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京城的春来得早。
桃花巷的桃树已经开得热闹,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,落在青石板路上,落在屋檐的瓦片间,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肩头。
三月的京城,说不上暖和,却也不冷了。街上的人脱了厚重的棉袄,换上了夹衣,小贩们支起了摊子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桃花巷是京城有名的老巷子,两旁种满了桃树,枝丫交错,遮住了半边天,阳光透过花枝落下来,斑斑驳驳地洒在青石板上,美得像一幅画。
这条巷子不算宽敞,却热闹得很。左邻右舍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,彼此熟悉,见面点头问好,偶尔隔着墙头递一把新腌的咸菜,借一勺酱油,都是寻常事。到了桃花开的季节,整条巷子都是香的,过路的人忍不住放慢脚步,多吸几口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巷口,没有徽记,没有随从,只有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车夫坐在辕上,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。
车厢里,慕君越半躺着,一条腿搭在车壁上,手里捏着一颗蜜饯,对着车顶发呆。
"殿下,"车夫压低声音,“您真的不回府?王妃候选的帖子都送到门房了,王爷若是再不露面,皇后娘娘那边……”
"那边怎样?"慕君越把蜜饯丢进嘴里,慢悠悠道,“母后最多让人来寻我,寻不着便罢了。”
“万一寻着了呢?”
"那就说我出门访友,误了时辰。"他闭上眼睛,“总之今不回。”
车夫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
慕君越就这样靠着车壁,听着外头的市井声——卖糖葫芦的吆喝,孩子追着跑的笑声,远处茶馆里说书先生拍惊堂木的脆响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比宫里任何一首丝竹都好听。
他从小在宫里长大,见过太多东西。
父皇书房里那些深夜的烛火,朝堂上那些笑里藏刀的眼神,后宫里那些温柔面孔下的算计——他都见过,也都记着。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个位置坐上去是什么滋味。
不是荣耀,是囚笼。
他不要。
所以当父皇问他,太子之位属意何人,他跪在地上,平静地说:“儿臣以为,二弟聪慧,可堪大任。”
父皇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头。
慕君越知道父皇看穿了他,也知道父皇心里有数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只想要一件事——从此以后,无人再盯着他,无人再算计他,他可以安安静静地,过自己想过的子。
就在这时,一阵香气顺着春风飘了进来。
慕君越原本半阖的眼睫动了动,鼻翼微微翕合。那不是脂粉香,不是熏香,是食物的香气——浓而不腻,鲜而不腥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,像是把整个春天都炖进了锅里,又像是谁家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,隔着老远就能叫人肚子里生出馋虫来。
这种香气很奇异,它没有大酒楼的霸道油腻,也不是街边摊子那种粗犷直接,而是一种沉稳的、笃定的香,仿佛做这道菜的人有十足的把握,知道自己端出来的东西绝对不会让人失望。
车夫还在说着什么,慕君越却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他掀开车帘,循着香气望去。
巷子深处,一家小酒楼。
门脸不大,青砖灰瓦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——“茉香楼”。匾额下头,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正踩在一张木凳上,踮着脚,费力地往门楣上挂一串红灯笼。
姑娘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布裙,外头套了件半旧的比甲,头发随意挽着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。她举起手臂,灯笼的挂钩却偏偏够不到铁环,急得她嘴里嘟嘟囔囔:
“嘁……啥子意思嘛……就差一点点……”
木凳忽然晃了一下。
慕君越几乎是下意识地掀帘跳下马车,大步穿过飘落的桃花,走到那木凳旁,伸手扶住了凳腿。
姑娘一惊,低头看来。
对上一双漫不经心的眼睛,含着笑,却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"挂好了再说话。"慕君越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继续。
姑娘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,重新踮起脚,这回稳稳地把灯笼挂了上去。铁环轻响,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晃了晃,映得门口亮堂了几分。
她跳下凳子,拍了拍手,抬头打量他一眼。
锦衣玉带,生得倒是好看,眉眼温润,气度却懒散,像只晒太阳的猫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"天大的事也与我无关"的意思。
"多谢。"她福了福身,脆利落,没有扭捏。
"不客气。"慕君越的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酒楼门上,“刚才那香气,是你做的?”
姑娘眼睛一亮,骄傲地挺了挺:“当然。我家的招牌是醉鲜鱼羹,用的是清晨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活鱼,配上十二味香料,文火慢炖两个时辰,京城独一份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,丝毫没有寻常商家揽客时的谄媚,倒像是在说一件她真心引以为傲的事。
慕君越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有趣。
“那我能进去尝尝?”
"能啊。"她侧身让路,嘴角弯起来,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,“不过先说好,我家不赊账,不打折,不因为你长得好看就多给你盛一勺。”
慕君越一怔,随即笑了出来。
是今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他跟着她走进酒楼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酒楼不大,摆了七八张方桌,几条长凳,桌面上没有铺绸布,只是一层清漆的木板,摸上去光滑,带着点温润的木纹。午时将近,已经坐了大半,有穿着短打的脚夫,有带着孩子的妇人,有斯斯文文念书的书生,各色人等挤在一起,热闹却不嘈杂。筷子碰撞声、交谈声、偶尔的笑声混在一起,混成一团浓烈的烟火气,闻着就让人踏实。
窗外桃花落了一地,春风懒,头暖。
慕君越托着腮,看窗外人来人往。对面胭脂铺的姑娘正认真挑颜色,再远处货郎担着糖人儿吆喝,几个孩子追着跑,笑声清脆。桃花巷真热闹,他想。这热闹是宫里没有的,宫里的桃花开得再盛,也没人带他在树下站过。
姑娘利落地系上围裙,转身进了后厨,不一会儿,端出来一碗鱼羹,一碟小菜,一壶温茶,放在他面前。
“慢用。”
慕君越低头看那碗鱼羹。
汤色白,鱼肉细嫩,表面浮着几片嫩绿的葱花,热气袅袅地往上升,香气比方才在车里闻到的还要浓上三分。
他拿起汤匙,舀了一口。
鲜。
不是寻常酒楼里那种用大骨熬出来的厚重,是一种清透的鲜,像是把鱼本身的味道完完整整地留住了,又用那十二味香料轻轻托着,恰到好处,一点都不抢。
他又喝了一口,再一口,不知不觉把整碗喝完了。
放下汤匙,他抬起头,发现姑娘正靠在柜台旁,不动声色地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,她扬了扬眉:“怎么样?”
"值这个价。"慕君越说。
姑娘笑了,笑得很得意,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慕君越托着腮,看着她在桌与桌之间穿梭,端菜、收碗、跟食客说笑,忙而不乱,脸上始终带着那个浅浅的酒窝。
窗外桃花落了一地,春风懒,头暖。
他忽然想,这酒楼的鱼羹,他明还想再来喝一碗。
用完饭,慕君越结了账,起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姑娘正踮着脚从高处的架子上取东西,背对着他,头发上别着一支素木簪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他问。
姑娘头也没回:“林一茉。”
"林一茉。"他默念了一遍,转身走出门去。
春风一吹,桃花瓣扑了他满身。
他也没拂,就这么走回马车旁,掀帘坐进去。
车夫回头:“殿下,回府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心情不错?”
慕君越靠回车壁,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:“还行。”
马车辘辘地动了起来,渐渐消失在桃花巷的尽头。
茉香楼的红灯笼在春风里轻轻摇着,映着满巷的桃花,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