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那之后,慕君越当真成了茉香楼的常客。
每辰时,他的青布马车准时停在桃花巷口,午后离开,风雨无阻。
林一茉起初还觉得奇怪——堂堂一个富家公子,没什么事做吗?后来想想,连宫里那些皇子公主们,都有几个是真正忙的?便也不多问了,只当是自家鱼羹的味道好,把人拴住了。
她这想法倒是没错。
慕君越这几,天天喝她做的鱼羹,越喝越觉得回味无穷。起初是觉得鲜,后来品出了门道,再后来,竟能尝出她放香料的顺序、熬汤的火候、起锅时撒的那一把葱花的时机。
"你这鱼羹,用的是清晨的鲈鱼,"有一他喝完了,慢悠悠地说,"鲈鱼刺少,肉嫩,最适合做羹。但鲈鱼过午就不新鲜了,所以一定是辰时之前去河边上货,对不对?"
林一茉听得一愣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做了一个哇的嘴型:"你倒是会吃。"
"不瞒你说,"他笑着给她倒了杯茶,"别的本事没有,唯独这张嘴,刁得很。"
"刁嘴?那你怎么不去宫里吃?御膳房的厨子,手艺总比我好吧?"
"手艺是好,"他顿了顿,"可做出来的东西,没有人气。"
林一茉瘪嘴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人说话的时候,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没有平常公子哥的轻浮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。
她想了想,没接话,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这一,天气格外好。
春光明媚,桃花巷里人来人往,卖花的、卖糖葫芦的、耍杂技的,热闹得很。林一茉起了个大早,去河边上货回来,把鱼收拾妥当,又亲手酱了一锅牛肉,炖了一罐子骨头汤,忙得脚不沾地。
林一楠在旁边帮忙,嘴里却不停歇:"姐,那个慕公子今天还来吗?"
"来不来关你什么事?"
"当然关我的事!"林一楠理直气壮,"他来的时候,你心情就好,还给我加菜。他要是不来,你就整天板着脸,我看着都替你累。"
林一茉气得抬手就要拍他后脑勺,林一楠眼疾手快,躲到柜台后头,探出脑袋做了个鬼脸:"姐,我说的是实话!"
"再胡说今晚没你的饭吃!"
"那我吃慕公子的那份!"
两人正闹着,门口忽然暗了一下。
林一茉抬头看去,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,身穿月白色的锦袍,腰系玉带,头戴玉冠,生得倒是端正,剑眉星目,唇红齿白,只是那眼神,有些叫人说不出的不舒服——像是带着一层笑,却笑不到眼底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一左一右,气势十足。
林一茉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人……不像寻常的公子哥儿。
"这位姑娘,"年轻人开口了,声音倒是温和,"听闻贵店的鱼羹京城一绝,不知可否赏个座?"
林一茉回过神来,脸上挂起招牌式的笑容:"贵客里边请。"
她把人往里引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——这是她这几特意给慕君越留的位置,但慕君越今还没来,她便先让给了这位。
"客官想吃点什么?"
"就尝尝你们家的招牌,"年轻人环顾四周,目光在酒楼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回她身上,"再来一壶好茶。"
"好嘞。"
林一茉转身进了后厨,心里却有些打鼓。
她开酒楼两年多,形形的客人见过不少,可这人…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那一身气度,那说话的腔调,那不笑也像在笑的表情——不像是来吃饭的,倒像是来……
来什么呢?
她摇了摇头,把杂念甩开,专心做菜。
不一会儿,鱼羹端上来了。
年轻人看了看那碗汤色白的鱼羹,又看了看林一茉,忽然开口:"姑娘,你这酒楼,生意不错啊。"
"托客官的福。"林一茉笑着应道。
"听说你一个姑娘家,独立经营这家店,"他舀了一勺鱼羹,慢慢喝着,"京城里可不多见。"
"也是被无奈,"林一茉说,"我爹娘走得早,家里就剩我和弟弟,不自己撑着,难道等着喝西北风?"
"说得好。"年轻人点了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兴味,"姑娘倒是爽快。"
林一茉笑了笑,没接话,正要去招呼别的客人,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。
"什么人?这是你能进的地方吗?"
是林一楠的声音,带着几分怒气。
林一茉心里一紧,快步走出后厨,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醉醺醺的汉子,满脸通红,身上酒气熏天,正指着林一楠的鼻子骂:
"小兔崽子,毛都没长齐,敢跟老子横?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?"
林一楠梗着脖子,一点不怕:"管你是谁,进门是客,喝醉了撒什么疯?我姐开的正经酒楼,不是给你撒酒疯的地方!"
那汉子闻言大怒,抬手就要扇他。
林一茉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那汉子的手腕,笑着把他的手压了下去:"这位客官,喝多了伤身,要不我给您倒杯茶醒醒酒?"
她力气不小,那汉子挣了两下没挣开,酒醒了几分,也知道这姑娘不是好惹的,哼了一声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林一楠气得脸都红了:"姐,你就这么让他走了?他刚才骂得可难听了!"
"跟醉汉计较什么?"林一茉拍了拍他的肩,"去给我买串糖葫芦,消消气。"
林一楠嘟囔着出去了。
林一茉转身,正要回后厨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"姑娘好身手。"
是那个月白锦袍的年轻人,正端着茶杯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"一个姑娘家,既能做出那样的鱼羹,又能一只手拦住一个醉汉,"他放下茶杯,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"有意思。"
林一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皱了皱眉:"客官过奖了。"
"不是过奖,"他站起身来,慢慢踱步到她面前,"是真心觉得,你跟京城那些姑娘,不一样。"
林一茉退了一步,保持着礼貌的距离:"客官谬赞。"
"本……我很少谬赞人。"他看着她,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,"你叫什么名字?"
"林一茉。"
"一茉,"他念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什么,"好名字。"
林一茉心里警铃大作。
这人看她的眼神……不对。
不是普通客人看酒楼老板的眼神,也不是公子哥儿调戏良家的眼神,而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,看上了,就想带走。
她深吸一口气,脸上笑容不变:"客官慢用,若有什么吩咐,叫我就成。"
说完,她转身走向柜台,再没看他一眼。
年轻人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有点意思。
非常有意思。
午时过后,慕君越来了。
他照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却发现那个位置被人占了。
他皱了皱眉,看向林一茉。
林一茉歉意地笑了笑:"今来了一位贵客,占了您的位子,我给他另安排了位置,您看……"
"无妨。"慕君越坐下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。
角落那张桌子,月白锦袍的年轻人正慢悠悠地喝着茶,时不时往林一茉那边看一眼,眼里的笑意,怎么看怎么叫人心里不舒服。
他认出来了。
二皇子,慕衡,当朝太子。
他心里冷笑一声。
这么快就找上门了?
"那个人是谁?"他问林一茉,语气淡淡的。
林一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摇了摇头:"不知道,第一次来。穿得挺贵的,不像一般人。"
"他说他叫什么了吗?"
"没说,"她顿了顿,"不过我猜,他可能是什么大人物。"
"何以见得?"
"直觉。"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"而且他看人的眼神,不像是看普通人的眼神。"
慕君越笑了笑:"你倒是敏锐。"
"做生意的,哪能不敏锐?"她给他倒了杯茶,"你今来得晚了,鱼羹凉了些,我给你热热。"
"不用,"他接过茶杯,"凉的也好。"
林一茉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转身去后厨了。
慕君越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目光却越过杯沿,落在角落那张桌子上。
慕衡也正好抬头,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慕衡笑了笑,举起茶杯,朝他遥遥一敬。
慕君越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。
有些账,不必现在算。
傍晚时分,慕衡起身告辞。
林一茉去收桌时,他忽然开口:"林姑娘,我改再来。"
"恭送客官。"她笑着应道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:"对了,我姓慕。"
说完,他便带着随从,大步走了。
林一茉愣在原地,眨了眨眼。
姓慕?
皇家的慕?
她心里咯噔一下,回头看向慕君越,却见他正低头喝茶,神色淡淡的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"那个姓慕的……"她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小声问,"是什么来头?"
慕君越放下茶杯,抬眼看她。
她的眉头皱着,眼睛里有几分担忧,几分警惕,还有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。
他忽然有些不想告诉她。
告诉她,又能怎样?让她知道,那个人的真实身份,让她知道,自己已经被太子盯上了?
可不说……也不行。
"你猜得没错,"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"他是当朝太子。"
林一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