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那夜之后,慕君越变了。
不是说他待人接物的样子变了——他依旧是那个笑起来温温和和、说话不紧不慢的瑾王殿下。可林一茉看得出,他的眼底多了一层东西。
像是结了一层薄冰。
那天在河边,他一箭救下她之后,说了一句话:
"收集证据。二弟这些年做的那些事,桩桩件件,够他死十次了。"
她说好。
然后他就在后院里坐了整整一夜,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张白纸,上面写满了名字、地点、期。蜡烛燃到天亮,纸上的字也写满了两面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,去了一趟刑部。
"殿下,刑部大牢的守卫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。"沈默跟在他身后,压低声音汇报,"太子殿下……目前还是老样子,在宗人府里发脾气。"
"发脾气?"
"把屋里的东西砸了个遍,昨天还打伤了一个送饭的宫人。"
慕君越没有说话。
宗人府关的不是普通人。慕衡虽然被押了进来,但衣食住行还是按照皇室规格。只是不许出院子,不许见外人,不许传递书信。
可慕衡偏偏是最不守规矩的那个人。
"他有没有试图联系外面的人?"
"有。"沈默说,"前天他让送饭的宫人带话出去,说想吃城东张婆婆做的桂花糕。属下查了,张婆婆的铺子跟杨家二少爷有来往。"
"杨家。"慕君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是。杨家二少爷杨崇,经常去张婆婆的铺子买糕点。如果太子通过张婆婆传话,杨崇就能接到。"
慕君越沉吟片刻。
"不要拦。"他说。
沈默一愣:"殿下?"
"让他传。"慕君越继续往前走,声音淡淡的,"他越急着联系外面,就越容易露出破绽。我倒要看看,他到底想做什么。"
"可是殿下,万一他传出什么危险的指令——"
"去盯着。"慕君越说,"从今天起,宗人府的每个进出的人,我都要知道。太子递出去的每一句话,我都要看到。"
"属下明白。"
沈默退下后,慕君越独自走在高高的宫墙下,目光落在远处宗人府的方向。
阳光很好,可他眉间的那道褶皱始终没有松开。
杨家。
这个名字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耳边回响。
杨鹤山,三朝元老,太子的外祖父。杨峥,禁军副统领,手握三千兵权。杨崇,杨家二少爷,表面上是纨绔子弟,暗地里替杨家打理着京城大大小小的灰色生意。
杨家就像一棵大树,扎得很深,枝叶遮住了半边天。
要连拔起这棵树,光靠一腔孤勇是不够的。
得有证据。
铁证如山的那种。
茉香楼的子照常过着。
林一茉白天管酒楼,晚上盘点账目,忙得脚不沾地。可只要一闲下来,她的脑子就会不由自主地转到那件事上——
慕君越在收集太子的罪证。
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紧张,担心,还有一点点……骄傲。
这个人,平时看着什么都不在乎,可一旦认真起来,比谁都可怕。
"老板娘!"掌柜老赵从前厅跑进来,"外头有人找您!"
一茉收起账本,走到前厅。
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,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。
"林老板娘?"男人堆着笑,"我是城南米铺的老刘,您之前托我打听的事,有消息了。"
一茉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城南米铺——那是太子旧部的一个据点。三天前她让老赵帮忙找了几个在城里做小买卖的人,让他们帮忙留意一些可疑的动静。
"进去说。"她把男人领进后院的厢房,关上门。
老刘从竹篮子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叠薄薄的纸片。
"林老板娘,您让我留意城南米铺进出的生面孔,这些天我天天蹲在那儿。"老刘压低声音,"米铺的掌柜姓孙,平时看着老实,可每到初十、二十、月底这几天,就会有不同的人来,待一盏茶的工夫就走。我偷偷记了他们的长相和来去的时辰,都写在这上面了。"
一茉接过纸片,一张一张地看。
上面用工整但略显笨拙的笔迹,记着期、时辰、人物特征。比如"初十,申时三刻,高个黑脸,穿蓝布衫,左手缺小指","二十,午时,矮胖,麻子脸,骑一匹枣红马"。
一茉看了几遍,忽然问:"左手缺小指的那个人,你后来又见过吗?"
"见过!"老刘一拍大腿,"就在昨天,他又来了。这次我多留了个心眼,跟着他走了一段。他出了城南往西走,最后进了——"
"进了哪里?"
"城西那座废弃的清虚观。"
一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城西清虚观。这个名字她之前听慕君越提起过——太子旧部的一个秘密联络点,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废弃了。
可如果现在又有人去那里……
"老刘,这事你还跟别人说过吗?"
"没有没有!"老刘连连摆手,"林老板娘您吩咐的事,我哪敢跟别人说!"
"好。"一茉从柜台底下取出五两银子,递给他,"辛苦了。回去之后,这事烂在肚子里,跟谁也别说。"
"明白明白!"老刘接过银子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一茉关上门,坐在桌前,把那些纸片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
信不长,只有几行字:
"清虚观有可疑活动。左手缺小指之人,初十、二十、月底出现。另,城南米铺掌柜孙某,疑为联络人。"
她把信封好,叫来暗卫,让他立刻送去瑾王府。
当天傍晚,慕君越来了。
他穿了一身墨色的便服,面色比前几天更沉了一些。一茉注意到他眼下又多了一层青黑,显然又是没怎么睡。
"信收到了。"他在她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,"清虚观的事,我让人去查了。"
"查到什么了?"
"清虚观确实有人活动。"慕君越说,"不过不是太子的人。"
一茉一愣:"那是谁?"
"杨峥的人。"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杨峥。
禁军副统领,杨家大少爷,太子最忠实的走狗。
"杨峥在清虚观做什么?"一茉问。
"在布置。"慕君越的声音很低,"他在清虚观里囤了兵器和粮,还挖了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。"
一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"他要做什么?"
"劫狱。"
这两个字从慕君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一茉听得出,那两个字下面压着的,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。
"劫谁的狱?"
"还能有谁。"慕君越看着她,"太子的。"
一茉深吸了一口气。
"你打算怎么办?"
"先不动。"慕君越说,"杨峥以为他做得很隐秘,其实我的人早就盯着他了。他挖暗道、囤兵器、联络旧部,桩桩件件,我全都知道。"
"那你为什么不动手?"
"因为我要等的,不只是杨峥。"慕君越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"杨峥只是一把刀。我要找的,是握刀的人。"
"杨鹤山?"
慕君越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"你越来越聪明了。"
一茉没有笑。
"杨鹤山是三朝元老,门生遍布天下。"她说,"你要动他,需要的证据比杨峥多十倍不止。"
"我知道。"慕君越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,"所以我让杨峥先动。等他劫狱的时候,杨鹤山一定会露出马脚。到时候,一箭双雕。"
一茉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。
暮色从他身后涌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暗金色的边。他的肩很宽,背很直,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。
可她知道,这座山现在扛着的东西,比山还重。
"君越。"她走到他身后。
"嗯?"
"你有多久没好好吃饭了?"
慕君越愣了一下。
"……没事。"
"等着。"
一茉转身走进后厨。
一刻钟后,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羹走了出来。
鱼羹是用新鲜的鲈鱼做的,白色的汤汁里卧着薄薄的鱼片,浮着几粒枸杞和葱花,香气四溢。
"先吃饭。"她把碗放在他面前,"天大的事,也不差这一碗鱼羹的工夫。"
慕君越低头看着那碗鱼羹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却让他脸上的那层薄冰碎了一角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鱼羹入口鲜滑,暖意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,驱散了连来的寒意和疲惫。
"好喝。"他说。
"那当然。"一茉在他对面坐下,双臂抱在前,"我亲手做的。"
慕君越又喝了一口,忽然说:"一茉,等这些事都结束了……"
"嗯?"
"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"
"什么地方?"
"一个很适合开酒楼的地方。"他说,"在城外,有一条小溪,溪边有一片空地。春天开满了野花,夏天有萤火虫,秋天能看漫天的星。"
一茉看着他。
"你不是说要做闲散王爷吗?"她问,"那就闲散到底。在那儿开个小酒楼,我做菜,你端盘子。"
"我端盘子?"慕君越挑了挑眉,"我一个王爷,给你端盘子?"
"怎么,不愿意?"
"……愿意。"他说,笑意更深了一些,"一百个愿意。"
窗外,最后一缕暮色沉了下去,夜色像水一样涌了上来。酒楼里点起了灯,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一茉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那碗鱼羹,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。
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
至少此刻,他们是平安的。
当夜,慕君越回到承王府。
他刚踏进书房的门,沈默就迎了上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
"殿下,出事了。"
"什么事?"
"杨峥今夜要动手。"
慕君越的脚步一顿。
"消息确凿?"
"确凿。"沈默递过一封信,"我们在杨家安的人刚传出来的。杨峥定在今夜子时行动,带三百人攻打宗人府,劫走太子。"
慕君越接过信,快速扫了一遍,眉头紧锁。
"比预想的快。"他说。
"殿下,我们怎么办?"
慕君越合上信,沉默了几息。
"让沈锐带一百暗卫,埋伏在宗人府外围。"
"是。"
"另外,通知禁军统领赵彪,让他带人守住宫门。杨峥带走太子之后,一定会往宫门方向逃——那是唯一的出路。"
"是!"
"还有——"慕君越顿了一下,"加派人手守着茉香楼。杨峥今晚的行动只是佯攻,我担心他还有后手。"
"后手?"
"一茉和一楠。"慕君越的声音沉了下来,"如果杨峥失败,杨鹤山一定还有别的安排。我不能让一茉和一楠出任何事。"
"属下这就去安排!"
沈默转身要走,慕君越又叫住了他。
"沈默。"
"属下在。"
"今夜之后,一切都会变。"慕君越看着窗外的夜空,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"不管发生什么,守住该守住的人。"
"属下明白。"
沈默离去后,慕君越独自站在书房里,听着远处更鼓的声音。
子时快到了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他忽然想起一茉今晚端给他的那碗鱼羹。
鲜滑,温热,暖到了骨头里。
等这一切结束了,他真的想带她去那条小溪边。
开一个小酒楼。
她做菜,他端盘子。
平平淡淡,安安稳稳。
一辈子。
子时。
城东方向,火光骤起。
更鼓声、喊声、刀剑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,打破了京城的宁静。
杨峥带着三百人,如约攻打宗人府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宗人府外围早已埋伏了一百名暗卫。
双方在宗人府门前的街道上短兵相接,喊声震天。
杨峥虽然人手占优,但暗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,以一敌三不在话下。再加上禁军统领赵彪率人从侧翼包抄,杨峥的三百人很快就被打散了。
混战中,杨峥身中数刀,仍拼死出一条血路,冲进宗人府,找到了被关押的慕衡。
"殿下!跟我走!"他架起慕衡,往外冲。
慕衡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嘴角挂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笑。
"杨峥,你果然来了。"
"殿下先别说话,快走!"
两人冲出宗人府,却被暗卫团团围住。
为首的暗卫摘下面罩,露出一张冷峻的脸。
"杨峥,你已经被包围了。放下武器,束手就擒。"
杨峥的脸上满是鲜血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他看了看四面八方的刀光剑影,又看了看身边的慕衡。
然后他笑了。
"来得正好。"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,朝天射去。
一道红色的光芒划破夜空,在城西方向炸开。
沈默看到那道红光的时候,心里"咯噔"一下。
"不好——"他猛地转头,朝茉香楼的方向跑去。
可他已经来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