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林昭把车停在警局后门,没熄火。沈晚推门下车,高跟鞋踩上台阶时发出清脆声响,值班警员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拦。
她没带包,没带律师,只穿了件素色大衣,袖口压得平整。走廊灯光白得刺眼,脚步声在空荡通道里回响,像钟表走针,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
审讯室门开着,顾衍坐在铁椅上,手铐没摘,衬衫领口有血渍,左手缠着绷带,右手搭在桌沿,指节泛白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眼望过来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别的东西,没说话。
沈晚走进去,门在身后合上。她没坐下,站在桌前,从大衣内袋抽出一个U盘,放在桌面正中央,往前一推:“用命换来的证据,别浪费。”
顾衍没碰那东西,目光落在她手上。戒指还在,金属表面有划痕,字母“LY”被磨得发亮。他喉结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:“你看过内容了?”
“没看全。”她说,“但足够知道周氏想什么,也足够知道你为什么动手。”
他低头笑了下,肩膀轻微晃动,像是自嘲:“你不该来。”
“我来不是原谅你。”她语气平稳,“是让你活着把事做完。周氏不会让你开口,也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里。他们要的是你闭嘴,然后让LY科技垮掉,再顺势吞掉沈氏剩下的股份。”
顾衍终于伸手,指尖碰到U盘边缘,没拿起来,只是轻轻拨了一下:“你父亲知道你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现在信不过任何人,包括我。但我信证据。”
他抬眼看她,眼神很深:“你信我?”
“我不信你。”她答得脆,“我信你做的事。你删账户、断资金、留证据,不是为赎罪,是为护住我。这点我没看错。”
顾衍沉默几秒,手指收紧,把U盘攥进掌心:“我会开口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等什么?”她问。
“等他们先动。”他说,“周氏一定会派人来提审我,或者制造‘意外’。只要他们出手,就有破绽。你拿到的文件里有录音备份,藏在第三个加密分区,密码是你高中学号加生后四位。”
沈晚点头:“我知道怎么找。”
“别自己查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让林昭帮你,或者找周砚。别单独见苏曼卿,她最近和周氏走得太近。”
“她一直想让我死。”沈晚说,“从你第一次带我去酒会那天起,她就在等这个机会。”
顾衍眼神暗了暗:“是我把她引到你身边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故意让她接近我,让她嫉妒,让她失控,让她在董事会投反对票——好让周氏觉得她还有利用价值,暂时不动她。”
他没否认:“她蠢,但有用。”
“现在没用了。”沈晚说,“她昨天试图买通我家司机,在刹车系统动手脚。人被抓了,证据在我手里。”
顾衍猛地抬头:“你没事?”
“我换了车。”她说,“林昭开的那辆,装了行车记录仪,全程录下来了。我已经交给警方,匿名举报。”
他松了口气,靠回椅背,闭上眼:“你比我想的狠。”
“是你教的。”她转身往门口走,“别死在这儿,账还没算完。”
门框不高,她走得急,戒指磕在金属边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顾衍睁开眼,看着她背影,没叫住她。
走廊尽头,林昭靠在墙边玩手机,听见动静抬头:“谈完了?”
“嗯。”沈晚没停步,“走吧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让我们等。”沈晚拉开车门,“周氏很快会派人来‘慰问’他,到时候我们盯紧进出记录,抓现行。”
林昭发动车子:“周砚刚发消息,说顾衍的律师团已经在路上,但被堵在高速上,估计是有人故意拖延。”
“正常。”沈晚系好安全带,“周氏不会让他有机会请外援。我们得在他开口前,把证据链补全。”
“你真打算跟他?”林昭瞥她一眼,“不怕他又骗你?”
“他现在没资本骗我。”沈晚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,“他要是想活命,就得说实话。我要的是真相,不是感情。”
林昭没再问,专心开车。车子拐进主路,红灯亮起,她踩下刹车。
沈晚低头看手,戒指硌得指骨生疼。她没摘,反而转了转,让字母朝向掌心。
手机震动,是周砚发来的消息:“他让我转告你,文件里有一段视频,是你十八岁生那晚,他在阳台外偷拍的。没露脸,只有你对着月亮许愿的画面。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复仇没意思。”
沈晚盯着屏幕,拇指悬在删除键上,最终点了保存,锁屏。
“去公司。”她说,“调出周氏近三年所有跨境转账记录,重点查标注‘咨询费’和‘技术服务’的条目。”
林昭点头:“明白。”
车子重新启动,汇入车流。沈晚靠着座椅,闭上眼,没睡,只是养神。
两小时后,办公室门被推开,林昭拿着平板进来:“查到了。周氏通过三家离岸公司,分批向LY科技早期人打款,总额超过八位数。收款方名字做了模糊处理,但IP地址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顾衍老家的网吧。”
沈晚接过平板,滑动屏幕:“时间点呢?”
“正好是你和他第一次见面前三个月。”林昭说,“那时候他刚拿到天使轮,还没搬进写字楼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晚说,“是收买。周氏在帮他铺路,让他能顺利接近我。”
“可他后来反水了。”林昭皱眉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发现周氏才是害死他父亲的真凶。”沈晚放下平板,“沈明远只是被胁迫签字,真正动手的是周砚的父亲——当年负责清算的财务总监。”
林昭倒吸一口气:“所以顾衍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周氏?”
“对。”沈晚站起身,“他借沈氏的势上位,再用LY科技当刀,反过来砍周氏。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,他栽在了感情上。”
“栽?”林昭挑眉,“我看他是陷进去了。”
沈晚没接话,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。阳光刺眼,她眯了眯眼:“通知法务部,准备周氏商业贿赂和非法控市场。证据打包发给,同步抄送媒体。”
“这么急?”林昭惊讶,“不等顾衍那边?”
“不等。”沈晚转身,“他拖得起,我拖不起。周氏已经开始转移资产,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。”
林昭点头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沈晚从抽屉取出一个信封,“把这个寄给顾衍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股权转让书。”她说,“LY科技百分之十五的原始股,无条件赠予。签了名,盖了章,法律生效。”
林昭瞪大眼:“你疯了?现在给他股份?”
“不是给他。”沈晚说,“是给证据。周氏如果发现他手里突然多出这么大一块股权,一定会慌。他们会以为他早就和我联手,之前的‘复仇’全是演戏。”
林昭明白了:“他们提前出手。”
“对。”沈晚把信封递过去,“让他签收,别拒收。签完字,立刻扫描发给我。”
林昭接过信封,犹豫了一下:“他要是问为什么……”
“就说我说的。”沈晚语气平静,“要么一起赢,要么一起死。选哪个,他自己定。”
傍晚,警局拘留区。顾衍坐在床沿,盯着手里的信封。狱警刚送来不久,没拆封,直接交到他手上。
他撕开封口,抽出文件,看到签名和公章时愣了一下。翻到最后一页,附加条款写着:“受让方需配合出让方完成对周氏资本的全面清查,违约则股权自动作废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拿起笔,在签名栏签下自己名字,力道很重,几乎划破纸面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狱警探头:“有人来看你。”
顾衍把文件折好塞回信封:“不见。”
“是周砚。”
他顿了一下: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打开,周砚拎着公文包走进来,看见他手里的信封,挑眉:“沈晚给的?”
“嗯。”顾衍没藏,“百分之十五原始股,条件是配合她搞垮周氏。”
周砚笑了:“她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衍把信封递过去,“帮我扫描,发给她。”
周砚接过,没急着走:“你真打算跟她联手?”
“我没选择。”顾衍说,“周氏已经派人接触监狱长,准备明天提审我。他们想让我认罪,签保密协议,换减刑。”
“你会签?”
“不会。”顾衍抬头,“但我会让他们以为我会签。”
周砚点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帮我传句话给沈晚。”顾衍说,“让她盯紧苏曼卿。周氏如果发现股权变动,第一个灭口的就是她。”
“她不是你棋子吗?”周砚问。
“曾经是。”顾衍说,“现在她是弃子。周氏不会留活口。”
周砚收好信封: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”顾衍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纸条,“这是我父亲死亡当天的通话记录,最后一个拨出号码,属于周砚的父亲。”
周砚脸色变了:“你什么时候拿到的?”
“昨晚。”顾衍说,“入侵警局旧档案库顺手捞的。我一直没拿出来,是因为不确定沈晚能不能承受。”
“现在确定了?”
“确定了。”顾衍说,“她比我想的坚强。她不需要我保护,只需要我站出来,把真相摊开。”
周砚收起纸条:“我会转交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告诉她。”顾衍声音很低,“戒指我没扔。”
周砚回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推门出去。
走廊灯光昏黄,他掏出手机,给沈晚发了条消息:“东西收到了。他让你别担心,苏曼卿那边他会盯着。另外,他问你戒指还戴着吗?”
沈晚正在开会,手机静音。散会后她才看到消息,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“戴。”
周砚把回复转给顾衍时,后者正被狱警带走,说是“上级领导要亲自问话”。
顾衍回头看了一眼铁门,笑了笑,没说话。
审讯室换了一间,更大,更冷。对面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,没出示证件,只递了杯热水。
“顾总,久仰。”年长的那个开口,“听说你最近不太配合?”
顾衍没接水:“有事说事。”
“爽快。”对方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,“签了它,你明天就能回家。LY科技的事我们既往不咎,股权还能保留。”
顾衍扫了一眼标题——《保密及免责协议》。
“条件呢?”他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对方微笑,“承认所有指控,对外宣称是个人行为,与任何第三方无关。尤其不能提周氏资本。”
顾衍靠进椅背:“我要加一条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沈晚必须安全。”他说,“如果她少一头发,这份协议作废,我会把所有备份公开。”
对方笑容僵了一下:“顾总,你这是在威胁我们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顾衍说,“是交易。你们要我闭嘴,我就要她平安。很公平。”
对方交换眼神,年长的那个点头:“可以。我们会确保沈小姐人身安全。”
“书面承诺。”顾衍说,“盖章,签字,扫描发给我律师。”
对方犹豫片刻,最终同意:“明天上午十点前给你。”
顾衍伸出手:“笔。”
对方递过钢笔。他握紧,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,迟迟没落。
“怎么?”对方问,“还有问题?”
“有。”顾衍抬头,“我要见沈晚一面。签完字之前,必须见。”
对方皱眉: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那就别谈。”顾衍放下笔,“你们可以把我关一辈子,但那份股权转让书已经生效。沈晚随时能动用LY科技的资源,把你们的老底掀个净。”
对方脸色沉下来,低声商量几句,最终点头:“明天下午三点,探视室。只准十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顾衍重新拿起笔,在签名栏落下最后一笔。
钢笔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声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用力。
签完,他把文件推过去:“扫描件发给我律师。原件你们留着。”
对方收好文件,起身离开。门关上后,顾衍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狱警进来带他回牢房时,他忽然开口:“能借个手机吗?就一分钟。”
狱警摇头:“不行。”
顾衍没强求,跟着往外走。路过值班室时,他瞥见桌上放着一部老式按键机,屏幕亮着,显示未接来电——沈晚的名字在闪烁。
他脚步没停,径直走过。
回到牢房,他躺上床,盯着天花板。隔壁传来打鼾声,他却睡不着。
凌晨两点,手机震动。是周砚发来的消息:“她让我告诉你,明天见。戒指没摘。”
顾衍盯着屏幕,直到电量耗尽,自动关机。
他翻身侧躺,把手臂垫在脑后,嘴角微微扬起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