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6 12:25:42  ·  所属小说:砚中雪十年墨痕候君归

第四章 石砚凝情,暗迹昭然

翌清晨,雨歇云散,晨曦透过竹影,筛下细碎的金光,落在墨韵轩的青石板上,将昨夜的湿痕烘得渐渐爽。

苏砚卿晨起梳洗罢,便带着备好的钥匙往库房走去,刚行至中院,便见西厢房的门已然敞开,石砚之正立在廊下,手中握着一方粗磨的老坑歙石,晨光落在他肩头,青衫染着淡淡的竹香,周身的冷硬之气,竟被这晨间的温柔冲淡了几分。

他似是早有等候,听见脚步声,便转过身来,面具下的目光落在苏砚卿身上,少了几分疏离,多了一丝自然的温润:“苏娘子。”

“先生倒是早。”苏砚卿走上前,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歙石,见石质细腻,色泽青黑,竟是难得的眉子坑料子,心中微讶,“先生竟已先挑了石料?”

“晨起无事,便去库房外看了看,恰逢知意姑娘取柴,允我先挑了一方。”石砚之抬手,将石料递到她面前,指尖轻抵石面,“眉子坑的歙石,纹理细密,发墨快而不损毫,做御砚再合适不过,只是不知苏娘子意下如何。”

苏砚卿伸手抚过石料,指尖触到石面的细糯纹理,眼底闪过赞许:“先生好眼光,眉子坑老料本就是墨韵轩的珍藏,用来制御砚,再妥当不过。”

她与石砚之并肩往库房走去,库房位于墨韵轩西北角,厚重的木门上挂着铜锁,推开的瞬间,一股混合着樟木与石质的古朴气息扑面而来。库房内分架陈列,层层叠叠摆满了各式砚石,端石、歙石、洮河石、澄泥石,应有尽有,老坑料子被单独收在锦盒与木匣中,置于最高的架上,皆是千金难求的珍品。

石砚之缓步走入,目光扫过架上的砚石,眼神中带着专业的审视,偶尔抬手拿起一方,指尖摩挲纹理,指尖的力道与触感,熟稔得仿佛与这些石料相伴了半生。

“御砚需百方,形制需统一,却又要各有细微巧思,方显匠心。”石砚之停下脚步,拿起一方麻子坑端石,沉声道,“依我之见,主形定为素面抄手砚,砚池刻浅星纹,与苏娘子的沉星砚相呼应,既合宫廷雅致,又有独特意趣,不知苏娘子以为?”

苏砚卿心中一动,素面抄手砚是宫廷常用形制,简约大气,而浅刻星纹,既契合了“沉星”的韵致,又不会过于张扬,更巧的是,这星纹正是他与陆行洲皆会的单刀刻法。

“先生的想法,与我不谋而合。”苏砚卿颔首,“只是百方砚台,星纹需各有不同,或疏或密,或大或小,方能避免雷同,这对匠人的功力,要求极高。”

“这点苏娘子放心。”石砚之的声音带着笃定,他将端石放回架上,抬手拂过架上的木匣,“老坑料子虽少,但库房中藏的端石与歙石,足够制百方御砚,今我便开始下料制坯,先出十方样砚,待苏娘子过目敲定,再批量制作。”

苏砚卿应下,又嘱咐道:“库房中的工具与刻刀,先生可随意取用,若有缺什么,只管告知我。”

说罢,她便留石砚之在库房中忙碌,自己则回了前堂,打理墨韵轩的常营生。只是手中翻着账本,心思却总忍不住飘向库房,脑海中一遍遍闪过石砚之的身影,他握刻刀的姿势,他看砚石的眼神,他手臂上的疤痕,还有他说“不认识陆行洲”时,那闪躲的目光。

沈知意端着茶走进来,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,便知她又在想石砚之,将茶盏往她面前一放,道:“卿卿,你别总胡思乱想了,他若是陆行洲,迟早会露马脚,若是不是,咱们留他制砚,也只是各取所需,不必太过上心。”

苏砚卿合上账本,轻叹道:“我也想如此,可那些细节,实在太过巧合,由不得我不多想。”

“巧合再多,他不认,又有什么用?”沈知意撇撇嘴,“何况十年了,什么都变了,就算他真的是陆行洲,如今戴着面具,隐姓埋名,指不定有什么难言之隐,未必是好事。”

苏砚卿默然,沈知意的话,并非没有道理。十年的时光,足以改变太多人和事,陆行洲当年意气风发,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,而如今的石砚之,沉默寡言,周身带着化不开的沉郁,纵使容貌未改,心境也早已不同。

正说着,院外传来脚步声,是伙计来报,说有府衙的人前来,询问御砚的制作进度。苏砚卿心中一凛,御砚之事由朝廷督办,府衙时常过问,也是常理,忙起身迎了出去。

府衙的差役进门后,目光便在墨韵轩内扫了一圈,开门见山道:“苏娘子,听闻你请了一位制砚匠人,专做御砚?朝廷催得紧,百方御砚需一月内完工,可不能耽搁。”

“差役大哥放心,匠人已请到,今便已开始动工,定不会误了期限。”苏砚卿从容应答。

“哦?不知是哪位名家?可否让我等一见?”差役追问,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,似是担心墨韵轩找了无名之辈,难当此任。

苏砚卿迟疑了一瞬,石砚之不愿暴露身份,若是让差役见了,难免多生事端,可府衙的人前来查验,又无从推脱。

就在这时,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库房方向传来:“在下石砚之,便是为墨韵轩制御砚的匠人。”

石砚之缓步走来,青衫上沾了些许石粉,手中还握着一把刻刀,虽戴着面具,却身姿挺拔,周身自有一股沉稳气度,竟让那差役的目光,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。

“原来是石先生。”差役拱了拱手,“不知先生师从何人?可有成名之作?”

这问题,与昨苏砚卿的追问如出一辙,沈知意不由得捏了把汗,目光紧紧盯着石砚之。

石砚之神色未变,淡淡道:“在下无名师,亦无成名之作,只是略通制砚之术,苏娘子信得过在下,在下便尽心而为。御砚的样砚,三内便可出,届时府衙可派人查验,若是不合要求,在下甘愿认罚。”

他的话不卑不亢,带着十足的底气,差役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苏砚卿,见苏砚卿点头示意,便也不再多问,只道:“那便好,三后我等再来查验样砚,苏娘子与石先生,可莫要让府衙失望。”

说罢,便带着随从离开了墨韵轩。

待府衙的人走远,沈知意才松了口气,拍着口道:“还好你反应快,不然还真不好解释。”

石砚之淡淡颔首,目光落在苏砚卿身上,见她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,便低声道:“让苏娘子费心了,后再有此类事,在下自会应对。”

“先生不必客气。”苏砚卿摇摇头,“御砚之事,本就是墨韵轩的事,先生只是相助。倒是库房内的活儿,辛苦先生了。”

“分内之事。”石砚之说完,便转身回了库房,脚步沉稳,背影在晨光中,竟透着几分孤绝。

苏砚卿望着他的背影,站了许久,才缓缓回身。

午后,阳光正好,苏砚卿端着一碗熬好的莲子羹,往库房走去。库房的门虚掩着,推开门,便见石砚之正俯身案前,专注地雕琢砚坯。

他挽着袖口,露出的小臂上,石粉沾了薄薄一层,那道从手腕到肘弯的疤痕,在阳光下清晰可见,刻刀在他手中翻飞,起落之间,精准无比,砚坯上的星纹,已初见雏形,单刀直入,线条利落,与沉星砚上的刻痕,如出一辙。

他太过专注,竟未察觉有人进门,苏砚卿放轻脚步,走到他身侧,将莲子羹放在案边的矮几上。

“先生歇会儿吧,喝碗莲子羹,解解乏。”

石砚之闻言,手微微一顿,刻刀险些偏了方向,他抬眸,目光落在她身上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迅速掩去,放下刻刀,道:“多谢苏娘子。”

他起身时,手臂微抬,袖口滑落,那道疤痕再次映入苏砚卿眼帘,她的目光,不由得在疤痕上停留了一瞬。

石砚之似是察觉到,下意识地将手臂缩回,拉了拉袖口,将疤痕遮住,动作间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。

苏砚卿心中了然,却并未点破,只是指了指矮几上的莲子羹:“刚熬好的,清甜解腻,先生尝尝。”

石砚之颔首,拿起瓷碗,舀了一勺送入口中,莲子的清甜,混着冰糖的温润,在舌尖化开,驱散了口中的石粉苦涩,也让他紧绷的神经,稍稍放松。

“味道很好。”他低声道,语气中,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。

苏砚卿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先生的手臂,是早年受伤留下的疤痕吗?”

石砚之的动作,猛地僵住,手中的瓷碗,微微晃动,几滴羹汤,溅落在青衫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他抬眸,与苏砚卿对视,她的目光清澈,带着探寻,却并无恶意,良久,他才缓缓点头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沙哑:“是,早年学艺时,不慎被刻刀所伤,留下的印记。”

又是一个谎言。

苏砚卿心中轻叹,那道疤痕,是箭伤所致,伤口深可见骨,绝非刻刀能造成,他越是遮掩,越是辩解,便越是证明,他心中藏着秘密。

可她终究,还是没有戳破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砚卿淡淡一笑,转开话题,指了指案上的砚坯,“先生的手艺,果然名不虚传,这星纹刻得,实在精妙。”

石砚之顺着她的目光,看向砚坯,眼底的慌乱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对制砚的专注:“还差最后几步修边,这方样砚,今便可完工。”

“那我便不打扰先生了。”苏砚卿颔首,转身走出库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
库房内,石砚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,手中的瓷碗,已然微凉,可心口的位置,却似有一股暖意,缓缓升起,又迅速被冰冷的理智,压了下去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右臂,隔着衣衫,能触到那道疤痕的轮廓,十年前的箭雨,朝堂的纷争,离别的苦楚,一幕幕,再次涌上心头。

卿卿,对不起。

我终究,还是骗了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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