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车子驶入南城市区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九点了。太阳升得很高,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把车厢里烤得暖洋洋的。林深的衣服还没有完全透,但至少不滴水了,冲锋衣的内袋里,那个笔记本和那张照片被他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,严严实实的,一滴水都没渗进去。沈雨薇开得很慢,不像来时那样一路超车,而是规规矩矩地跟在前面的货车后面,六十码的速度,不急不慢。她的头发已经了,被风吹得有些乱,几缕碎发贴在太阳上,脸色比平时白一些,嘴唇还是有点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林深问。
沈雨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我在想,那个笔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‘带钥匙的人会出现。把东西给他。’”
“你觉得那个‘东西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很重要。重要到值得一个人每年十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到南港,在一艘游艇上等。”沈雨薇顿了顿,“笔记本上记录了二十五年的交易,每一笔都经过方远山的手,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蒋成海。”
林深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名片。陈若溪。没有公司名称,没有职位,没有任何头衔,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码。这个女人是蒋成海的人,还是另一个人?
“你打算怎么查蒋成海?”沈雨薇问。
林深想了想。“先从公开信息查起。远洋集团是上市公司,财报、年报、股东信息都是公开的。方远山的远山集团持有远洋的股份,蒋成海持有远山集团的股份,这条链是明的。但暗的那条链——那些流进蒋成海口袋里的钱,从哪儿来,到哪儿去——账本上没有写全,笔记本上也没有写全。”
“你觉得还有另一本账?”
“一定有。”林深说,“方远山管钱,但他不是唯一管钱的人。蒋成海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赵建国只是他在执法系统里的一颗棋子,方远山只是他在商界的一颗棋子,陈若溪——不管她是谁——也只是他的一颗棋子。真正的棋手,从来不下场。”
沈雨薇沉默了。
车子下了高速,驶入城南的街道。行道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在风中沙沙作响,不时有几片飘落在挡风玻璃上,又被风吹走。林深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——那家他常去的便利店,那个他等过公交车的站台,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人行道——觉得它们既熟悉又陌生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自己的过去。
“先回家。”沈雨薇说,“你妈肯定等急了。”
林深掏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短信:“妈,快到了。”一秒钟后,林秀兰回复了:“粥还热着。”
林深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,不管他查到了多可怕的真相,家里永远有一碗热粥在等他。这种感觉,他已经五年没有过了。
车子停在小区门口,林深解开安全带,拿起背包,准备下车。
“林深。”沈雨薇叫住了他。
他转过头。
沈雨薇看着他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担忧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缓慢的东西,像是一条河在很深的峡谷里流淌,看不到波浪,但能听到水声。
“今天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说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包括你妈。”
林深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妈知道了,会担心。担心就会表现出来,表现出来就会被看到。你确定没有人跟踪我们吗?你确定那艘游艇上的人没有拍下你的脸吗?你确定陈若溪不知道你是谁吗?”沈雨薇的声音不急不慢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深的脑子里,“不确定。所以我们假设最坏的情况——有人在盯着你,有人在盯着你妈,有人在盯着所有和你有关的人。你妈知道得越少,就越安全。”
林深沉默了。她说得对。他想起方远山信里的那句话——“小心你身边的人。”那个人还在,那个“老板”还在,那个在方远山身边安了内线的人还在。如果那个人知道林深拿到了笔记本,知道林深看到了蒋成海的照片,知道林深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相——他会怎么做?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深说,“笔记本和照片,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。”
沈雨薇点了点头。“需要帮忙的话,随时联系我。”
林深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,转过身。沈雨薇还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他,车窗半开着,她的脸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,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沈雨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小心。”
沈雨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点了点头,摇上车窗,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,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林深上楼,掏钥匙开门。门开的瞬间,炖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——不是粥,是排骨。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拿着汤勺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移到他湿过的冲锋衣上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路上遇到下雨了?”
“嗯,下了点。”林深把背包放在沙发上,走进厨房。灶上的砂锅在咕嘟咕嘟地冒泡,排骨炖得软烂,汤色清亮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。案板上切好了土豆块和胡萝卜块,旁边还有一小碟葱花。
“先去洗个热水澡。”林秀兰说,“换身衣服,别感冒了。”
林深去卫生间洗了澡,换上衣服,出来的时候,林秀兰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。排骨炖土豆、清炒时蔬、一碗紫菜蛋花汤,还有一大碗白米饭。他在餐桌前坐下来,林秀兰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动筷子,只是看着他吃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”林深说,“比酒店里的好吃一万倍。”
林秀兰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满足,还有一种林深读不懂的、更深的东西。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深碗里,又夹了一块,又夹了一块,直到他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“妈,够了,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吃得下。”林秀兰说,“你瘦了。”
林深没有反驳,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吃饭。排骨炖得很烂,用筷子一夹就脱骨,肉质软嫩,汤汁浓郁,混着米饭一起吃,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。他吃了两碗饭,喝了两碗汤,把碗里的排骨吃得净净。林秀兰看着他吃完,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了下来,像是一个终于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的人。
“深深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们去南港,查到了什么?”
林深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想起沈雨薇说的话——“不要跟任何人说。包括你妈。”他把筷子放下,看着母亲。林秀兰的眼睛里有关切,有担忧,还有一种更深的、更隐秘的东西——是恐惧。她怕了。二十五年了,她怕了二十五年。怕儿子走上和丈夫一样的路,怕儿子查到最后查到的不是真相而是死亡。
“妈,查到了一些东西。”林深说,“但现在还不能说。不是不信任你,是——你知道得越少,越安全。”
林秀兰看着儿子,那双眼睛里的泪光一闪而过,但她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林深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很粗糙,骨节突出,像秋天的树枝。她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,慢慢地暖着。
“深深,妈不问你查到了什么。妈只问你一件事——你还要继续查吗?”
林深看着母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二十五年的恐惧,有五年的逃亡,有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和无声的眼泪。他应该说不。他应该说“不查了,妈,我们好好过子”。但他说不出口。
“要。”他说,“妈,我要查下去。不是为了报仇,是为了让爸的死有个说法。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那些不敢查、不能查、查了就会死的人。”
林秀兰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无声地,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。
“你像你爸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一样的倔,一样的认死理,一样的——不撞南墙不回头。”
“妈,我答应你,我会小心。”
“你爸也说他会的。”林秀兰睁开眼睛,看着林深,泪眼模糊,但目光坚定,“深深,妈不拦你。妈只求你一件事——活着回来。不管查到了什么,不管遇到了谁,不管发生了什么事,活着回来。”
林深握紧了母亲的手。“我保证。”
那天下午,林深一个人出了门。他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,在一家银行租了一个保险箱。保险箱不大,但足够放下那个笔记本、那张照片、那把黄铜钥匙和那张名片。他把东西锁进保险箱,关上箱门,把钥匙揣进口袋。走出银行的时候,阳光很烈,晒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他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——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,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,手牵手的情侣,背着书包的学生——他们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,不知道他手里握着什么样的秘密。他和他们走在同一条街上,晒着同一个太阳,呼吸着同一片空气,但他们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沈雨薇的短信:“晚上有空吗?来我家一趟。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林深回复:“几点?”
“七点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,林深准时到了沈雨薇家。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湿漉漉的,像是刚洗过澡。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页纸,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个网页。
“坐。”沈雨薇指了指沙发,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茶几上的那几页纸推到他面前,“蒋成海的资料。我下午查的。”
林深拿起那几页纸,一页一页地翻。蒋成海,六十二岁,远洋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。远洋集团业务涵盖房地产、金融、能源、物流,资产规模超过五千亿。全国政协委员,多次获得“优秀企业家”“慈善家”等称号。个人财富排名全国前十。
“这个人,表面上看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、慈善家。”沈雨薇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深听出了那层平静下面的东西——是愤怒,“但他背后,是一张巨大的、看不见的网。方远山只是他网上的一个节点,赵建国是另一个节点,那个笔记本上记录的每一笔交易,都是这张网上的线。所有的线,最终都通向蒋成海。”
“但这些证据,还不够。”林深说。
“不够。”沈雨薇点头,“笔记本上的交易记录,只能证明有钱从方远山手里流向了蒋成海。但方远山已经进去了,他不会开口。蒋成海可以说那些钱是合法的回报,可以说那些交易是正常的商业往来。我们没有铁证。”
“铁证是什么?”
沈雨薇看着他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林深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希望,是决心。
“那把钥匙。”她说,“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把黄铜钥匙。笔记本上写的很清楚——‘带钥匙的人会出现。把东西给他。’那把钥匙,是打开某个秘密的钥匙。那个‘东西’,是蒋成海最害怕暴露的证据。”
林深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把新配的黄铜钥匙。银行保险箱的钥匙是另一把,普通的,银色的。这把黄铜钥匙,他随身带着,从来没有离过身。
“问题是——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?”林深问。
沈雨薇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有一个猜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父亲留给你的,不只是这把钥匙。”沈雨薇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打开一张地图,放大,放大,再放大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片蓝色的海面,上面标着几个小岛。“南港外海有一个小岛,叫东极岛。岛上有一栋老房子,是蒋成海二十年前买下的。每年十月,他都会去那个岛上住几天。那艘游艇,就是他在南港和东极岛之间的交通工具。”
林深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岛,心跳加速了。
“你觉得那把钥匙,是开岛上那栋房子的?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雨薇说,“笔记本上写的‘把东西给他’——那个‘东西’,也许就藏在岛上的那栋房子里。你父亲查到了那个地方,拿到了那把钥匙,但没有来得及去。”
林深沉默了很久。客厅里很安静,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,窗外有风吹过,树枝刮在玻璃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你打算去东极岛?”沈雨薇问。
林深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沈雨薇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深,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街道。她的背影很瘦,肩膀很窄,但站得很直,像一棵在风里长了很久的树。
“林深,如果我说‘不要去’,你会听吗?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会听。”沈雨薇转过身,看着林深,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眼睛在发光,亮得不像话,“所以我不会说‘不要去’。我会说——‘我陪你去。’”
林深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,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,能看到她眼角那颗小小的痣,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。
“沈雨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沈雨薇看着他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重新拼合起来。不是眼泪,是某种更坚固的、更持久的东西——是决心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她说,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四个字。
林深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有一些细小的茧,握在掌心里,像一块温润的玉。她没有抽开,也没有握紧,只是让他握着,安静地,像一潭水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十月的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一丝海的咸味。很远,很轻,像一个还没有讲完的故事。
东极岛。
那把钥匙。
那个“东西”。
蒋成海。
风暴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