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周六清晨，林沐清被闹钟叫醒时，窗外还灰蒙蒙的。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，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今天，纪绍锋要来家里吃饭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，激起的涟漪怎么也平复不下去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脑海里反复上演着各种可能的场景——他进门说什么？爸妈会问什么？他会不会觉得不自在？
手机震动。她摸过来一看，是纪绍锋的消息：几点过去方便？
林沐清看着这行字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她回复：十一点以后吧，我准备一下。
纪：需要带什么？
林沐清：不用，人来就行。
纪：嗯。
又是这个“嗯”。林沐清盯着屏幕笑了，然后掀开被子起床。
今天有好多事要做。
洗漱完出来，胡兰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林沐清凑过去，看到案板上摆着各种食材——排骨、五花肉、鱼、青菜、豆腐……
“妈，做这么多？”
“人家第一次来家里吃饭，不得多做几个菜？”胡兰英头也不回，手里忙着切姜丝，“对了，你那个朋友喜欢吃什么？”
林沐清想了想：“他说喜欢吃肉，各种肉。”
胡兰英笑了：“那好办，今天做个红烧肉，再做个糖醋排骨，还有个清蒸鱼，荤素搭配。”
“妈，我来做红烧肉吧。”林沐清挽起袖子，“上次说好我做给他吃的。”
胡兰英看了女儿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笑意：“行，你做。我看看你手艺退步没有。”
林沐清系上围裙，开始准备食材。五花肉是昨天特意去菜市场挑的，肥瘦相间，层次分明。她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，冷水下锅焯水，撇去浮沫。锅里放少许油，冰糖下锅，小火慢炒。糖色从白色变成琥珀色，再变成红褐色，林沐清专注地看着，不敢有一丝分神。然后下肉块翻炒，让每一块肉都裹上漂亮的糖色。加入姜片、八角、香叶，倒料酒和生抽，最后加热水没过肉块。
“妈，大火烧开转小火炖多久来着？”
“四十分钟，然后收汁。”胡兰英在旁边看着，眼里满是欣慰，“手法还行，没忘。”
林沐清盖上锅盖，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期待。他会喜欢吗？
十点半，林沐清开始收拾自己。她换上米白色的毛衣配深蓝色长裙，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，对着镜子照了又照。
“行了，够漂亮了。”胡兰英靠在门框上，笑眯眯地看着女儿。
“妈——”林沐清脸红，“我就是正常打扮。”
“是是是，正常打扮。”胡兰英笑着走开，到客厅去跟林开嘀咕，“你闺女今天不正常。”
林开放下报纸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有情况。”
十一点十分，门铃响了。林沐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，纪绍锋站在那里，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和一盒茶叶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闲外套，头发比平时整齐，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。
“来了？”林沐清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嗯。”他看着她，目光顿了顿，“打扰了。”
“不打扰不打扰，快进来。”林沐清侧身让他进门，接过他手里的东西，“你怎么还带东西？说了不用。”
“第一次来，应该的。”
客厅里，林开和胡兰英已经站了起来。林华爷爷也从房间里出来，拄着拐杖，笑眯眯地看着来人。
“叔叔阿姨好，爷爷好。”纪绍锋微微欠身，语气恭敬。
林开上下打量着他，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：“好好好，快请坐。沐清，倒茶。”
林沐清应了一声，去厨房倒茶。胡兰英招呼纪绍锋坐下，笑着说：“小纪是吧？听沐清说了，那天多亏你帮忙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纪绍锋坐得端正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“沐清没事就好。”
林华爷爷在旁边看着他，突然开口：“当过兵？”
纪绍锋微微一愣，然后点头：“是，军校毕业，后来转业到地方。”
“我看着就像。”林华爷爷笑了，“坐姿正，眼神稳，当过兵的都这样。”
纪绍锋嘴角微微勾起：“爷爷好眼力。”
林沐清端着茶出来，看到这一幕，心里松了口气。爷爷当过兵，对军人出身的人天然有好感，看来第一印象不错。
胡兰英在旁边问东问西——家里几口人，做什么工作，平时忙不忙。纪绍锋一一回答，语气平和，不卑不亢。林开在旁边听着，时不时点点头。
“听沐清说你自己住？”林开问。
“是，在单位附近租的房子。”纪绍锋说，“离得不远，方便上班。”
“一个人住，吃饭怎么办？”
“平时食堂，休息的时候自己做。”
林开眼睛亮了：“你还会做饭？”
“会一点，简单的。”
林沐清在旁边听着，忍不住想笑。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么简洁，“会一点”三个字就打发了。但她知道他做的饭肯定不止“会一点”——他弟弟说过，他哥做饭可好吃了。
“那今天尝尝沐清的手艺。”胡兰英笑着说，“她特意给你做了红烧肉。”
纪绍锋看了林沐清一眼，眼神里有一点笑意：“期待很久了。”
林沐清被看得脸红，赶紧站起来：“我去看看菜好了没。”
厨房里，红烧肉已经炖得差不多了。她揭开锅盖，肉香扑鼻而来，汤汁浓稠红亮，每一块肉都油润饱满。她尝了一小块，肉质软糯，入口即化，甜咸适口。
“还行。”她自言自语，然后把火调大，开始收汁。
糖醋排骨是胡兰英做的，色泽红亮，酸甜适中。清蒸鱼刚刚好，鱼肉洁白细嫩，淋上热油和蒸鱼豉油，香气四溢。还有蒜蓉青菜、西红柿炒蛋、紫菜蛋花汤，摆了满满一桌。
“开饭了。”林沐清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，看到纪绍锋正帮胡兰英摆碗筷，动作利落自然。
他看到她，微微点头，然后接过她手里的菜放在桌上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林沐清心里一暖：“不辛苦，快坐吧。”
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。林开招呼纪绍锋动筷子，胡兰英不停地给他夹菜。纪绍锋道了谢，夹起一块红烧肉，放进嘴里。
林沐清紧张地看着他。
他慢慢咀嚼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？”林沐清眼睛亮了。
“嗯。”他又夹了一块，“比我做的好。”
林沐清笑起来，眼睛弯成月牙形：“你谦虚了吧，你弟弟说你做饭可好吃了。”
纪绍锋看了她一眼：“他说的不算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有机会尝尝你做的？”
纪绍锋顿了顿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：“下次。”
林沐清心跳漏了一拍，赶紧低头吃饭。
胡兰英在旁边看着两人的互动，眼里满是笑意。她给林开使了个眼色，林开会意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小纪啊，”他开口，“你和沐清认识多久了？”
“半个月。”纪绍锋说。
“时间不长，但看得出来，你是个好孩子。”林开说，“我们家沐清，从小被我们惯坏了，有时候任性，你多担待。”
“爸——”林沐清脸红。
纪绍锋却认真地看着林开：“叔叔，沐清很好。温柔，细心，对工作认真，对家人体贴。”
林沐清愣住了。她没想到，他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胡兰英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：“小纪这孩子，会说话。”
“不是会说话。”纪绍锋放下筷子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，最后落在林沐清脸上，“是真心话。”
林沐清的脸更红了，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腔。
林华爷爷在旁边笑呵呵地说：“小伙子，有话就直说，别藏着。”
纪绍锋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转向林开和胡兰英。
“叔叔，阿姨，有句话，我想当着你们的面说。”他的声音依旧低沉，但很稳，“我喜欢沐清。想和她在一起。”
林沐清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她知道他今天来吃饭，知道他对自己有好感，但没想到他会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这个。
胡兰英和林开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“小纪啊，”胡兰英说，“你喜欢沐清，我们看得出来。但这种事，你得问她本人啊。”
纪绍锋点点头，然后转向林沐清。
他的目光很认真，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。
“沐清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很轻，“我知道我们认识时间不长，可能你觉得我太着急了。但我想让你知道，从那天在路上看到你，到现在，每一天，我都在想见到你。”
林沐清的眼眶突然有点湿。
“我不太会说话，也不会表达。”他继续说，“但我可以做到的是，以后每天早上给你发消息，每天晚上接你下班，你做饭我洗碗，你累了给你倒水，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。我会对你好，对你家人好，尽我所能，让你开心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所以，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？”
餐桌上安静极了。
林沐清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，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，看着他放在膝盖上微微握紧的拳头。
这个人，从来都是冷静的、克制的、话少的。但现在，他为了她，当着全家人的面，说了这么多话。
她突然笑了，笑得眼眶泛红。
“我愿意。”她说。
纪绍锋愣住了，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脆。
“真的？”他问，声音里有一点不确定。
“真的。”林沐清点头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但嘴角却是笑着的，“我愿意。”
胡兰英第一个鼓掌，林开也跟着笑起来，林华爷爷在旁连连点头：“好，好，这小伙子不错。”
纪绍锋看着林沐清，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。
那是林沐清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明显。不是嘴角微微勾起，而是真的笑了，眼睛都弯了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然后他转向林开和胡兰英，郑重地说：“叔叔，阿姨，谢谢你们。我会对沐清好的。”
林开拍拍他的肩：“好好好，吃饭吃饭，菜都凉了。”
胡兰英笑着给每个人夹菜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这下好了，我们家清清也有人疼了。”
林沐清低着头吃饭，脸还红着，但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。
纪绍锋在旁边，时不时看她一眼。她感觉到了，抬头看他，两人目光相遇，又各自移开，但嘴角都带着笑。
吃完饭，纪绍锋要帮忙收拾，被胡兰英拦住了：“第一次来家里，哪有让你收拾的道理。你和沐清去客厅坐，喝喝茶，聊聊天。”
两人在沙发上坐下，电视开着，但谁也没看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林沐清小声说，“怎么突然就说了？”
纪绍锋看着她：“早晚要说。不如当着叔叔阿姨的面，正式一点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爸妈不同意？”
“怕。”他说，顿了顿又补充，“但该说的还是要说。”
林沐清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这个人，做事从来都是认真的。
“对了，”她想起什么，“你刚才说每天早上发消息，每天晚上接我下班，是真的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工作那么忙，能保证吗？”
纪绍锋想了想：“尽量。如果有案子，提前告诉你。”
林沐清笑了，歪着头看他：“纪警官，你这是把自己卖了啊。”
纪绍锋看着她，眼神温柔：“嗯。愿意。”
林沐清脸又红了，赶紧移开目光。
厨房里，胡兰英正在洗碗，林开在旁边帮忙。胡兰英小声说：“你觉得小纪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林开说，“人稳重，工作也好，对咱闺女也上心。”
“就是话少了点。”
“话少好，话少实在。”林开说，“我看他对沐清是真心的。”
胡兰英点点头，笑了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下午三点，纪绍锋起身告辞。林沐清送他到门口，两人站在楼道里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纪绍锋说，“饭菜很好吃。”
“那你以后想吃了，就来。”林沐清说完，脸又红了。
纪绍锋看着她，突然伸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林沐清愣住了，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的手很暖，很大，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林沐清小声说。
他松开手，转身下楼。林沐清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，然后慢慢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，刚才被他握过。她把手贴在口，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回到房间，她躺在床上，抱着手机。消息来了。
纪：到家了。
她回：嗯。
发完，她突然笑了。她终于明白，为什么他总发“嗯”了。因为这个字，可以包含很多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