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第六章 雅集风云,心迹暗涌
三后的平江府衙,朱门敞阔,青瓦覆檐,府内的后花园中早已布置妥当,成了此次雅集的场地。
春的晴光正好,暖风携着花香漫过假山池沼,亭台间摆着案几,铺着素色锦缎,文房四宝、果品清茶一应俱全。平江府内的官员、当地有名的文人名士,还有几家资历颇深的文房铺子掌柜,皆已陆续到场,言谈间满是对御砚样砚的期待,也藏着几分各怀心思的试探。
辰时刚过,苏砚卿与石砚之并肩而至。
苏砚卿身着一袭月白襦裙,外罩浅碧色纱衫,青丝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,素雅却难掩清丽风骨。她手中捧着一方锦盒,里面正是那方刻有星纹与“洲”字的素面抄手砚,步履从容,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镇定。
石砚之则依旧是一身青衫,面具覆面,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双深邃的眼眸。他身姿挺拔,走在苏砚卿身侧,不言不语,却自成一股沉稳的气场,让周遭几道探究的目光,皆下意识地收了几分。
两人刚踏入花园,便被知府周元朗一眼望见。周元朗身着绯色官服,满面笑意地走上前来,目光先落在苏砚卿身上,客套寒暄:“苏娘子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。”
随即,他的视线便落在了石砚之身上,目光带着明显的审视,上下打量了几番,才缓缓开口:“这位便是墨韵轩请来的制砚先生吧?久仰先生手艺,今总算得见。”
石砚之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:“知府大人客气。”
他话少,态度疏离,周元朗眼中闪过一丝不悦,却并未表露,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二位请随我来,诸位宾客都已等候多时,正盼着一睹御砚样砚的风采。”
苏砚卿与石砚之随周元朗走到花园正中的主亭,亭内的案几前,早已围了不少人。见几人过来,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,有好奇,有探究,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。
沈知意早已按苏砚卿的吩咐,提前到府衙打点,此时正站在亭边,见苏砚卿进来,悄悄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,示意周遭并无异常。
周元朗抬手压了压众人的议论声,朗声道:“今邀诸位前来,一是共赏墨韵轩为朝廷督造的御砚样砚,二是也让诸位品鉴一番这位石先生的制砚手艺,看看是否配得上御砚的制作之责。”
说罢,他看向苏砚卿,意有所指:“苏娘子,不如便将样砚呈上来,让大家开开眼界?”
苏砚卿心中了然,周元朗这是故意将她推到台前,既想查验样砚的优劣,也想借着众人的目光,石砚之露出更多破绽。她不慌不忙,将手中的锦盒放在案几上,缓缓打开。
锦缎掀开,那方眉子坑歙石砚便露了出来。石色如碧云凝脂,素面光洁,砚池处的星纹单刀刻就,线条疏朗利落,旁侧的“洲”字浅淡却清晰,与星纹相映,浑然天成。光落在砚台上,石质温润的光泽流转,只一眼,便让周遭的赞叹声此起彼伏。
“好砚!这眉子坑的歙石,质地实属上佳!”
“刻工更是精妙,星纹简约却有神韵,单刀技法炉火纯青,绝非寻常匠人能及!”
“墨韵轩果然名不虚传,有这般手艺,御砚之事定然稳妥!”
众人的夸赞声中,周元朗的目光却死死盯着砚池处的“洲”字,眉头微蹙,似是想到了什么,却又一时抓不住头绪。他身旁的通判凑上前来,低声道:“大人,这字……”
周元朗抬手制止了他,转而看向石砚之,沉声问道:“石先生,此砚的星纹与这个‘洲’字,倒是别具一格,不知先生刻此字,可有什么讲究?”
这问题,与那苏砚卿的提问如出一辙,却更带着官场上的问之意,若是回答稍有不妥,便可能被揪住把柄。
亭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石砚之身上。苏砚卿的心也微微提起,指尖不自觉地攥紧,却依旧站在一旁,未曾开口替他辩解,她信他,亦想看看,他会如何应对。
石砚之抬眸,目光迎上周元朗的审视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制砚之道,贵在随心。刻星纹,因砚名沉星,取星落砚池之意;刻此‘洲’字,不过是刻砚之时,偶然想起江洲夜色,一时有感,便落了刀。”
他的回答滴水不漏,既解释了字的由来,又将其归为随心之作,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周元朗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却也无可奈何,只得笑道:“原来如此,先生倒是雅人。”
就在这时,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,是平江府内另一家文房铺子“砚香斋”的掌柜,姓王。他素来与墨韵轩不和,见此情形,便想借机发难,上前一步指着砚台道:“知府大人,学生倒觉得,这方砚虽好,却有一处不妥!御砚乃是为朝廷所制,讲究的是庄重规整,先生随意刻上一个字,未免太过随意,怕是不合礼制吧?”
此言一出,周遭的议论声再次响起,不少人纷纷点头,看向石砚之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质疑。
周元朗见状,心中暗喜,便顺着话头道:“王掌柜所言,也有几分道理。石先生,此事你怎么看?”
石砚之却并未理会周元朗,目光落在王掌柜身上,眸色微凉:“御砚之礼,在质,在工,在心意,而非刻板的规矩。此砚石质上乘,刻工严谨,字字皆用心,笔笔皆合度,何来不合礼制之说?倒是王掌柜,既懂砚,不妨说说,此砚的石质与刻工,何处有差?”
他的话语不重,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,王掌柜被他一问,顿时语塞。他本就只是想挑刺,对制砚的门道实则一知半解,哪里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,支支吾吾了半天,也没憋出一句话。
众人见此,皆是面露笑意,看向王掌柜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鄙夷。
苏砚卿看着石砚之从容应对的模样,心头微微漾起暖意。他总是这样,看似疏离冷淡,却总能在关键时刻,稳稳地撑起局面,护她周全。
周元朗见发难不成,反而让石砚之出了风头,心中越发不悦,却也不好再继续纠缠,只得打圆场道:“罢了,石先生所言有理,是本官多虑了。今雅集,原是为了品鉴砚台,诸位不妨移步,细细观赏吧。”
众人应声散去,亭内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。
苏砚卿看向石砚之,眼中带着一丝笑意:“先生方才,说得真好。”
石砚之低头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眼底闪过一丝温柔,声音放轻:“不过是实话实说,也不想让苏娘子为难。”
夕阳渐斜,雅集过半,宾客们或品鉴砚台,或闲谈交流,花园内一派热闹。苏砚卿与石砚之走到花园一侧的柳树下,避开了人群的喧嚣。
晚风拂过,柳丝轻扬,落在两人的肩头。
苏砚卿望着远处的亭台,轻声道:“周元朗今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石砚之颔首,眸色深沉:“他既已起疑,便会步步试探。往后的子,怕是不会太平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苏砚卿转头,望向他,眼中带着坚定,“有先生在,我便什么都不怕。”
石砚之望着她清澈的眼眸,心头猛地一颤,面具下的唇角,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他抬手,想拂去落在她发间的柳絮,指尖却在半空停住,最终只是缓缓落下,轻声道:“我说过,会护你周全。”
就在这时,沈知意匆匆走来,神色急切,在苏砚卿耳边低声道:“卿卿,不好了,我刚听说,周元朗让人去查先生的身份了,还派人去了墨韵轩附近守着!”
苏砚卿的脸色微微一变,石砚之的眸色,也瞬间沉了下来。
雅集的风云尚未散去,更大的危机,已然悄然近。而柳下相依的两人,心却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,靠得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