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凌晨四点,林深被闹钟叫醒的时候,天还是全黑的。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——隔壁房间没有声音,母亲还在睡。他轻手轻脚地起床,没有开灯,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穿好衣服,把背包收拾好。背包里装着一件换洗的T恤、一瓶水、两个面包、那个装着钥匙和照片的信封,以及那把他自己配的备用钥匙。
他走到厨房,从餐桌上拿起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妈,我和沈雨薇出趟门,晚上回来。不用等我吃饭。”他把纸条贴在冰箱门上,又拿了一个苹果塞进背包,走到门口换鞋。
玄关的灯突然亮了。
林深转过身,看到林秀兰站在走廊的尽头,穿着一件旧睡衣,头发散着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有担忧,有不舍,有那种母亲看儿子要出远门时特有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“妈,你怎么醒了?”
“睡不着。”林秀兰走过来,走到林深面前,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。她的手有些抖,但动作很仔细,把领子翻好,把拉链拉到最上面,又把肩膀上的一线头揪掉了。
“开车小心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到了给我发个短信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听沈雨薇的话,她比你稳重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逞能。”
“好。”
林秀兰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像林深小时候那样,摸了摸他的头。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,凉凉的,轻轻的,像秋天的风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妈等你回来。”
林深点了点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压抑的哽咽。他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,是怕回头了就迈不动腿了。
楼下,沈雨薇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。车灯亮着,发动机在低低地轰鸣。林深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,把背包放在脚边。沈雨薇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,头发扎在脑后,看起来比平时更练。她看了林深一眼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。
“阿姨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让我听你的话。”
沈雨薇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挂挡,车子缓缓驶出小区,汇入空旷的街道。凌晨四点的城市还在沉睡,路上几乎没有车,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飞驰,像一条无限延伸的光河。林深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——关闭的店铺、空无一人的公交站、还在亮着灯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这座城市他住了十三年,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看过它。它安静得不像真的,像一个巨大的、还没有醒来的生物。
车子驶上高速,天边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。不是亮,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从黑到灰的过渡,像一幅水墨画在慢慢地晕染。沈雨薇开得很稳,一百一十码的速度,一只手握方向盘,另一只手放在换挡杆上。
“南港离这儿大概六个小时。”她说,“如果中间不停,十点左右能到。”
“你困不困?要不要我开一会儿?”
“不用。我不困。”
林深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眼睛确实没有困意,反而比白天更亮。这是一种林深已经开始熟悉的沈雨薇模式——一旦进入工作状态,她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,不需要休息,不需要停顿,只需要不停地往前推进。
“赵建国的案子,你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林深问。
“移交检察院了。”沈雨薇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和工作无关的事,“我回避了。他是我的师父,按照规定,我不能参与他的案子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“休假。”沈雨薇说,“攒了两年没休的假,这次一口气全请了。赵副大队长——不对,他现在不是副大队长了——我的新领导批了。”
林深转头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中显得很柔和,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不是笑,是一种更隐秘的、更私人的表情变化,像是一个终于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鸟,在试探翅膀还能不能飞。
“你是为了陪我去南港才请的假?”
沈雨薇没有回答,只是把车速提了一点。一百一十五码。一百二十码。然后降回一百一十码。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我在南港有个线人。”她说,语气切换得很自然,从个人话题跳到了案情,“以前办案的时候认识的,在南港码头混了二十多年,什么事都知道一些。我昨天联系了他,他说最近几年十月份确实有一艘游艇会停靠在7号码头。船主是谁他不知道,但他说那艘船的牌照是境外的,挂的是香港的旗。”
林深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游艇什么时候到?”
“线人说往年都是十月中旬,具体哪一天不定。今年还没到,但他估计就这几天。”
林深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把黄铜钥匙。钥匙的齿纹硌着他的手指,凉凉的,硬硬的。父亲的照片上,那艘游艇的甲板上站着一个男人,背影模糊,面朝大海。那个男人会是“老板”吗?那把钥匙,是打开那艘游艇上某扇门的钥匙吗?
这些问题的答案,也许就在南港。也许就在那艘还没有到来的游艇上。
车子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一次。沈雨薇去加油,林深去买了三明治和两杯热咖啡。两个人在车旁边站着吃,阳光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停车场上,把柏油路面晒得发亮。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,稻子熟了,收割机在田里缓慢地移动,像一只巨大的甲虫。
“紧张吗?”沈雨薇咬了一口三明治,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林深喝了一口咖啡,咖啡很苦,没有加糖,但正好提神,“你呢?”
“不紧张。”沈雨薇说,“但有点担心。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我们到了那里,什么都找不到。”沈雨薇看着远处那片金黄的稻田,目光有些远,“担心这条线索是死胡同,担心你爸用命换来的信息,指向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、一个已经不在的人。”
林深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再找别的线索。”他说,“总有一条路能走通。”
沈雨薇转过头看着他,阳光下,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不是黑色。瞳孔里倒映着天空的蓝和田野的黄,还有他的脸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观了?”她问。
“从认识你开始。”林深说。
沈雨薇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咬了一口三明治,不再说话了。但林深注意到,她的耳朵尖红了。
上午十点,车子下了高速,驶入南港的地界。南港是一座港口城市,不大,但很热闹。街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,卖海鲜的、卖货的、卖旅游纪念品的,招牌一个挨一个,红红绿绿的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空气里有股咸腥味,是海风带来的,混着柴油和烤鱿鱼的味道。
沈雨薇没有在南港市区停留,直接开车去了7号码头。7号码头在南港的老城区,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一直往南开,路两边从店铺变成了仓库,从仓库变成了空地,从空地变成了荒滩。海越来越近,越来越蓝,天空也越来越开阔。
7号码头到了。
它比林深想象的要破。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半开着,门上的牌子已经看不清字了。里面是一排低矮的仓库,墙皮脱落,露出里面灰色的砖。码头上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,船身的油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荒凉感。
没有游艇。没有那个背影模糊的男人。没有戴戒指的手。
只有空荡荡的码头和几只停在木桩上的海鸥。
沈雨薇把车停在路边,两个人下了车。海风很大,吹得林深的头发乱飞,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上,走到码头边上,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。海面很平静,阳光在波浪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线人说游艇还没到。”沈雨薇走到他身边,双手在口袋里,看着远处的海平线,“可能今天到,可能明天,可能后天。不确定。”
“那我们就在这儿等。”
沈雨薇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沈雨薇没有再问,转身走回车上,从后备箱里拿了两瓶水,递给林深一瓶。两个人坐在码头边的一个水泥墩上,面朝大海,谁也不说话。海鸥在头顶飞来飞去,叫声尖锐,像婴儿在哭。
“沈雨薇。”林深突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相信命运吗?”
沈雨薇想了想。
“以前不信。现在有点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。”沈雨薇说,“如果那天你没有出现在翠屏路的公告栏前,如果我没有查你的背景,如果你没有碰到我的警徽,如果李雨桐没有被绑架——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,我们现在都不会坐在这里。但所有的环节都没有出错。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扣在一起,像链条一样,把你带到了我面前。”
林深转头看着她。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很乱,几缕发丝贴在脸上,她用手背拨开,动作很随意,像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“你觉得这是命运?”林深问。
“我觉得这是某种我还不知道名字的东西。”沈雨薇说,“也许叫命运,也许叫因果,也许只是巧合。但不管叫什么,它发生了。你在这里,我也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,看着海面上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阳光,看着那些在风中盘旋的海鸥。他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母亲,想起了那个他从未见过、但一直在追的“老板”。这些人的命运,像一条一条的线,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交织在一起,拧成了一绳。
而他,正沿着这绳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下午两点,一艘白色的游艇出现在了海平面上。
林深先看到的。它很小,远远的,像一片白色的贝壳浮在蓝色的海面上。但它在靠近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船身反射着阳光,白得刺眼。林深站起来,眯着眼睛盯着那艘船。沈雨薇也站了起来,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猫。
游艇慢慢驶入码头,发动机的声音从微弱变得清晰,从低沉变得震耳。它停在了7号码头最深处的一个泊位上,船身比那些破旧的渔船大了整整三倍,白色的漆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颗掉在煤堆里的珍珠。
船舱的门打开了,一个人走出来,站在甲板上。
林深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那个人不是照片上的背影。那个人穿着白色的制服,戴着帽子,看起来像船长或者船员。他在甲板上忙活了一阵,放下舷梯,然后站在一旁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没有其他人下船。没有那个背影模糊的男人,没有戴戒指的手。只有那个穿白色制服的船员,和那艘空荡荡的游艇。
林深的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把黄铜钥匙。钥匙的齿纹硌着他的手指,凉凉的,硬硬的。他有一种冲动——走过去,爬上那艘游艇,用这把钥匙打开某一扇门,看看里面藏着什么。但沈雨薇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别急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很稳,“先看看。”
他们等了二十分钟。没有人来,没有人走。那艘游艇安静地停在泊位上,像一头沉睡的白色巨兽。穿白色制服的船员站在甲板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蜡像。
沈雨薇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吴,我是沈雨薇。7号码头那艘游艇到了,你帮我查一下它的注册信息。对,现在就要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,沈雨薇的表情变了一下,不是惊讶,是某种更沉重的、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好的猜测之后才会出现的表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挂了电话,转向林深,“那艘游艇的注册信息是假的。牌照是香港的,但查不到对应的船籍登记。它是一艘幽灵船。”
幽灵船。有船身,有牌照,有泊位,但没有身份。就像方远山说的那个“老板”——存在,但没有名字;出现,但从不留下痕迹。
林深看着那艘游艇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他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,用力朝那艘船的方向扔过去。石头落在水里,咚的一声,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。没有人看过来,没有人注意到。甲板上那个穿白色制服的船员依然一动不动,像什么都没听到。
“你在什么?”沈雨薇皱眉。
“试试他是不是活的。”林深站起来,“他是活的,但他被训练过,不看任何不该看的东西,不听任何不该听的声音。”
“你是说,他在等的那个人很重要。”
“对。”林深说,“重要到他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”
两个人又等了半个小时。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,影子被拉长了,海风比中午更凉了。码头上来了几个人,是附近渔船的渔民,他们看了一眼那艘白色的游艇,又看了一眼林深和沈雨薇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他们不在乎这艘船是谁的,不在乎它从哪里来,不在乎它在等谁。他们只在乎今天的鱼卖没卖出去,明天的海风大不大。
四点刚过,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码头。
林深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那辆车很普通,黑色的,没有标识,车窗贴了深色的膜,看不到里面。它慢慢驶过码头的水泥路,在游艇的舷梯旁停下来。发动机熄了火,车门打开,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不是男人。是一个女人。
四十岁左右,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,头发盘在脑后,脸上戴着一副墨镜。她下车后没有四处张望,径直走向舷梯,步子很快,很稳,像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。穿白色制服的船员微微鞠了一躬,她点了点头,上了舷梯,走进了船舱。
林深和沈雨薇对视了一眼。
女人。不是背影模糊的男人,不是戴戒指的手,而是一个四十岁左右、穿风衣、戴墨镜的女人。
“你认识她吗?”沈雨薇问。
林深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沈雨薇掏出手机,对着那艘游艇和那个女人的方向拍了几张照片。快门声在安静的海风中显得很响,但没有人注意到。那个女人进了船舱之后,舱门关上了,舷窗的帘子也拉上了。看不到里面,听不到任何声音。那艘游艇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——安静的、沉默的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沈雨薇问。
林深看着那艘游艇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把黄铜钥匙。
“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她出来。”林深说,“我想知道她是谁。”
他们又等了两个小时。太阳从西边的海平面缓缓沉下去,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,从橙色变成紫色,从紫色变成深灰色。码头上亮起了灯,昏黄的,照在水泥地上,像一滩一滩融化的蜡。海风更凉了,吹得林深的嘴唇发。
六点半,船舱的门开了。
那个女人走了出来。她还是穿着那件深色的风衣,头发还是盘在脑后,脸上还戴着墨镜。但她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来的时候那种紧绷的、警惕的表情,而是一种更松弛的、更疲惫的、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之后才会有的表情。
她没有停留,下了舷梯,上了那辆黑色轿车。车子发动,驶出码头,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。
“跟上她。”林深说。
沈雨薇已经发动了车子。她没有开车灯,借着码头昏黄的灯光,慢慢地跟在黑色轿车后面。两辆车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两条平行的线。
黑色轿车驶出码头,上了大路,向市区方向开去。沈雨薇跟得很稳,不紧不慢,像一个有经验的猎手在跟踪猎物。她没有开得太近,怕被发现;也没有离得太远,怕跟丢。
车子在南港市区的一个酒店门口停下来。黑色轿车的司机下来,打开后座的门,那个女人走出来,走进了酒店大堂。沈雨薇把车停在路对面的一个停车场,熄了火。
林深拿出手机,搜了一下那个酒店的名字。
“南港国际大酒店。五星级。”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沈雨薇,“她住在这里。”
“我们要进去吗?”沈雨薇问。
林深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今晚不进去。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她有没有保镖,不知道她在等谁。贸然进去太危险。”
“那就等?”
“等。”林深靠在座椅上,“等到明天,看看还有没有人来。”
沈雨薇没有反对。她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,半躺着,眼睛看着酒店大堂的玻璃门。灯光从里面透出来,照在门口的台阶上,暖黄色的,和码头上那些昏黄的灯完全不一样。
“林深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那个女人,会是谁?”
林深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但她不是‘老板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‘老板’不会自己来。”林深说,“‘老板’只会在幕后,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。这个女人,也许是‘老板’的人,也许是‘老板’的棋子,也许是另一个像方远山一样的人。”
沈雨薇沉默了。
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,酒店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。大堂里有人在走动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。那个女人进了电梯,消失在了灯光里。
林深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把黄铜钥匙。钥匙的齿纹硌着他的手指,凉凉的,硬硬的。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,想去那艘游艇上看看,用这把钥匙打开某一扇门,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。
但不是今天。不是现在。
现在,他要等。
等那个女人出来,等那个“老板”出现,等那个他等了二十五年的答案,自己走到他面前。
夜色很深,海风很凉,南港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得多,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。林深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那片星空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一切都会更清楚。
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