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周二的阳光很好。纪绍锋站在实验中学的教学楼走廊里，看着窗外场上体育课的学生，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案情。
这是一起案，嫌疑人可能藏匿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，他和同事过来调取监控。原本这种事不用他亲自来，但早上出门时，他突然想起林沐清说过，今天上午有课。
“纪队，监控室在三楼，我先上去。”同事小周说。
“嗯，我抽烟，马上来。”
小周走了。纪绍锋靠在走廊的栏杆上，并没有掏烟。他只是想在这里站一会儿，碰碰运气。
初二（3）班在哪一层？他记得纪绍天说过，他们班在教学楼东侧。他往东走了几步，走廊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。
“……山川之美，古来共谈。高峰入云，清流见底……”是她的声音。
纪绍锋脚步顿了顿，循声望去。走廊尽头，一间教室的门开着，阳光从窗户涌进去，在地板上铺成金色的方块。他走过去，在门口站定。
教室里，林沐清正站在讲台上。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领口系着细细的丝带，下面是白色的长裤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练。
“……两岸石壁，五色交辉。青林翠竹，四时俱备。”她读一句，学生们跟着读一句。她的声音清亮，咬字清晰，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。
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她微微侧着头，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，温柔而专注。
纪绍锋站在门口，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“好，自己再读一遍。”林沐清说，走下讲台，在过道里慢慢走“注意节奏，不要拖，也不要太快。”
学生们开始各自朗读，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读书声。林沐清走到一个男生旁边，弯下腰，轻声指点着什么。那个男生点点头，重新读了一遍，她笑着拍拍他的肩，继续往前走。
纪绍锋的目光追随着她。他见过她很多面——被抢包时惊慌失措的样子，餐厅里歪着头问他“您说话一直都这么简洁吗”的样子，在他家厨房里系着大围裙做饭的样子，被他亲吻时脸红红的样子。
但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
站在讲台上的她，像换了一个人。温柔还在，但多了几分从容和笃定。她的目光扫过教室，每一个学生都被她看见。她走过的地方，空气里仿佛都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。
“好，停下来。”她走回讲台，双手撑在讲桌两侧，“刚才读的时候，有没有发现这篇文章有什么特点？”
一个女生举手：“老师，都是四字一句。”
“很好，还有吗？”
“读起来很顺，像唱歌一样。”另一个学生说。
林沐清笑了，眼睛弯成月牙形：“对，这就是骈文的特点。四字一句，两两相对，读起来朗朗上口。你们看，‘高峰入云’对‘清流见底’，‘青林翠竹’对‘四时俱备’……”
她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词，粉笔字工整清秀。写完后，她转过身，继续说：“陶弘景写这篇文章的时候，已经隐居山林了。但他看到的不是孤独，而是山川的美好。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时候——一个人，但也不觉得孤单？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坐在第三排的纪绍天突然举手：“老师，打游戏的时候算吗？”
全班爆笑。林沐清也笑了，笑得肩膀都在抖：“纪绍天，你下次作文敢写打游戏，我就让你抄课文。”
“老师我错了——”纪绍天捂住脸，周围的笑声更大了。
纪绍锋站在门口，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来。这小子，在家可没这么活泼。
“好了好了，别笑了。”林沐清拍拍手，等教室安静下来，“纪绍天说的其实也有道理。一个人待着的时候，能找到让自己开心的事，就不孤单。陶弘景也是这样，他找到了山川之美，写成了这篇文章。你们呢？有没有什么事，是你们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喜欢做的？”
教室里热闹起来，有人说话，有人看书，有人画画……林沐清听着，时不时点点头。
阳光继续洒进来，把整个教室照得明亮温暖。
纪绍锋看了多久？十秒？二十秒？他不知道。只知道当他回过神的时候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小周在催他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那个人，然后转身离开。脚步很轻，没有人发现。
监控室里，小周已经调出了录像。纪绍锋坐在旁边，眼睛盯着屏幕，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。她站在讲台上，阳光落在她身上，她的声音清亮温柔，学生们看着她，眼睛里都是信服。那一刻的她，美得让他移不开眼。
“纪队，你看这儿。”小周指着屏幕，“这个人，从后门进去的，待了大概五分钟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包。”
纪绍锋回过神，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。但脑海里，那个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中午，林沐清正在食堂吃饭，手机震动了。
纪绍锋：今天来你们学校查案。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心跳快了一拍：真的？怎么不告诉我？
纪绍锋：怕影响你上课。
林沐清：那你看到我了？
纪绍锋：嗯。
林沐清：在哪看到的？
纪绍锋：教室门口。站了十几秒。
林沐清盯着这行字，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她站在讲台上讲课，他站在门口看着她。脸悄悄红了。
她回复：怎么不进来？
纪绍锋：在办案。而且你在上课，不能打扰。
林沐清：那……我讲得怎么样？
对方正在输入中……显示了很久。然后消息来了：特别好。
林沐清盯着这三个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又发：具体点？
纪绍锋：声音好听。板书好看。对学生有耐心。笑起来的时候，教室都亮了。
林沐清看着这行字，脸烧得厉害。
这个人，平时话那么少，怎么一夸人就夸这么多？
她回复：你偷看我上课，还偷看这么久[害羞]
纪绍锋：不是偷看。是正大光明地看。
林沐清忍不住笑了。她又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——那个平时冷着脸的人，站在阳光里，看着她上课。
她突然有点后悔，当时怎么没发现他。
下午放学，林沐清走出校门，习惯性地往街对面看了一眼。那辆黑色SUV停在那里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快步走过去。车窗降下来，露出纪绍锋的脸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她问，声音里带着惊喜。
“下班了，顺路。”他说，“上车。”
林沐清上了车，系好安全带。车里还是那股熟悉的薄荷味。
“案子办完了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嫌疑人抓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车子启动，汇入车流。林沐清看着窗外，又看看他，忍不住问：“你今天……真的站在门口看我上课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看了多久？”
他想了想：“大概二十秒。”
“那么短？”
他转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勾起：“二十秒，够记住了。”
林沐清心里一甜，却故意问：“记住什么了？”
他目视前方，语气平淡，但每一个字都认真：“记住你站在讲台上的样子。声音好听，板书好看，对学生有耐心。笑起来的时候，教室都亮了。”
和消息里说的一模一样。林沐清眼眶有点热，转头看着他：“纪绍锋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他转头看了她一眼，眼里带着笑意：“再说一百遍都行。”然后他真的又说了一遍，一字不差。
林沐清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。
窗外，夕阳正红。
她突然想起今天讲的那篇课文——《答谢中书书》。文章里有一句：“自康乐以来，未复有能与其奇者。”意思是，自从谢灵运以后，再也没有人能领略这山水的奇妙了。
但她此刻想的是，自从遇见他以后，她才开始领略生活的奇妙。
那些平常的子——上课、批作业、吃饭、睡觉——因为有他，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“纪绍锋。”她突然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下次你想看我上课，就进来。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不影响你？”
“不影响。”她说，眼睛亮亮的，“让你看看，你女朋友多厉害。他笑了，笑得眉眼都弯起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下次一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