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这太子走后,林一茉整整一夜没有合眼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慕衡那双势在必得的眼睛,和慕君越那句"碰不得"。
碰不得,就真的碰不得了?
她不是不信慕君越,只是……那可是太子啊。太子想要的东西,有什么是真的得不到的?
翻来覆去想了半宿,她索性爬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凉凉的,吹在脸上,倒是让人清醒了几分。
桃花巷的夜里很安静,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洒在那几棵桃树上,洒得一地银白。她看着那轮月亮,忽然想起慕君越说的那句话。
"我只是想继续喝你的鱼羹。"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人说话的时候,语气那么轻描淡写,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说。可是她知道,那不是随口一说。那句话里,有分量。
至于是什么分量,她不敢深想。
然而,有些事情,不是她想躲就能躲过的。
三后,一队人马忽然出现在桃花巷口。
打头的是几个穿着太监服饰的内侍,后头跟着十几个威风凛凛的侍卫,个个腰佩长刀,神情肃穆,把整条巷子都堵得严严实实。
邻居们纷纷探头张望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"这是怎么了?谁家惹事了?"
"不知道,看着像是宫里来的人……"
林一茉正在柜台后头算账,听到动静,抬头看去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那几个内侍径直走进茉香楼,为首的一个白面太监笑眯眯地拱了拱手:"林姑娘,好大的架子,太子殿下请你进宫,你倒好,让殿下等了三天也没个回话。"
林一茉站起身,脸上挤出一个笑容:"公公说的是哪里话,民女那已经说得很清楚了——"
"说清楚什么?"白面太监打断她,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"林姑娘,咱家劝你一句,太子殿下看上了你,是你的福气。你一个小小的商女,能当太子妃,那是祖坟冒青烟了,还在这里拿什么乔?"
林一茉的脸色白了一瞬,随即镇定下来。
"公公,民女——"
"不必多说了。"白面太监一挥手,"来人,请林姑娘上车。"
两个侍卫应声上前,一左一右,架住了林一茉的手臂。
林一茉拼命挣扎:"放手!你们凭什么抓我?天子脚下,还有没有王法了?"
"王法?"白面太监冷笑一声,"太子殿下就是王法。带走!"
林一茉被拖着往门口走,心里又急又怕,扯着嗓子喊:"救命!来人啊!救命!"
街上的人指指点点,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。
谁敢跟宫里的人作对?那不是嫌命长吗?
林一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心里绝望极了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忽然从门口冲了进来。
"放开她!"
是林一楠。
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木棍,挥舞着就要往那白面太监头上砸去,却被旁边的侍卫一把抓住,顺势把棍子夺了过来,一脚将他踹翻在地。
"一楠!"林一茉尖叫一声。
林一楠趴在地上,捂着肚子,脸色煞白,却还是拼命朝她喊:"姐!快跑!快……"
话没说完,一个侍卫抬手又要打他。
"够了。"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外头传来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。
林一茉抬起头,只见慕君越负手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,神色淡淡,像是什么都没看在眼里。
白面太监认出了他,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堆起笑容:"哟,这不是大殿下吗?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"
"什么风?"慕君越慢悠悠地走进酒楼,目光扫过那几个侍卫,最后落在白面太监脸上,"李公公,好大的威风。本王的人,你们也敢动?"
李公公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"大殿下,这林姑娘是太子殿下要的人,咱家也是奉命行事,还请大殿下不要为难奴才。"
"奉命行事?"慕君越笑了笑,"太子要人,是要纳为妃嫔,还是强行掳人,这两者的区别,李公公分得清吗?"
李公公的脸色有些难看:"大殿下,这话是什么意思?"
"什么意思?"慕君越的笑意淡了下去,声音也冷了下来,"太子纳妃,自有礼部办,三媒六聘,八抬大轿,那叫纳妃。你们这算什么?光天化之下闯入民宅,强行掳人,跟土匪有什么两样?"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:"传出去,太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?"
李公公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是奉命行事不假,可慕君越说得也没错——太子要纳妃,得走明路,不能这么明抢。真要传出去,太子的名声确实不好听。
他犹豫了一下,正要说话,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"什么事吵成这样?"
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慕衡大步走进酒楼,今穿了一身明黄色的蟒袍,头戴金冠,气势人。他的目光在酒楼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慕君越身上,笑了笑:"大哥,你也在?"
"在。"慕君越转过身,看着他,"二弟,好大的排场。"
"大哥说笑了。"慕衡的目光扫过林一茉,眼底闪过一丝阴沉,"孤只是派人来接林姑娘进宫叙叙旧,没想到惊动了大哥。"
"叙旧?"慕君越冷笑一声,"光天化之下闯进酒楼,强行掳人,这也叫叙旧?二弟,你什么时候学会睁眼说瞎话了?"
慕衡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笑容却没变:"大哥,你我兄弟,何必为了一个女子伤了和气?"
"伤和气的是你,不是我。"慕君越说,"二弟,你心里想什么,我清楚。你想坐那个位子,我不跟你争,你想做什么,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但这个人——"
他顿了顿,看了林一茉一眼,眼底有一丝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,随即转回来,目光冷冽:"你碰不得。"
酒楼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慕衡看着他,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。
他从来不觉得慕君越对他有什么威胁。
在他看来,慕君越就是一个废物,一个懦夫,一个不敢争、不想争的废物。他不配做他的对手,更不配做那个位子的人。
可是现在……
他看着慕君越那双眼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这还是那个整天无所事事、只会吃喝玩乐的大哥吗?这还是那个在父皇面前唯唯诺诺、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的废物吗?
"大哥,"他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"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"
"知道。"
"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?"
"知道。"
"那你还——"
"二弟,"慕君越打断他,语气忽然平静下来,"有一件事,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。"
"什么?"
"那个位子,我不要。"他说,"但不是因为我不想要,是因为我不在乎。不是我不跟你争,是因为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对手。"
慕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"你说什么?"
"我说,"慕君越一字一顿,"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。我要保护的人,你伤不了。"
两人对视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,仿佛下一刻就要刀剑相向。
林一茉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她不知道慕君越为什么要为她做到这一步。她只是一个开酒楼的,什么都帮不了他,甚至可能给他惹来麻烦。他为什么要为她跟太子作对?这样做,对他有什么好处?
可是……
她看着他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座山,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头。
她的心里,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暖暖的,软软的,像是冬里喝下了一碗热汤,从胃里一直暖到了心里。
对峙了许久,慕衡忽然笑了。
"好。"他说,"大哥既然这么说,那今,我就再给大哥一个面子。"
他转向李公公:"走。"
李公公愣了一下:"殿下,这……"
"孤说,走。"慕衡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李公公不敢多言,带着侍卫们退了出去。
慕衡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慕君越一眼。
他的眼睛很亮,却亮得让人发寒。
"大哥,"他说,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"你以为这样就能护住她吗?"
慕君越没有回答。
"你等着。"慕衡说,"总有一天,你会后悔的。"
说完,他大步走出门去,明黄色的蟒袍在阳光下一闪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酒楼里,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林一茉呆呆地站在那里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。
慕君越转过身,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"傻站着什么?"他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,"你弟弟还躺在地上呢,不去扶一下?"
林一茉回过神来,连忙跑到林一楠身边,把他扶起来。
林一楠捂着肚子,脸色苍白,却还在逞强:"姐,我没事……我没事……"
"还说没事!"林一茉急得眼泪直掉,"都这样了还说没事!你等着,我去给你请大夫!"
"不用请。"慕君越说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,递给旁边一个看着的伙计,"劳烦去同仁堂请个大夫来,就说是慕王府的人。"
伙计接过令牌,一溜烟跑了。
林一茉扶着林一楠坐下,又手忙脚乱地给他倒水、敷帕子,忙得团团转。
慕君越就站在旁边看着,也不帮忙,只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等林一楠的情况稳定了一些,她才终于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慕君越。
"谢谢你。"她说,声音有些哑。
"谢什么?"
"谢谢你救我。"她说,"还有……谢谢你为我出头。"
慕君越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"不用谢。"他说,"我说了,碰不得,就是碰不得。"
林一茉怔怔地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"可是……"她开口,声音有些哽咽,"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我只是一个开酒楼的,什么都帮不了你……"
"谁说你什么都帮不了我?"他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"我……"
"你做的鱼羹好喝。"他说,"这就够了。"
林一茉愣住了。
"就这样?"
"就这样。"他笑了笑,在她对面坐下,"一茉,我这辈子吃过很多好东西,御膳房的、山珍海味的、满汉全席,可没有一样让我觉得好吃。直到喝了你做的鱼羹,我才知道,原来好吃的东西,是这个味道。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轻声说:"你也是。"
林一茉的脸腾地红了。
"你……你说什么?"
"我说,"他一字一顿,"遇见你,真好。"
窗外,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他肩头,落在这个小小的酒楼里。
阳光洒进来,洒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