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太子越狱后的第三天,京城依然处在封锁之中。
城门紧闭,街巷里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,禁军挨家挨户地搜查。可自那天沈默带人跑向茉香楼后,杨峥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带着太子和三百名叛兵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慕君越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。
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的桌上摊满了情报——北境的防线图、杨家的势力分布、太子旧部的联络暗号。每一份他都翻了好几遍,可还是找不到杨峥的踪迹。
"殿下,"沈默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,"您先喝点东西。三天没睡了,身体吃不消。"
慕君越接过参汤,喝了一口,眉头依然没有松开。
"北境那边有消息吗?"
"还没有。"沈默说,"不过属下觉得,杨峥不会往北走。"
"为什么?"
"北境防线太严了。您之前已经下令加强了边境巡逻,杨峥再怎么厉害,也不可能带着三百人穿过北境防线。"沈默分析道,"属下觉得,他更可能往西南走——从巴蜀绕道,或者往东南走,走海路逃到海外。"
慕君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对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慕衡不会逃。"慕君越放下参汤,目光冰冷,"他不是那种人。"
"殿下的意思是——"
"杨峥带着三百人出城,不是为了帮慕衡逃。"慕君越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,手指在京城周围划了一圈,"他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出城。"
沈默愣了一下:"把注意力引出城?那城里面——"
"城里面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。"慕君越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京城的标记处,"杨峥出城只是障眼法。他一定在城里留下了人,等我们全力追捕他的时候,那些人就会动手。"
"动手做什么?"
慕君越没有回答。
可沈默看着他的脸色,心里忽然一沉。
"殿下……您的意思是,他们的目标还是——"
"一茉。"慕君越说,"或者一楠。"
他猛地转身,大步往外走。
"传令下去,加派人手保护茉香楼!另外,让暗卫全部撤回城里——"
话没说完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"殿下!"一个暗卫翻墙而入,单膝跪地,满脸是血,"不好了!"
慕君越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"说!"
"林一楠……林一楠被掳走了!"
慕君越的瞳孔骤缩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
"半个时辰前。"暗卫喘着粗气,"林一楠从棋社出来,走到城南巷子里,被七八个黑衣人围住。我们的人上去阻拦,但对方人多势众,还用了迷药……"
"人呢?"
"我们的人追了半条街,跟丢了。对方似乎对城南的地形很熟,七拐八拐就不见了。"
慕君越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果然。
杨峥出城是障眼法,真正的招一直在城里。
"留下多少人在茉香楼?"
"四个。"
"够了吗?"
暗卫犹豫了一下:"应该……够了。茉香楼这边防守很严,对方不太可能同时进攻两个地方。掳走林一楠,更像是为了——"
"一茉现身。"慕君越接过话,声音冷得没有温度。
他睁开眼,眼底一片寒霜。
"沈默。"
"属下在。"
"带十个人,去城南。把那条巷子翻个底朝天,我要知道他们把一楠带到了哪里。"
"是!"
"另外,"他顿了顿,"告诉一茉——什么都不要做,待在茉香楼哪里都不要去。"
"是!"
沈默和暗卫匆匆离去。
慕君越独自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
可他的心里,却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茉香楼里,林一茉已经知道了。
消息是暗卫传来的。她听到"一楠被掳走"五个字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一样,愣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"林姑娘,"暗卫低声说,"殿下吩咐,请您待在楼里,哪里都不要去。"
一茉没有说话。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——
一楠被抓了。
她的弟弟,她从小一手带大的弟弟,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——被抓了。
"林姑娘?"暗卫又喊了一声。
一茉终于动了。
她转过身,走回后厨,从灶台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把菜刀,别在腰间。
"林姑娘!您不能——"
"我知道。"一茉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吓人,"君越说了,让我待在这里。"
她解开腰间的围裙,叠好放在灶台上,然后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封书信,递给暗卫。
"这是什么?"暗卫接过信,有些疑惑。
"我之前让一楠抄录的。"一茉说,"是太子旧部在京城的所有联络点和暗号。一楠虽然年纪小,但他记性好,上次帮君越整理情报的时候,偷偷抄了一份。"
暗卫的眼睛一亮。
"这份东西,也许对殿下有用。"一茉说,"你帮我带给他。"
暗卫郑重地点了点头,将书信揣入怀中,转身翻墙离去。
一茉站在后厨里,看着暗卫消失的方向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想起一楠抄那份情报时的样子——趴在桌上,一笔一画地写着,嘴里还嘟囔着"姐,你让我抄这些有什么用啊"。
她当时说:"有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。"
现在,果然有用的时候了。
可一楠……
她用力攥紧了拳头。
一楠,你等着我。
当夜,慕君越收到了那封信。
他展开一看,瞳孔骤然放大。
信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太子旧部在京城的所有据点——城南的米铺、城北的铁匠铺、东市的一家绸缎庄、还有……
怎么会忘了城西的那一座废弃的道观。
"沈默。"他叫道。
"属下在。"
"城南米铺、城北铁匠铺、东市绸缎庄——这三个地方,立刻派人去查。"
"是。"
"还有城西的废弃道观。"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"我亲自去。"
"殿下!"沈默一惊,"那可能是陷阱——"
"我知道。"慕君越将信折好揣进怀里,提起桌上的长剑,"可一楠在那里。"
"殿下,您不能——"
"沈默。"慕君越看着他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"一楠是她唯一的弟弟。如果我连他都救不回来,我拿什么脸去见她?"
沈默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跟着慕君越这么多年,太了解这个人了。
一旦他做了决定,谁也劝不了。
"属下陪您去。"
"不用。"慕君越推开书房的门,走进夜色中,"你带人去那三个地方,把太子的据点全部端了。城西的道观,我一个人去。"
"殿下——"
"这是命令。"
慕君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默站在原地,攥紧了拳头。
——城西废弃道观——
月光下,那座破败的道观像一只蹲伏在暗处的野兽,黑黢黢的轮廓在夜风中若隐若现。
道观的大门半掩着,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荒凉得有些渗人。
慕君越站在道观外面,没有急着进去。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很淡,但他在战场上闻惯了这个味道,绝不会认错。
一楠受伤了!
他的心猛地一紧,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对方既然设了局,就一定做了准备。他不能蛮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,朝道观院内弹去。
铜钱落地,发出一声清脆的"叮"。
紧接着——
"嗖!"
三支弩箭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,钉在铜钱落地的位置。
果然有埋伏。
慕君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他纵身跃起,从道观的院墙翻了进去。
黑暗中,七八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,将他团团围住。
"慕君越。"一个声音从道观正殿里传出来,"你果然来了。"
那声音——
慕君越的瞳孔骤缩。
不是杨峥。
不是太子。
是——
"杨太傅。"他冷冷地说。
正殿的门缓缓推开,一个老者走了出来。
杨鹤山。
杨家的家主,官居太傅,门生遍布朝野,是大梁朝廷最大的权臣之一。
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,头发花白,面容清癯,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儒生。可他的眼睛里,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精明和阴狠。
"瑾王殿下。"杨鹤山微微拱手,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人寒暄,"别来无恙。"
"杨太傅好大的手笔。"慕君越说,"劫狱、设局、掳人——杨家一条龙服务,真是让人大开眼界。"
"殿下说笑了。"杨鹤山笑了笑,"老夫不过是想跟殿下谈一笔交易。"
"什么交易?"
"用那个孩子的命,换太子殿下一条命。"
慕君越沉默了。
杨鹤山继续说道:"殿下,老夫知道你手里有太子的罪证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把这些证据呈上去,杨家会怎样?杨家三代为官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你扳倒太子容易,可你想过后果吗?"
"什么后果?"
"朝堂动荡,人心惶惶。"杨鹤山说,"陛下龙体欠安,已经撑不了多久了。如果这时候朝堂大乱,谁来稳定局面?你吗?一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闲散王爷?"
慕君越没有说话。
"殿下,"杨鹤山走近一步,"老夫敬你是个聪明人,所以给你一个台阶下。你销毁太子的罪证,老夫放那孩子平安回去。从此以后,杨家和瑾王府井水不犯河水。你觉得怎么样?"
月光下,两个男人的影子在破败的院子里交错重叠。
风吹过,道观的破窗户发出"吱呀"一声响。
慕君越抬起头,看着杨鹤山。
"杨太傅,"他缓缓开口,"你有没有算漏一件事?"
"什么?"
"你算漏了——"他拔出腰间的长剑,剑身映着月光,寒光闪闪,"我从来不是什么闲散王爷。"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闪,朝道观正殿冲去。
黑衣人们一拥而上,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。
慕君越的剑法凌厉而精准,每一招都直取要害。他一个人面对七八个高手,却丝毫不落下风。
三招之内,两个人倒地。
五招之内,又倒三个。
剩下的黑衣人面面相觑,不敢再上前。
慕君越收剑而立,衣袂飘飘,身上只有几道浅浅的血痕。
"杨太傅,"他转向正殿,"你的人都倒下了。现在,该你了。"
杨鹤山站在殿门口,脸色铁青。
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被所有人当作废物的闲散王爷,竟然有如此身手。
"慕君越,你——"
"一楠在哪里?"慕君越打断他,声音冰冷。
杨鹤山沉默了。
慕君越提着剑,一步一步朝他走去。
"我问你,一楠在哪里?"
杨鹤山看着他近的身影,终于退了一步。
"后殿。"他低声说,"地窖里。"
慕君越从他身边走过,大步冲进后殿。
后殿的地上有一个暗门,拉开之后,下面是一段狭窄的石阶。
他快步走下去,地窖里昏暗湿,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石阶尽头,林一楠被绑在一石柱上,嘴里塞着布条,脸上有一道血痕,但看起来精神还好。
一楠看见慕君越,眼睛一下子亮了,呜呜咽咽地挣扎着。
"一楠。"慕君越三两下割断绑绳,掏出他嘴里的布条,"你没事吧?"
"姐夫!"一楠扑进他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"我以为你不会来了……"
"说什么傻话。"慕君越拍了拍他的背,"走吧,带你回去。"
他扶着一楠走出地窖,穿过正殿。
杨鹤山还站在殿门口,一动不动。
慕君越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停下脚步。
"杨太傅,"他头也不回地说,"你今晚犯的事,足够杨家灭门了。我给你一个机会——现在自首,也许还能留一条命。"
杨鹤山没有说话。
慕君越不再看他,扶着一楠,走出了道观。
夜风吹过,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。
一楠靠在他身上,小声说:"姐夫,你刚才好威风……"
"少说话,好好走路。"
"嗯……"
两人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道观在月光下静默伫立,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