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那太子走后,桃花巷又恢复了往的平静。
可这平静,只持续了三天。
第四天一早,林一茉刚打开酒楼门,就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她站在柜台后头,手里擦着茶杯,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往门外瞟。
巷口的老槐树下,多了一个卖馄饨的摊贩,支着摊子,却不见有几个客人。那人低着头,佯装忙活,可林一茉注意到,他的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,转身进了后厨。
又过了两天,那个馄饨摊贩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巷子里来回踱步的"收废品"的老头,推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板车,一边吆喝一边东张西望。
林一楠也察觉到了不对劲,凑到姐姐耳边小声说:"姐,这几天总有人盯着我们,是太子的人吗?"
"别胡说。"林一茉瞪了他一眼,心里却七上八下。
她不敢跟慕君越说。
那他为了她,当众跟太子翻脸,已经够让她过意不去了。若是再让他知道太子在暗中盯梢,他岂不是更要为她出头?可太子是储君,是未来的皇帝,他出头又能怎样?难不成还能跟太子真的撕破脸?
她越想越烦,做菜的时候都心神不宁,差点把整罐盐当成糖撒进了汤里。
慕君越来的时候,是第五天的下午。
他依旧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照例要了一碗鱼羹,神色却比往凝重了几分。
林一茉端着鱼羹出来,看见他的表情,心里一紧: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他接过鱼羹,舀了一口,神色如常,"今的汤比往咸了些。"
"啊?"林一茉愣了一下,"是吗?我可能手抖了……"
慕君越放下汤匙,看着她。
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衫子,头发随意挽着,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眼下隐隐有些青黑,显然是没睡好。
"你最近怎么了?"他问,语气淡淡的。
"没什么。"她下意识地回答。
"没什么?"他挑了挑眉,"你眼下都青了,还说没什么?"
林一茉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,别过脸去,假装整理柜台上的东西:"真的没什么,就是……最近有些睡不好。"
"为什么睡不好?"
她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没忍住,低声说:"你最近出门,有没有觉得……有人在盯着你?"
慕君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什么意思?"
"就是……"她咬了咬唇,"我总觉得,这几天有人在暗中盯着我。不是盯着酒楼,是盯着我。每次我出门买东西,回头就能看见有人跟着我。我以为是错觉,可……"
她没说完,因为慕君越的表情变了。
他放下汤匙,神色冷了下来,眼底有一丝寒意一闪而过。
"我知道了。"他说。
"你知道什么?"
"我知道是谁。"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目光越过窗棂,落在巷子尽头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身上。
那老头正假装翻找板车上的破烂,眼神却一直往云味楼这边瞟。
"是他。"慕君越说。
林一茉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心里一阵发凉。
"太子的人?"
"嗯。"他转过身,看着她,"这几天委屈你了。"
"我没事,"她摇了摇头,"只是……你怎么办?太子盯着你,会不会对你……"
"他不敢。"慕君越说,语气淡淡的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,"他盯我,是因为他心里没底。他以为我在暗中结交势力,以为我对他有威胁,所以派人盯着我,想抓住我的把柄。"
"那你……有吗?"
"有什么?"
"暗中结交势力。"
慕君越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:"你觉得呢?我要是有那本事,还用得着装病躲懒这么多年?"
林一茉想了想,觉得也是。
这人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,连朝堂都懒得上,哪里像是有野心的人?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她问,"就这么让他们盯着?"
"对。"他想了想,"我有办法。"
"什么办法?"
"让他们盯。"他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鱼羹,慢悠悠地喝了起来,"他要盯,就让他盯。盯得越久,他就越觉得我只是在吃喝玩乐,不值得他费心思。"
"可是……"
"可是什么?"
林一茉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她想说,太子盯的人是她,不是你。她想说,太子那天看她的眼神,她到现在都忘不了,像是一匹狼盯上了猎物,随时都会扑上来。她想说,你这样躲着,真的能躲过去吗?
可是看着慕君越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这些话她又说不出口了。
"没什么。"她低下头,"鱼羹凉了,我给你热热。"
她端起碗,转身进了后厨。
慕君越看着她的背影,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。
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那个收废品的老头,眼神冰冷。
二弟,你想玩,我就陪你玩。
又过了几,盯梢的人非但没少,反而更多了。
除了那个老头,巷口还多了个卖糖葫芦的,对面茶馆里也多了个生面孔,三天两头跑来喝茶,眼睛却一直往云味楼这边瞟。
林一茉出门买菜,那糖葫芦的摊贩就跟着;她去河边洗衣服,那卖糖葫芦的也跟着;甚至她去寺庙上香,那人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。
她心里又气又怕,却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她不是没想过报官。可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,报官有什么用?那些官员一听说是太子的人,躲都来不及,谁敢管?
她也不是没想过离开京城。可她在这里开了两年多的酒楼,好不容易攒下了口碑和熟客,就这么扔下走了,以后靠什么营生?再说,一楠还在这里读书,她一走了之,一楠怎么办?
想来想去,她只能忍。
可是忍得了一时,忍不了一世。
这一,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那天傍晚,她从外头回来,刚走到巷口,就看见那卖糖葫芦的把摊子支在了她家门口不远处,正扯着嗓子吆喝:"糖葫芦嘞——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嘞——"
林一茉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过去。
"这位大哥,"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人,"您这摊子,是不是支错地方了?"
那人抬起头,一脸无辜:"支错地方了?我在这里卖了好几天了,怎么就支错了?"
"这是我家门口,您天天在这儿杵着,挡我的路。"
"姑娘这话说得,"那人站起身,嬉皮笑脸的,"这路是你家的?我站这儿不犯法吧?"
林一茉气得浑身发抖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。
"她说什么?"慕君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懒洋洋的,带着几分笑意,"这路是她家的?"
林一茉回头,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卖糖葫芦的。
那人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"您是……"
"我?"慕君越歪了歪头,"我是这姑娘的未婚夫。怎么,你对我未婚妻有什么意见?"
林一茉愣住了。
未婚……什么?
那人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盯着慕君越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堆起笑脸:"原来是林姑娘的未婚夫,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这就走,这就走!"
说着,他一把抄起摊子,脚底抹油似的跑了,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林一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"你……你说什么?"她转过头,看着慕君越,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透了,"什么未婚夫?你胡说什么呢?"
"我没胡说,未成婚的男子汉大丈夫,不就是未婚夫嘛。"慕君越说,语气理直气壮。
"你……"
"我怎么了?"他看着她,眼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,"难道你想让那些人天天盯着你?"
林一茉被他说得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他是故意的。故意说那人是她的未婚夫,就是为了让太子的人知难而退。
可即便是故意的……
她的脸还是红得厉害,心跳得厉害,脑子里乱糟糟的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慕君越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。
"傻站着什么?"他说,"进去做饭,我饿了。"
林一茉回过神来,瞪了他一眼,转身进了酒楼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他就那样站在门口,负着手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看起来……好看得有些不真实。
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。
那天晚上,林一茉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未婚夫……未婚夫……
那三个字像是魔咒一样,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怎么都赶不走。
他说那话的时候,语气那么自然,好像她真的是他未婚妻似的。可他知道那只是权宜之计,她也该知道那只是权宜之计。
可是……
她想起他弹她额头的样子,想起他说"傻站着什么"时的语气,想起他站在夕阳下,被金光笼罩的那个瞬间。
她的脸又红了。
完了完了完了,她想。
她好像……真的喜欢上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