我申请调取张大勇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。”她说,“今天早上,内勤告诉我,申请被驳回了。理由是‘案件已取得突破性进展,无需进一步扩大调查范围’。”
“谁驳回的?”
“刑侦大队副大队长,赵建国。”沈雨薇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但林深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,“我的直属领导。”
“他跟周建国有什么关系?”林深问。
“没有关系。姓赵的建国和姓周的建国,不是同一个人。”沈雨薇说,“但有一件事让我觉得不对劲——赵副大队长是从城南分局调过来的。调过来的时间,正好是你母亲失踪的那一年。”
林深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。
“你是说,一个跟你母亲失踪案有关联的人,在被调到市局之后,刚好成了你的直属领导,又刚好在你查到这个案子的关键线索时,驳回了你的调查申请?”
“你看,你也会用‘刚好’了。”沈雨薇苦笑了一下。
林深没有笑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两条线。”沈雨薇竖起两手指,“第一条,你去找周建国,让他查赵建国。一个副处级警察的背景,他能查到的比我多。第二条,我今晚带你进看守所,你碰张大勇。如果他是被的,你要告诉我凶手是谁。”
林深点头。
“还有第三条线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青城。”林深说,“一切都从青城开始的。我母亲、周建国的父亲、那本账本、那个‘有权势的人’。如果我想知道真相,我必须去青城。”
沈雨薇沉默了。
青城,距离这座城市两百公里,一个小县城。二十五年前,那里是国营青城县机械厂的所在地,是周建国父亲死亡的地方,是林秀兰噩梦开始的地方,是一本账本被偷偷复制、然后消失的地方。
“青城的事,等我查完赵建国再说。”沈雨薇终于开口了,“你现在去青城,太危险了。那些人知道你开始查了,他们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。”
“他们已经在盯着我了。”
沈雨薇没有反驳。
沈雨薇把林深送到出租屋楼下,没有上楼,说局里还有事,晚上八点来接他。
林深一个人爬上三楼,掏钥匙开门。门锁有些涩,他拧了两下才打开。推门进去的瞬间,他停下了脚步。
有人来过。
不是翻箱倒柜那种粗暴的入侵,而是一种更精细的、更隐蔽的侵入。他放在鞋柜上的钥匙位置变了——他习惯把钥匙竖着放,现在它横着。冰箱上贴的那张外卖菜单,角上有一小块折痕,他记得昨天还没有。窗帘的拉绳,打了个结,他没有打结的习惯。
这些细节太小了,小到正常人本不会注意到。但林深不是一个正常人。五年寻找母亲的经历,让他养成了某种接近偏执的观察习惯——每一个物品的位置、每一道光线落下的角度、每一丝气味的变化,他都会注意到。不是因为强迫症,而是因为他必须确保这个家,这个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,没有被任何人动过。
现在,它被人动过了。
林深没有慌。他慢慢关上门,没有锁,走到沙发前坐下来,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开始拍摄屋里的每一个角落。从玄关到客厅,从厨房到卫生间,最后到母亲房间。他拍得很仔细,每一个抽屉,每一个柜子,每一个可能被翻动过的角落。
拍完之后,他坐在母亲床上,翻看这些照片。
没有明显的翻动痕迹。抽屉没有被撬,柜子没有被打开,连床单都没有皱褶。但那些细微的变化——钥匙的方向、菜单的折痕、窗帘绳的结——证明了有人进来过,而且这个人很专业。他知道怎么不留痕迹,怎么快速翻找,怎么把一切恢复原样。他只犯了一些普通人本不会注意到的、极其细微的错误。
林深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放着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、老照片、几封泛黄的信封。一切都在,什么都没少。
他没动。
那个人不是为了偷东西。
他是来找东西的。
林深的目光落在抽屉最底层的那本相册上。他翻开相册,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张青城机械厂同事聚餐的老照片还在,后排左二,周建国,年轻时的样子。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——“1997年,厂里同事聚餐。后排左二:周建国。”
一切都在。
林深把相册放回抽屉,合上,站起来,走到客厅。他拿起手机,给沈雨薇发了一条短信:“有人进过我家。没丢东西。是在找东西。”
沈雨薇秒回:“别碰任何东西。我二十分钟后到。”
林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那块鸟形的水渍还在那里,展开翅膀,像是在飞,又像是在坠落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如果那个人是在找东西,那他一定认为林深手里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。但林深手里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一本旧相册、几张老照片、一个脏杯子。这些东西值不值得一个专业的人冒险进入他的家?
除非,那个人不知道林深手里有什么。
除非,那个人只是接到了命令——“去林深家找找,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能查到真相的线索。”
也就是说,命令来自一个知道林深开始查这件事、但不完全了解林深已经掌握了什么的人。
周建国?
不可能是周建国。如果周建国想找东西,他可以直接问,不需要派人偷偷摸摸地来。而且周建国今天才见到林深,之前他本没有机会知道林深家里有什么。
沈雨薇?
不可能是沈雨薇。她一直跟林深在一起,没有时间也没有动机。
赵建国?
有可能。一个副大队长,有这个能力,也有这个动机——如果他就是那个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的人。
林深闭上眼睛。
线索太多了,多到他的脑子装不下。能力、账本、母亲、周建国、张大勇、赵建国、那条匿名短信、那个走路没有声音的第二个人。它们像一团乱麻,每一线都通向不同的方向,但所有的线,最终都通向同一个地方。
青城。
林深睁开眼睛,掏出手机,打开地图。他搜索了“青城”,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距离这里两百公里的小县城。他放大地图,找到了“国营青城县机械厂旧址”。
那是一个已经废弃的厂区,卫星图上能看到几排破旧的厂房和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。
林深截了图,保存在手机里。
他要去青城。
不管沈雨薇同不同意,不管周建国怎么说,不管那些人会不会盯着他。
他要去那个一切都开始的地方。
门铃响了。
林深站起来,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看了一眼——沈雨薇站在门外,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
他打开门。
“给你带了饭。”沈雨薇把袋子递给他,走进来,目光扫了一圈,“你发现什么了?”
林深把门关上,带着沈雨薇在屋里转了一圈,指给她看那些细微的变化——钥匙的方向、菜单的折痕、窗帘绳的结。沈雨薇看得很认真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“专业的人的。”她下了结论,“有反侦察意识,知道怎么避开摄像头,知道怎么不留指纹。这种人,不是普通的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深说。
“你觉得是谁派来的?”
“赵建国。或者赵建国背后的人。”林深说,“张大勇死了,赵建国驳回了你的调查申请,然后有人来我家找东西。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天,不是巧合。”
沈雨薇在沙发上坐下来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表情严肃。
“林深,我现在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赵建国有问题。”她说,“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——有人在尽一切努力阻止你查你母亲的案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。”
沈雨薇看着他,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,有一种复杂的光。不是担忧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更私人的、更柔软的东西。
“你确定你要继续吗?”她问,“继续查下去,可能会有危险。不是‘可能’,是一定会有危险。”
林深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妈妈一个人在外面躲了五年。”他说,“她五十二岁,没有钱,没有手机,没有任何人的帮助。她为了不让我卷进来,宁愿从我的生活里消失。你觉得,我会因为‘有危险’就停下来吗?”
沈雨薇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不怕赵建国找你麻烦?”
“我是警察。”沈雨薇说,“我发过誓,要保护人民的安全。你也是人民。”
林深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
“走吧。”沈雨薇说,“先去吃饭,然后去看守所。”
“你不吃?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沈雨薇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林深,今天晚上你碰张大勇的时候,不管看到什么,不管多难受,你都得撑住。他死了快十二个小时了,尸体的记忆可能会比活人的物品更难承受。”
林深把沈雨薇带的饭盒打开,是一份青椒肉丝盖饭,还温着。他拿起筷子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
不是为了好吃。
是为了有力气。
晚上十点,城北看守所。
沈雨薇开着车从侧门进去,出示了证件,说了一句“提审一个旧案证人”。值班的警察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林深,没多问。沈雨薇在这里的级别不低,没人会为了一个编外人员跟她过不去。
太平间在地下室,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,隔几米才有一盏亮着的,光线昏暗,照得人影憧憧。林深跟在沈雨薇身后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法医已经下班了,太平间的门用一把挂锁锁着。沈雨薇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——她今天下午从法医那里“借”的,说明天还。
门开了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
太平间不大,三面墙是不锈钢的冷藏柜,每个柜门上都贴着一个编号。正中间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,上面什么都没有,灯光照在上面,反射出冷冽的白光。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——林深不想知道那是什么。
沈雨薇走到B-07号柜门前,拉开门,滑出一个不锈钢托盘。
张大勇躺在上面。
他的脸比白天更白了,是一种没有血色的、蜡一样的白。脖子上那道勒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,嘴唇发黑,眼睛闭着,像是在睡觉。但林深知道,这不是睡觉。睡觉的人有呼吸,有心跳,有体温。面前这个人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有十分钟。”沈雨薇看了看手表,“我在门口守着。有人来了我会敲三下门,你立刻出来。”
林深点头。
沈雨薇出去了,门在她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林深一个人站在太平间里,面前是一具尸体,身后是冰冷的墙壁和装满死人的冷藏柜。他应该害怕,但他没有。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个人知道关于他母亲的事。这个人见过那个指使他的人。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寸皮肤、每一件衣物,都可能藏着林深需要的线索。
林深深吸了一口气,伸出手,触碰了张大勇的手背。
皮肤冰凉,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。不是活人的皮肤该有的温度和触感。
画面涌来。
林深看到了张大勇的记忆——不是完整的记忆,是碎片,是物品承载的最强烈的情绪片段。他看到了一间昏暗的房间,张大勇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沓钱,在数。一万一沓,一共二十沓。二十万。
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,很低沉,带着某种机械的、不真实的质感——像是用了变声器。
“事成之后,再给二十万。”
“要活的还是要死的?”张大勇的声音,贪婪的,急切的。
“活的。但要让那个女孩听到一些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青城。账本。林秀兰。”
张大勇愣了一下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不用知道意思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只需要让那个女孩听到这三个词。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画面切换。
林深看到了仓库。李雨桐蜷缩在角落里,身上盖着一条脏毯子,脸上有泪痕。张大勇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门缝里透进来一丝黄色的光。有人在门外说话,声音很低,林深听不清内容,但他看到了张大勇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困惑。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说那些词,他也不在乎。他只在乎剩下的那二十万。
画面再次切换。
这是林深最想看的部分——张大勇死前最后的记忆。
他看到了一间监室,铁架床,水泥地,白色的墙壁。凌晨,灯关了,只有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。张大勇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他没有睡,他在等。
门上的观察窗被人从外面挡住了。
一只手,戴着手套,黑色的。
然后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进来,穿着看守所的制服,但林深知道他不是真正的管教。因为他的走路方式——太轻了,几乎没有声音,像猫一样。他走到张大勇床前,蹲下来,说了几句话。声音太小,画面没有声音,但林深读得懂唇语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这是剩下的二十万。”
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张大勇枕头底下。
张大勇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那个人站起来,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观察窗上的遮挡物被拿走了,走廊里的灯光重新照进来。
张大勇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信封,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。他开始数,一张一张地数。数到一半的时候,他突然停了下来,表情变了——不是困惑,不是贪婪,而是恐惧。
他看到了什么?
林深试图看得更清楚,但画面开始抖动,像信号不好的电视。
张大勇从床上坐起来,拿着信封的手在发抖。他把信封翻过来,看到了一行字。
画面在这一刻剧烈地抖动了一下,像是张大勇的记忆在这一瞬间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情绪波动——不是恐惧,是绝望。
林深拼命地盯着那行字,试图从抖动的画面里读出什么。
他看到了几个字。
不是完整的句子,只有几个词。
“林秀兰……对不起……我没办法……”
然后画面彻底消失了。
林深猛地收回手,向后踉跄了两步,撞到了身后的冷藏柜。金属门发出沉闷的响声,在空荡荡的太平间里回荡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,后背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冰凉的。
那行字。
信封上那行字。
张大勇不是自的。他是被的——被一个穿看守制服、走路没有声音的人的。那个人给了他一个信封,信封里装着钱,信封上写着一行字。张大勇看完那行字之后,选择了自。
或者说,那行字的内容,让他觉得自己只有死路一条。
林深扶着冷藏柜的门,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——张大勇数钱数到一半,突然停下来,脸上的表情从贪婪变成了绝望。
那行字写了什么?
“林秀兰……对不起……我没办法……”
这是张大勇临死前最后的念头。他认识林秀兰。或者说,他知道林秀兰是谁。他知道自己参与绑架李雨桐这件事,跟林秀兰有关。他知道自己卷进了一个不该卷进的事情里。
所以那个人给了他两个选择——拿钱走人,或者死。
但张大勇选择了第三条路。
他选择了自己死。
因为他知道,就算他拿了钱跑了,他也跑不掉。那些人能让他进看守所,能在看守所里给他送钱,也能在任何地方要他的命。
林深慢慢地站起来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看了一眼躺在不锈钢托盘上的张大勇。
这个人不是一个好人。他绑架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,为了钱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但他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。在他临死前的那一刻,他想了林秀兰,他说了对不起。
林深不知道张大勇和林秀兰之间有什么关系。但有一件事他确定——张大勇认识他母亲。而且张大勇知道,他母亲还活着。
至少,在那个信封出现之前,她活着。
林深转身,拉开太平间的门。沈雨薇站在走廊里,靠在墙上,双手在口袋里。看到林深出来,她的表情松弛了一些,但很快又绷紧了——因为她看到了林深的脸色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张大勇不是自。”林深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有人进了他的监室,给了他一个信封。信封里有二十万,还有一行字。他看完那行字之后,选择了自。”
沈雨薇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攥成了拳头。
“谁进的监室?”
“一个穿看守制服的人。走路没有声音,很专业。”林深说,“但我没看到他的脸。画面里他始终背对着我,或者低着头。”
沈雨薇沉默了几秒。
“信封上的字呢?你看到了吗?”
“只看到了一部分。”林深闭上眼睛,试图在脑子里重放那个画面,“‘林秀兰……对不起……我没办法……’大概就是这样。不完整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那个人在信封上写了一些关于林秀兰的话,让张大勇觉得自己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沈雨薇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林深,你母亲可能还活着。”她说,“如果张大勇觉得对不起她,说明他做过对不起她的事。但不一定是害死她。可能是参与了让她不得不消失的那个局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母亲杯子里的记忆——她坐在床边,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纸条上。她说“对不起”,一遍又一遍。
现在,一个绑架犯在临死前,也说了“对不起”。
这两个“对不起”之间,隔着五年的时光和数不清的秘密。
但它们是连在一起的。
林深知道,它们一定是连在一起的。
沈雨薇锁上太平间的门,把钥匙放进口袋。两个人穿过那条昏暗的走廊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。
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,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新鲜了不知道多少倍。林深仰起头,看着夜空。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,看不到几颗星星,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天上,细细的,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。
“沈雨薇。”林深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要去青城。”
沈雨薇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前方那片黑暗的、空旷的停车场,风吹过来,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问。
“明天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用上班?”
“我请假。”沈雨薇说,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林深转头看着她。月光下,沈雨薇的侧脸线条很柔和,不像白天那样锐利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警察,更像一个普通的、会担心别人的女人。
“你不怕赵建国找你麻烦?”林深问。
“让他找。”沈雨薇说。
她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
“上车,我送你回家。明天早上八点,我来接你。别迟到。”
林深上了车。
车子驶出看守所的大门,拐上主路。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进车里,明暗交替,像某种古老的信号。
林深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要去青城。
去那个一切都开始的地方。
去那个可能藏着他所有答案的地方。
也是那个,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