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清晨六点,林深被一阵剁案板的声音吵醒。
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,很有节奏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四岁——那时候每天早晨也是这样,被厨房里母亲做早饭的声音叫醒,然后闻着葱花炝锅的味道爬起来,迷迷糊糊地穿衣服、刷牙、洗脸。
他穿上拖鞋,推开卧室的门,沿着走廊走到厨房门口。
林秀兰站在灶台前,系着一条新围裙,正在切葱花。案板上已经摆了一排小碟子——酱油、醋、香油、蒜泥、辣椒油,还有一小碟切成丝的咸菜。灶上的锅在冒热气,咕嘟咕嘟的,粥的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,混着葱花炝锅的味道,塞满了整个厨房。
“醒了?”林秀兰头也没回,手里的刀没停,“粥还得十分钟,你先去洗漱。”
林深站在门口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
她比刚救出来那会儿胖了一点,脸色也好了很多,不像在医院里那么苍白。白发还是白的,但梳得很整齐,用一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。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,是林深前天陪她去超市买的,她当时在镜子前站了很久,说“这个颜色太艳了,我这把年纪穿不出去”。林深说“好看”,她就买了。
“看什么?”林秀兰终于转过头,看到儿子站在门口发呆,嘴角翘了一下,“不认识你妈了?”
“认识。”林深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抱了母亲一下,“就是觉得不真实。”
林秀兰的手顿了一下,刀停在半空中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然后继续切葱花。
“去洗漱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,“粥要凉了。”
林深松开手,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比出院那天精神了一些,脸上有了一点血色,黑眼圈也淡了不少。他低头看了看口——纱布已经拆了,伤口结了痂,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,摸上去有点痒。医生说这是愈合的表现,说明里面在长新的肉。
他洗完脸,换了件净的衣服,走进厨房。林秀兰已经把粥盛好了,两碗白米粥,配着葱花饼、咸菜丝和两个水煮蛋。林深坐下来,端起碗,粥的温度刚好,不烫嘴,也不凉。
“好吃吗?”林秀兰问。
“好吃。”林深说,“比医院里的好吃一万倍。”
林秀兰笑了一下,自己也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粥。她吃东西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,像是不舍得咽下去。这是五年的逃亡生活留给她的习惯——吃饭慢,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;走路轻,因为不想被人发现;睡觉浅,因为随时要准备跑。
这些习惯,不会因为方远山被抓了就自动消失。
“妈,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林深问。
“上午去超市买点东西,下午在家收拾收拾。”林秀兰放下碗,“你呢?”
“约了沈雨薇,中午一起吃饭。”
林秀兰看了他一眼,那种“我看穿了但我不说”的眼神又出现了。
“那个女警察,挺好的。”她说,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“妈,你说过了。”
“说过了再说一遍。”林秀兰夹了一筷子咸菜,“挺好的。”
林深没有接话,低头喝粥。咸菜有点咸,粥正好中和了,味道刚刚好。
吃完早饭,林秀兰去超市了。林深一个人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阳光很好,风不大,小区的绿化带里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,动作很慢,像在水里游的鱼。远处的天空有几只风筝在飞,彩色的,在蓝天白云之间显得格外鲜艳。
他掏出手机,给沈雨薇发了条短信:“中午十二点,老地方。”
沈雨薇秒回:“收到。”
老地方是建设路那家叫“等一个人”的咖啡店。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在那里,沈雨薇穿着深蓝色夹克,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杯美式,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打量他。那时候她是警察,他是嫌疑人。现在她是——
林深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他回到屋里,换了双鞋,拿起背包出了门。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,镜面墙壁上映出他的脸——比五年前老了,比五天前瘦了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那种五年来一直压在他眼睛里的、像灰烬一样的东西,少了一些。
建设路离南城不远,坐公交车四十分钟。林深到的时候,沈雨薇已经在了。她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美式,手里拿着手机在看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点,搭在耳后,看起来比穿警服时柔和了很多。
林深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到了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十分钟。”沈雨薇把手机收起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气色好多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沈雨薇嘴角动了一下。她看起来确实比前几天好了——眼睛里没有血丝了,黑眼圈也淡了,嘴唇不再是裂的,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。但她瘦了,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明显了。
服务员走过来,林深点了一杯拿铁。沈雨薇又加了一份三明治。
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她问。
“吃了。我妈做的粥。”
“有妈做饭真好。”沈雨薇说,语气很平淡,但林深听出了那层平淡下面的东西——她没有妈了,也没有爸了。她一个人住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。她在这座城市里,没有亲人。
“你随时可以来我家吃饭。”林深说,“我妈做饭很好吃。”
沈雨薇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感动,不是客气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缓慢的情绪,像河水在深的地方流动,看不到波浪,但能感觉到力量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咖啡端上来了。林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拿铁的泡很绵密,咖啡的苦味被味中和了,变得温和了很多。
“方远山的案子,现在到什么阶段了?”他问。
沈雨薇放下咖啡杯,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。
“侦查阶段。检察院已经介入了,证据还在整理。账本上的每一笔记录都需要核实,涉及的账户和人员太多,工作量很大。”她顿了顿,“方远山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,在争取减刑。”
“他能减多少?”
“如果他能提供幕后主使的线索,可能从无期减到二十年。”沈雨薇说,“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说。他知道,说了那个人不会放过他,不说至少还能在监狱里活着。”
林深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觉得他会说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雨薇摇头,“但我希望他不要说。”
林深抬头看她。
“如果他说了,那个人就会暴露。”沈雨薇的声音很低,“暴露了,就会反击。方远山现在是那个人唯一的软肋,方远山不说话,那个人就不会动。方远山一旦开口,那个人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。”
林深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。
“你是说,方远山在监狱里也不安全?”
“非常不安全。”沈雨薇说,“看守所里的张大勇是怎么死的,你比我清楚。监狱里的情况更复杂,人更多,关系更乱。如果那个人想在监狱里人,他做得到。”
林深沉默了。
他想起张大勇死在太平间里的样子——脖子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,像一条蛇缠在他喉咙上。张大勇只是一个跑腿的小角色,方远山是那个人二十多年的伙伴。如果那个人连张大勇都能在看守所里灭口,方远山在监狱里又能安全到哪里去?
“你有没有办法保护方远山?”林深问。
沈雨薇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林深,方远山不是好人。他洗钱、腐败、买凶人、绑架你母亲。他害死了很多人,包括你父亲。你为什么要保护他?”
林深想了想这个问题。
“因为只有他活着,那个人才会暴露。”他说,“他不是好人,但他是唯一的证人。他死了,所有的线索就断了。那个人就真的成了不存在的人。”
沈雨薇沉默了很久。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,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,女声低沉,像在夜里说话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但我不能保证。”
林深点了点头。
服务员端来了三明治,切成两半,用牙签固定着。沈雨薇拿了一半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喝了一口咖啡冲下去。
“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她问,语气切换得很自然,从案子的事跳到了常。
“找工作。”林深说,“我妈回来了,不能让她跟着我喝西北风。我原来的公司回不去了,在看新的机会。”
“建筑设计?”
“对。做了四年,只会这个。”
沈雨薇又咬了一口三明治,一边嚼一边说:“我有个朋友,在一家设计院当副院长,他们最近在招人。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找就行。”
“不是帮你。”沈雨薇说,“是帮那个设计院找一个靠谱的建筑设计师。他们之前招的人,画出来的图纸连我这种外行都看得出问题。”
林深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成建筑设计了?”
“从认识你开始。”沈雨薇说,语气很认真,但嘴角在笑。
林深看着她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。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是深棕色的,不是黑色。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天空和行道树,还有他模糊的影子。
“沈雨薇。”林深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沈雨薇放下三明治,用纸巾擦了擦手指,然后看着林深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林深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她说。
四个字。没有解释,没有修饰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就像她这个人一样——脆,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林深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大口。咖啡有点凉了,苦味比刚才更明显,但他不觉得难喝。
他们又聊了一会儿,聊了沈雨薇最近在办的案子,聊了林秀兰做的早饭,聊了小区楼下的野猫,聊了咖啡店里放的歌。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,像两个普通人之间的对话,没有任何重量。
但林深知道,这层“普通”是薄薄的冰面,冰面下面是很深很深的、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水。他不敢往下看,怕看到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。
吃完东西,两个人走出咖啡店。阳光比来的时候更烈了,晒得人皮肤发烫。建设路上车不多,行人也不多,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一股烤红薯的香味——街角有个老人在卖烤红薯,铁皮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沈雨薇说。
“不用,公交车很方便。”
“那我送你去公交站。”
林深看了她一眼,没有拒绝。
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沈雨薇走在他左边,靠近马路的那一侧。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,但林深注意到了——她在用身体挡住他,让他在内侧走,离车道远一些。这是警察的职业病,也是她这个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——总是保护别人,忘了保护自己。
公交站在路口,有一个遮阳棚和一条长椅。站牌上贴满了广告,花花绿绿的,最上面是一张寻人启事——又是一个失踪的人,又是一个破碎的家庭。林深的目光在那张寻人启事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
“车来了。”沈雨薇说。
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,缓缓停靠。车门打开,一股混合着空调冷气和人体汗味的风从车里涌出来。林深上了车,刷卡,转身,看到沈雨薇还站在站台上,双手在口袋里,看着他。
“到了给我发个短信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车门关上了。公交车缓缓启动,林深从车窗往外看,沈雨薇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行道树的阴影里。
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掏出手机,给她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到了。”
一秒钟后,沈雨薇回复了。
“这么快?”
“还没到。先发的。”
“那你到了再发一次。”
林深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公交车在路上颠簸,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。他看到了一座正在施工的高楼,脚手架包裹着绿色的防护网,工人们在上面走来走去,像蚂蚁一样渺小。他看到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,车里的孩子手里举着一个彩色的风车,风车在风中转得飞快。他看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路边,怀里抱着一只流浪猫,正在喂它吃火腿肠。
这些普通的、常的、活着的人们的画面,像一条温暖的河流,从他眼前流过。
他想起了母亲说的话——“有些真相,不是查到了就能改变的。”
也许她是对的。
但在改变世界之前,他想先过好眼前的子。想找到一份工作,想让母亲过上好子,想和沈雨薇一起喝咖啡、吃三明治、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。
想把那本账本放进抽屉的最深处,把那些名字、那些数字、那些被掩埋了二十五年的秘密,先放一放。
不查了。
至少今天不查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林深下了车,沿着小区的路走回家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——窗帘拉开了,阳光从里面透出来,窗台上多了一盆绿植,是母亲今天在超市买的。
他上楼,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开的瞬间,一股炖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。
“回来了?”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拿着汤勺,“排骨还要炖半小时,你先歇会儿。”
林深换了鞋,走进厨房。灶上的砂锅在咕嘟咕嘟地冒泡,排骨的香味混着八角和桂皮的味道,暖融融的。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土豆块和胡萝卜块,旁边还有一小碟葱花。
“中午不是和沈雨薇吃饭了吗?”林秀兰问,“怎么,没吃饱?”
“吃饱了。”林深说,“但还想吃你做的。”
林秀兰笑了一下,用汤勺撇了撇砂锅里的浮沫,盖上盖子,把火调小了一点。
“那个女警察,你跟她说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深靠在厨房门框上,“就是吃了顿饭,聊了聊天。”
“聊了聊天。”林秀兰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种林深熟悉的、温柔的调侃,“聊了那么久,就只是聊了聊天?”
“妈。”
“好好好,我不问了。”林秀兰举起双手,做了个投降的姿势,“你去洗手,排骨马上好。”
林深去卫生间洗手。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是翘着的。
他愣了一下。
他在笑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笑的,但嘴角就是翘着,压都压不下去。
他想起沈雨薇说的话——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他想起母亲说的话——“那个女警察,挺好的。”
他想起今天早晨的阳光,想起咖啡店里的拿铁,想起公交车窗外那个转得飞快的彩色风车。
活着。
真好。
晚饭后,林深帮母亲收拾了碗筷,洗了碗,擦了灶台。林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是一个家庭伦理剧,里面的人在吵架,声音很大,台词很狗血。她看得很认真,时不时摇摇头,说一句“这媳妇也太不懂事了”。
林深坐在她旁边,陪她看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雨薇发来的短信。
“方远山今天在狱中试图自,被狱警救下来了。他写了一封信,指名要给你。”
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
他拨通了沈雨薇的电话。
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没看。”沈雨薇说,“信是封好的,直接寄到了局里,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。按照规定,这种信件需要检查,但赵建国被抓之后,局里对我的限制少了很多。我帮你把信截下来了,没有让其他人看到。”
“信在哪儿?”
“在我手里。你现在方便吗?我给你送过去。”
林深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已经全黑了,小区的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。
“方便。”
“二十分钟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深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出房间。林秀兰还在看电视,那个家庭伦理剧已经换了一个场景,从吵架变成了哭诉。她看得眼睛有点红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“妈,沈雨薇一会儿过来,我下楼接她。”
林秀兰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排骨还热着,让她上来吃点。”
林深穿上外套,下了楼。夜风比白天凉了很多,吹得他缩了缩脖子。他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马路的方向。
一辆灰色的SUV从远处开过来,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。车子停在小区门口,沈雨薇从驾驶座下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她走到林深面前,把信封递给他。
“我没看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林深接过信封。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,收件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,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的,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。寄件人一栏写着“青城市第一看守所”,没有名字。
他没有当场拆开。
“我妈让你上去吃点排骨。”他说。
沈雨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种笑容林深没见过——不是她惯常的、带着一点距离的笑,而是一种更柔软的、更私人的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并肩走进小区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在一起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林深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身影,沈雨薇站在他右边,比他矮半个头,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。她的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,和那天晚上她家沙发靠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。
电梯到了十二楼,门开了。
林深掏出钥匙开门。门开的瞬间,炖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,比下午更浓了。
“阿姨好。”沈雨薇站在门口,朝里面喊了一声。
林秀兰从沙发上站起来,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沈雨薇一眼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容林深见过——不是对一个普通客人的客气,而是一种更热情的、更像对待自家人一样的笑。
“来了?快进来坐。”林秀兰拉着沈雨薇的手,把她领到沙发前坐下,“排骨还热着,我给你盛一碗。”
“阿姨,不用麻烦了——”
“不麻烦。”林秀兰已经走进了厨房,“家里就我和深深两个人,平时冷清得很,你来了正好。”
沈雨薇看了林深一眼。林深耸了耸肩,意思是“我妈就这样”。
林秀兰端了一碗排骨出来,汤色清亮,上面飘着几颗枸杞,排骨炖得软烂,用筷子一夹就脱骨了。她把碗放在沈雨薇面前,又递了一双筷子和一个汤勺。
“尝尝。”
沈雨薇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“比我做的好吃一万倍。”
林秀兰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“那你以后常来。”
林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看着母亲和沈雨薇说话。她们聊得很自然——林秀兰问沈雨薇工作累不累、平时吃得好不好、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东西。沈雨薇一一回答,语气很乖,完全不像那个在审讯室里冷着脸审嫌疑人的刑警队长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。
方远山写给他的信。
他没有拆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现在,他想看着母亲笑,想听着沈雨薇说话,想让这些普通的、温暖的、活人的声音,把那些黑暗的、冰冷的、死人的回声,暂时压下去。
压下去,哪怕只有一顿饭的时间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像一盏挂在夜空中的灯。楼下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最后一批桂花从枝头飘落,落在草地上,落在人行道上,落在停着的车顶上。
秋天快过去了。
冬天要来了。
但今年的冬天,不会像去年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