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信封的封口粘得很牢,二十五年过去了,胶水已经透,变成了硬邦邦的一层壳。林深用指甲沿着封口一点一点地抠,不敢用力,怕撕坏了里面的东西。林秀兰坐在他对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缠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她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地板上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咔哒一声,封口开了。
林深把手伸进信封,指尖触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信纸,不是照片,而是一样更硬的、更凉的、像金属一样的东西。他把它抽出来。
一把钥匙。
很小,比普通的房门钥匙小一圈,黄铜色的,齿纹很深,钥匙头上刻着一串数字,不是门牌号,像是一个编号。钥匙的尾部有一个小孔,穿着一已经发黑的红色绳头,像是曾经挂在什么东西上。
林深把钥匙放在茶几上,又把手伸进信封。这次抽出来的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很小,大概只有两寸,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。画面很模糊,拍摄距离很远,像是偷拍的。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站在一艘游艇的甲板上,面朝大海。游艇的栏杆上靠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只手搭在栏杆上,手指修长,戴着一枚戒指。
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,是父亲的字迹,比信封上的更潦草,像是写得很急——“南港,7号码头。每年十月。”
林深把照片翻过来,又翻过去,看了好几遍。那个背影,那艘游艇,那个戴戒指的人,那个叫“南港”的地方。这就是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。不是名字,不是证据,不是能够直接指认任何人的铁证,而是一把钥匙、一张照片、一行字。像拼图的最后几块,没有它们,整个画面都是模糊的;有了它们,你依然不知道画面里是谁。
“妈,你知道这个钥匙是开什么的吗?”林深问。
林秀兰摇了摇头。
“你爸没跟我说。他只说,如果有一天你来找这些东西,就交给你。他说你会知道怎么用。”
林深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黄铜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。他不知道这把钥匙开什么锁,不知道那个叫“南港”的地方在哪里,不知道那个戴戒指的人是谁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父亲把这条线索留了二十五年,不是为了让他放弃,而是为了让他有一天能继续查下去。
不是现在。也许是很久以后的某一天。但这些线索会一直在这里,等着他。
林深把钥匙和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,装进背包的夹层里,和账本放在一起。账本已经交给警方了,但账本的内容他拍了照,存云盘,设了密码,连沈雨薇都没告诉。现在,这个信封里的东西,也会和那些照片一样,静静地躺在他的背包里,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“有一天”。
林秀兰看着他做这些事情,没有说话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林深注意到她的手还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二十五年的秘密终于交出去了,肩上卸下了一座山,但卸下来之后,人反而空了。
“妈,你恨我爸吗?”林深突然问。
林秀兰愣了一下。
“恨他查那些不该查的事?恨他把这些东西留给你?恨他让我们过了二十五年提心吊胆的子?”林深的声音很轻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。
林秀兰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窗外有鸽子飞过,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区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不恨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你爸这辈子,做的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没有在那些人的面前低头。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,他知道查下去会死,但他没有停。因为他觉得,如果连他都停了,就真的没有人会查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深,那双眼睛里的泪,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深深,妈不恨你爸。妈只是很想他。”
林深伸出手,握住了母亲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很粗糙,骨节突出,像秋天的树枝。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,慢慢地暖着。
“他也是。”林深说,“他也很想你。”
厨房里的粥凉了。案板上的葱花切了一半,刀还搁在旁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些没切完的葱花上,绿色的,白的,在光影里显得很新鲜,像刚从地里的一样。
那天下午,林深一个人出了门。他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,在一家钥匙店里配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黄铜钥匙。原来的那把被他用塑料袋包好,塞进了背包最里层的夹层。新配的钥匙他放在口袋里,叮叮当当的,和其他钥匙混在一起,听起来和普通的钥匙没什么区别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配这把钥匙。也许是为了保险,也许是为了万一有一天原来的那把丢了,他还有一把备用的。也许是因为,他不想把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,整天带在身上,怕丢了,怕被偷了,怕有一天打开那个锁的时候,钥匙已经不在了。
从钥匙店出来,林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。十月的阳光很好,不冷不热,照在身上像一件薄外套。街上的人很多,周末的商场门口挤满了人,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,有手牵手的情侣,有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学生。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从他身边跑过去,马尾辫在风中甩来甩去,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。
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停下来等红灯。对面是一栋在建的高楼,脚手架上挂着绿色的防护网,工人们在上面走来走去。楼顶的塔吊在缓缓转动,吊臂上挂着一面红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沈雨薇的短信:“你在哪儿?”
林深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又打,又删掉,最后只发了两个字:“街上。”
“哪个街?”
“市中心。”
“别动,我来找你。”
林深看着那行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靠在路边的栏杆上,等。
十分钟后,一辆灰色的SUV停在他面前。沈雨薇从驾驶座探出头,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脸上没有化妆,嘴唇有点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,拉链拉到最上面,看起来不像警察,更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。
“上车。”她说。
林深上了车,系好安全带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市中心?”
“你说了在市中心。”沈雨薇发动车子,“市中心就这么大,我绕着转了一圈就找到你了。”
“你转了多久?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
林深转头看着她。沈雨薇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,耳廓有一层细细的绒毛,被光照得发亮。她看起来不像转了四十分钟的样子,没有出汗,没有不耐烦,只是嘴唇更了一些。
“你不怕找不到我?”
“我知道你在哪儿。”沈雨薇说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车子驶入主路,向城南的方向开去。
“去哪儿?”林深问。
“我家。”沈雨薇说,“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林深没有问是什么东西。他知道沈雨薇的脾气——她不说,问了也不会说。到了自然会知道。
沈雨薇的家还是那副样子——不大,很净,布艺沙发上放着几个靠垫,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,墙上挂着她和父亲的合影。她让林深在沙发上坐下,自己去卧室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,放在林深面前。
“赵建国的信。”她说,“我看了。”
林深抬头看她。沈雨薇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——眼眶是红的,不是哭过的红,是忍了很久、把眼泪回去之后留下的那种红。
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林深问。
“我是他的直属上级。”沈雨薇说,“他的案子现在由我负责。我有权调阅他所有的供述材料。”
林深没有拆那个信封。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——赵建国在信里已经告诉他了。这封信只是更正式的、更完整的版本,供述材料,走程序用的。
“你恨他吗?”林深问。
沈雨薇在他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骗了我六年。他教我破案的时候,是认真的。他教我审讯的时候,是认真的。他教我怎么当一个好警察的时候,也是认真的。那些东西不是假的。但他做的那些事,也是真的。真的和假的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”
“你不用现在就想清楚。”林深说,“有些事,想一辈子也想不清楚。”
沈雨薇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从认识你开始。”
沈雨薇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,不是笑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缓慢的表情变化,像河水在深的地方流动,看不到波浪,但能感觉到力量。
“林深,你妈手里的那个信封,你拆了吗?”
林深点头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一把钥匙和一张照片。”林深没有说更多。不是不信任沈雨薇,而是这些东西太重了,重到他不确定应该让另一个人来分担。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,不应该随随便便地摊在桌面上,像讨论天气一样讨论它。
沈雨薇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如果你需要我帮忙,随时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,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地板爬到墙上,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。厨房里有一壶水烧开了,哨子尖叫起来,沈雨薇站起来去关火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又给林深倒了一杯。
“方远山的案子,下个月开庭。”沈雨薇端着水杯走回来,“检察院会申请不公开审理,因为涉及太多敏感信息。到时候,你和你母亲可能需要作为证人出庭。”
“会判多少年?”
“如果他不交代‘老板’的线索,无期是跑不掉的。如果他交代了,可能会减到二十年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交代吗?”
沈雨薇喝了一口水,想了想。
“不会。他怕‘老板’比怕坐牢更甚。在监狱里,至少活着。交代了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”
林深想起张大勇,想起看守所里那个用床单拧成的绳子,想起赵建国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那个人在方远山身边安了人,不是外线,是内线。”
“沈雨薇,你觉得赵建国说的‘内线’,会是谁?”
沈雨薇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在查。方远山案发之后,他身边所有人的通讯记录、银行流水、活动轨迹,我都在调取。工作量很大,需要时间。”
“小心。”林深说,“如果那个人知道你已经在查了,他会先动手。”
沈雨薇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你在担心我?”
“我在担心我找不到比你更好的警察帮我查案。”
沈雨薇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靠回沙发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光灯管没有开,天花板是灰色的,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。
“林深,你说你爸留给你的那张照片,拍的是什么地方?”
林深犹豫了一下。
“南港。7号码头。每年十月。”
沈雨薇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种亮不是好奇,是一种更专业的、更职业的光——是警察在听到一条可能的关键线索时,眼睛里才会出现的光。
“南港在本省最南边,靠海。从这儿开车过去大概六个小时。7号码头是南港的一个老码头,现在已经废弃了,以前是货运码头。”她顿了顿,“每年十月——现在是十月。”
林深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你是说,那个人可能这几天就在南港?”
“不确定。”沈雨薇说,“但这是一个值得查的线索。如果你想去,我陪你去。”
林深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鸽子飞过,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。他想起了父亲的照片——那个背影,那艘游艇,那个戴戒指的人,那行潦草的字迹。父亲用了命换来的线索,现在就在他的口袋里。他可以用它去追查那个让所有人痛苦了二十五年的“老板”,也可以把它放在抽屉里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,和母亲过普通的子。
“十月还没过完。”林深说,“让我想想。”
沈雨薇没有催促他,只是点了点头,端起水杯,又喝了一口。水已经凉了,但她没有去倒热的。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,暖暖的,像一条安静的河。
那天晚上,林深回到家,林秀兰已经做好了晚饭。红烧鱼、清炒时蔬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饭菜摆在餐桌上,冒着热气,香味塞满了整个客厅。林秀兰坐在桌边,没有动筷子,显然在等他回来。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她站起来,去厨房盛饭。
林深洗了手,在餐桌前坐下来。林秀兰把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,自己端了另一碗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今天去哪儿了?”她问。
“见了沈雨薇。”
林秀兰点了点头,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,放进林深碗里。鱼肚子上的肉最嫩,没有刺,从小到大,每次吃鱼,母亲都把这块肉留给他。
“妈,如果有一天,我要离开一段时间,你会怪我吗?”
林秀兰的筷子停了一下,悬在半空中,鱼肉的汁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。她没有抬头,声音很轻。
“去找那个人?”
林深没有回答。
林秀兰把鱼肉放进林深碗里,放下筷子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全黑了,小区的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。远处有一盏灯灭了,又亮了,灭了,又亮了,像在闪。
“你爸走的那天晚上,也问过我同样的话。”林秀兰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林深知道,死水下面是很深很深的暗流,“他说,‘秀兰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要把深深养大。告诉他,他爸不是孬种。’”
她转过头,看着林深。灯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泪光,但没有落下来。
“深深,妈不拦你。妈只求你一件事——活着回来。”
林深伸出手,握住了母亲的手。她的手还是那么凉,那么粗糙,那么瘦。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,慢慢地暖着。
“我保证。”他说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十月的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一丝海的咸味。很远,很轻,像一个还没有开始讲的故事。
林深看着窗外的月亮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把新配的黄铜钥匙。钥匙的齿纹硌着他的手指,凉凉的,硬硬的,像父亲的手。
十月还没过完。
南港。
七号码头。
那个人。
林深把钥匙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。
明天,他要去找沈雨薇。
明天,他要告诉她——去南港。
不管前面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