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次,桃花巷的光比昨还要暖上几分。
慕君越的马车辰时便到了巷口,比昨早了两个时辰。
车夫都看愣了:"殿下,今不回宫里请安了?"
"请什么安,"慕君越掀开车帘,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"本王今有正事。"
车夫不敢多问,只好把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,候着。
慕君越下了车,负手走进巷子里,青石板路被昨的春雨洗得净净,踩上去微微湿润。桃花开得正盛,风一吹,便有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头,落在他的发间。
他也不拂,踱步走到茉香楼门口。
今的红灯笼亮堂堂的,门口扫得净,两盆栀子花的叶子被水浇得油亮,显然是刚打理过。门半开着,里头传来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,热闹得很。
他跨进门槛,一眼便看见了林一茉。
她今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,头发换了个髻,用一银簪别着,正站在柜台后头算账,手里捏着一支笔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遇上了什么难处。旁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浓眉大眼,虎脑的,正探着脑袋往账本上看。
"姐,你算错了吧?"少年挠了挠头,"昨儿明明进了五十斤鱼,怎么对不上?"
"我哪里知道,"林一茉瞪了他一眼,"你问问张叔是不是记岔了数。"
"张叔说他没记岔,就是这么多。"
"那难道鱼自己长腿跑了?"
两人正吵着,慕君越轻咳一声。
林一茉抬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随即眉头舒展开来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:"哟,贵客来了。"
少年顾不上算账了,好奇地打量着慕君越:"姐,这是谁?"
"昨天来过的客人。"林一茉说,又转向慕君越,"今来得早,还没开灶呢。您稍坐,我这就去做。"
慕君越点点头,在昨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少年跟过来,毫不认生地在他对面坐下,托着腮看他:"你昨天问了我姐名字,自己叫什么没说。我姐说你这人没礼貌,我倒觉得你挺好看的。"
慕君越挑了挑眉:"你姐还说我什么了?"
"说我姐说你看着像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,但是没架子,还挺奇怪的。"少年咧嘴一笑,"我叫林一楠,是我姐的弟弟。你叫什么?"
"慕君越。"
"慕君越?"林一楠念了一遍,眨了眨眼,"这名字听着怪厉害的,你是不是什么大人物啊?"
慕君越笑了笑,没答话。
就在这时,林一茉的声音从后厨传来:"一楠,别缠着客人,进来帮忙!"
"来啦!"林一楠应了一声,跳起来,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慕君越一眼,"慕大哥,你等等啊,我姐做的鱼羹可好喝了!"
说完,他一溜烟跑进了后厨。
慕君越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这小子,倒是比他姐活泼多了。
不一会儿,林一茉端着托盘出来了。
一碗鱼羹,一碟酱牛肉,一碟凉拌笋丝,一壶温热的桃花酿。
"今请你尝尝我新研的菜,"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好,"笋丝是今早刚挖的,牛肉是我姐亲手酱的,配鱼羹正好解腻。"
慕君越看了看那笋丝,切得细细的,码得整整齐齐,淋着酱油,香油和缀着几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,上头还撒了几粒芝麻,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。
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。
笋是嫩的,带着一股春山间特有的清香,咬下去脆生生的一声响,可能是有些许辣椒的缘故,味道清爽却不寡淡,恰到好处。
"好吃。"他说。
林一茉笑了笑,自己也盛了一碗鱼羹,在他对面坐下,慢悠悠地喝着。
两人就这样,一个吃,一个喝,谁也没说话,窗外桃花纷纷,阳光洒了一地,安静又自在。
"你每天都来这么早?"过了一会儿,林一茉忽然开口。
"差不多。"
"不来相看你那些……夫人?"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。
慕君越手里的汤匙顿了顿,看了她一眼。
林一茉歪着头,笑得狡黠:"昨天你走后,我去隔壁茶馆跟王婶子聊天,她说她见过你,说你是城东那个闲散公子哥儿,整无所事事,就爱往外头跑。家里给你相看了好多姑娘,你一个都不乐意。"
慕君越无奈地笑了:"消息倒是灵通。"
"那是,"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"这条巷子里的事,没有我不知道的。"
"那你知不知道,"慕君越放下汤匙,看着她,"我为什么不愿意相看?"
林一茉眨了眨眼,摇了摇头。
"因为那些姑娘,都太无趣了。"他说,语气淡淡的,"端庄是端庄,漂亮是漂亮,可说一句话要琢磨三遍,笑一下要掂量三分。跟她们在一起,比上朝还累。"
林一茉听得认真,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:"你可真是……胆子大,敢这么说那些闺秀,而且你一个公子哥儿,用上朝嘛。"
"实话实说罢了。"慕君越重新拿起汤匙,继续喝鱼羹,"倒是你,也不怕我找你茬?"
"找什么茬?"林一茉不以为意,"你又不是什么坏人。"
"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?"
"坏人哪有你这样的?"她撑着下巴,认真地看着他,"坏人都是笑里藏刀的,哪有你这么明着说人家姑娘无趣的?再说了,"她顿了顿,"你要是坏人,昨天就不会帮我扶凳子了。"
慕君越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。
明明是个开酒楼的,见过形形的人,却还能这样坦荡荡地说话,不怕他,不捧他,也不刻意疏远他。就好像他不是什么王爷,只是一个来吃鱼羹的普通客人。
这种感觉,很久没有过了。
"你说得对。"他笑了笑,"我确实不是坏人。"
林一茉白了他一眼:"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,还需要我说?"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出来。
笑声穿过窗子,飘进春风里,引得外头路过的行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午时,酒楼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食客们三三两两地进来,点菜、上菜、说笑、吆喝,烟火气十足。慕君越也不急着走,就坐在窗边,看着林一茉在桌椅间穿梭忙碌。
她的动作利落得很,端菜、收碗、招呼客人,样样都做得净漂亮。有个客人故意为难,说菜咸了,她也不恼,笑着给换了新的,临走还送了一碟小菜,客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,红着脸道了谢。
有个老太太腿脚不便,进来歇脚,她二话不说扶老太太坐下,又端了杯热茶过去,嘱咐人慢走,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,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话。
慕君越看着这一切,忽然开口:"你每天都这样?"
林一茉正擦着桌子,闻言抬起头:"哪样?"
"对谁都这样。"
她想了想,点了点头:"差不多吧。开门做生意的,和气才能生财嘛。再说了,"她顿了顿,把抹布搭在肩上,"人家来吃饭,就是图个高兴,何必给人家添堵?"
慕君越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摸了摸自己的脸:"怎么了?我脸上有东西?"
"没有。"他垂下眼,端起茶杯,"就是觉得,你这酒楼,能开得下去。"
"当然开得下去,"她理所当然地说,"我可是指着这个吃饭的。"
慕君越笑了笑,没再多言。
傍晚时分,客人渐渐散去。
林一楠在后头算完了账,拎着账本跑出来,愁眉苦脸:"姐,还是对不上。"
"差了多少钱?"
"三百文。"
林一茉皱起眉头,接过账本翻看。
慕君越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时,听见姐弟俩还在嘀咕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一茉蹲在地上,把今早进货的单子和账本摊开,一笔一笔地核,对着光看,嘴角抿得紧紧的,眉头皱成一个"川"字。
"三百文……"她喃喃自语,"哪里差了……"
慕君越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他来的时候,张叔不在,是隔壁茶馆的王婶帮忙记的账。原来是这里出了岔子。
他想了想,没有说。
有些事,说出来容易,不说出来,反而能让她记住。
"我明再来。"他开口。
林一茉从账本里抬起头,冲他挥了挥手:"行,明见。路上小心。"
慕君越点点头,转身走出门去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落在青石板路上,一晃一晃的。
林一茉看着他走远,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奇怪——明明是个富贵人家,怎么总往她这小酒楼跑?难不成,是真的喜欢喝她的鱼羹?
她想了想,觉得有可能。
毕竟,她的手艺确实不错嘛。
想到这里,她心里莫名有些高兴,连那三百文的差额都没那么叫人心烦了。
慕君越回到王府,天已经黑了。
他刚换下外衫,贴身侍卫沈默便来报:"殿下,皇后娘娘派人来了。"
"又来催相看?"
"是。"沈默顿了顿,"来人说,娘娘明要在宫中设宴,请殿下务必出席。"
慕君越揉了揉眉心:"知道了。"
他挥退沈默,走到窗前,看着夜空中的星星。
明要进宫……也不知道,又要被母后念叨成什么样子。
不过没关系。
他忽然笑了笑。
反正喝完那碗鱼羹,一切就都值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