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宿舍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
苏念扛着行李箱一层一层往上爬的时候,身后不断有人超过她。那些人有父母陪着,爸爸扛大箱子,妈妈提小袋子,新生自己手里只攥着个手机。她侧身让过一家人,那家的妈妈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那一瞬很短,但苏念捕捉到了。
她在县一中读过三年书,早就学会了辨认那种目光。不是恶意,甚至不是轻视,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区分——像在菜市场里一眼看出哪堆菜是早上刚摘的、哪堆是昨天剩的。她属于昨天剩的那一堆,不用细看就知道。
宿舍是六人间,三张上下铺。苏念到的时候,已经有四个人到了。靠窗的下铺被人占了,靠门的下铺也被人占了,只剩下靠厕所的上铺和中间的上铺。学姐把她领到门口就走了,临走前说了一句“有事找宿管阿姨”,声音被走廊里的喧闹吞掉大半。
苏念站在门口,把宿舍看了一圈。
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生正往墙上贴海报,是某个男明星的脸,贴了一半发现歪了,又揭下来重新贴。她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铺,床上已经铺好了粉色的床单,枕头边摆着一只很大的毛绒兔子。她妈妈蹲在地上给她整理鞋盒,一双一双地码好,码了整整五盒。
另一个女生坐在靠门的下铺上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瓶盖都没拧开过。她爸爸站在床边,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:“这个床太靠门了,人来人往的,换一个。”她妈妈在旁边附和:“就是,跟宿管说说,换个靠窗的。”女生没说话,低着头看手机,像是在听,又像是没听。
还有一个女生,安安静静地坐在中间上铺的床板上,床板上什么都没有,连垫被都没铺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。苏念看了她一眼,她也看了苏念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然后各自移开了,像约好的一样。
苏念找到了自己的床位——靠厕所的上铺,在灰T恤女生对面。
她把帆布包放到床板上,爬上去。上铺的床板上有一层灰,栏杆上有前任住客留下的贴纸痕迹,撕了一半,还剩一半,图案是一只褪色的凯蒂猫。苏念用袖子把灰擦了,铺上从家里带来的草席。草席是周秀兰编的,编了一个夏天,用的是后山上的席草,晒了又晒,有一股太阳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。苏念把草席铺开的时候,那股气味在小小的上铺散开来,像把家里的一个角落搬到了这里。
对面铺床的灰T恤女生忽然开口了:“你草席自己带的?”
苏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她说话。“嗯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女生说,“我没带,一会儿去楼下买。”
“楼下小卖部有卖,二十块一张。”碎花裙女生进话来,她已经贴好了海报,正站在镜子前梳头,“不过质量不好,睡几天就起毛。你要买的话往西门走,那边有个超市,便宜五块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,但苏念注意到她梳头的手顿了一下,目光从镜子里飞快地扫了一眼灰T恤女生脚边的蛇皮袋。
灰T恤女生说了声谢谢,然后爬下床,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件旧校服,叠了叠,枕在脑袋底下当枕头。
苏念没有枕头。她忘了带。或者不是忘了——家里一共就两个枕头,她带走一个,她妈就没得枕了。所以她故意没带。她把帆布包垫在草席底下,试了试高度,有点硬,但能睡。
那天晚上,宿舍六个人到齐了。第六个女生是本地人,父母开车送来的,大包小包拎了一堆,进门就跟所有人打招呼,笑声很大,说话带着省城口音。她分到了剩下的那张下铺,是别人挑剩下的,但她不在意,说“下铺就行,我晚上老上厕所,爬上爬下怕摔”。
六个人,来自六个不同的地方。碎花裙女生叫方媛,本省另一个地级市的,家里开超市,说话快,爱笑,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。靠门下铺的女生叫陈嘉怡,外省考过来的,父母都是公务员,不怎么说话,大部分时间戴着耳机。本地女生叫周婷,嗓门大,性格也大,当晚就把所有人的微信加了个遍,拉了个宿舍群,群名叫“六六大顺”。灰T恤女生叫林小雨,来自本省最偏远的那个县,比苏念家还偏。她说话声音很轻,像怕吵到别人似的。
苏念最后一个做自我介绍。她说自己叫苏念,从山里来的。周婷问什么山,她说了乡里的名字。周婷拿出手机搜了一下,说哇真的好偏,地图上放大好几倍才找到。苏念笑了笑,没说话。
关灯之后,宿舍安静下来。走廊里还有人在走动,拖鞋啪嗒啪嗒地响。远处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城市的夜晚跟山里不一样。山里的夜晚是彻底的、沉甸甸的黑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城市的夜晚是半明半暗的,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还有声音——不间断的、低沉的嗡嗡声,像远处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,永远不停。
苏念躺在硬邦邦的草席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那道光。她想起家里的夜晚。母亲睡在隔壁,偶尔咳嗽几声。父亲睡在堂屋的竹床上,因为腿疼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竹床吱呀吱呀地响。后山的核桃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像很多人在远处小声说话。她从小听着那些声音入睡,听了十八年。
今晚没有那些声音了。
她把帆布包从草席底下抽出来,抱在怀里。包里有那包碎了的核桃,纸包着,裹了一层又一层。她把纸包贴在脸上,闻到了一点点核桃油的气味。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出来,但她闻得到。
那是山的味道。
她抱着那个纸包睡着了。
开学第一周是新生教育,各种讲座、参观、填表。苏念每一项都认真听了,认真记了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。方媛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你也太拼了吧,又不是上课。苏念说习惯了。是真的习惯了。在县一中的时候,她每一堂课都当最后一堂来听,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读下去。每一次考试都当最后一次来考,因为不知道下学期的学费在哪里。
这种习惯刻进了骨头里,改不掉了。
助学贷款的事是开学第三天去办的。学生处的人很多,排了很长的队。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男生,高高瘦瘦的,穿着一件黑色T恤,背着一只看起来很旧的书包。他回头看了苏念一眼,目光在她手里的材料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办助学贷款的?”他问。
苏念点了点头。
“哪个学院的?”
“教育。”
“我工程的。”他说,“你家里给你凑了多少?”
苏念被问得有点愣。这种话在城里孩子中间大约是不会问的,太直接了,像把手伸进了别人的口袋里。但她没有觉得被冒犯,因为对方的语气里没有窥探的意思,更像是一种同类的确认。
“三千。”她说。
“我两千八。”男生说,“差一点不够学费,跟辅导员磨了两天,给批了个缓交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嘲讽什么。后来苏念知道,他叫赵远,工程的,也是从山里出来的,比她还偏。他父亲在矿上做工,尘肺病,常年吃药。母亲在镇上给人洗衣服,一个月挣一千二。他考上大学的时候,全村凑了三千块给他,跟他家里说“娃出息了,不能因为钱耽误了”。
赵远排在她前面办完了手续,走的时候回头跟她说了一句:“加油。”
就两个字。
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想,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扛着山走路。
那个学期,苏念把每一天的花销都记在本子上。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粥,一块二。午饭一份素菜二两米饭,两块五。晚饭跟午饭一样,有时换成面条,也是两块五。一天六块二,一个月一百八十六。加上用品、打印资料、偶尔买本书,一个月控制在两百五以内。
她算过,助学贷款覆盖了学费和住宿费,剩下的生活费,家里每个月能寄两百块——那是苏德厚在镇上给人搬货挣的。搬一天二十块,搬了十天,腿疼得走不了路,歇了两天,又去搬。周秀兰在电话里没说这些,但苏念听出来了。母亲说“你爹最近挺好的”的时候,声音总是会高一点,像在强调什么。越强调,越不是那么回事。
所以她开始找。
第一份是方媛介绍的。方媛说学校西门外有家茶店在招人,一个小时八块,管一顿饭。苏念去试了,老板娘让她切了一下午水果,看她手脚麻利,就留下了。每周去三个下午,从四点到九点,五个小时,四十块。
第一次拿到工钱的时候,苏念站在茶店门口,把四张十块的钞票数了三遍。然后她去旁边的小卖部,给周秀兰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我找到了。一个小时八块。”
周秀兰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别太累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钱够不够花?”
“够。”
“核桃吃了吗?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“吃了。好吃。”
其实她还没舍得吃。那包碎核桃一直放在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,确认它还在。
挂了电话,她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色。省城的傍晚跟山里不一样。山里的傍晚是慢慢暗下去的,先是从山谷开始,然后是山腰,最后是山顶,一层一层的,像有人从下往上拉一道巨大的帘子。省城的傍晚没有层次,天色说暗就暗了,路灯哗地全亮起来,把整条街照得通明。苏念有时候会想,城里的夜晚不是夜晚,是把白天用电灯延续下去的一种东西。
她不喜欢这种感觉。但她要习惯。
茶店的工作持续了两个月。苏念的手被柠檬水泡得指腹发白,指甲缝里永远有一股洗不掉的柠檬味。方媛有一次闻到了,说你这个味道还挺好闻的。苏念把手缩回去,说洗不掉。方媛说洗不掉就洗不掉呗,当香水了。说完自己先笑了,苏念也跟着笑。
方媛是那种天生让人觉得轻松的人。她家里开超市,不算大富大贵,但从小没缺过钱。她对钱的态度很松弛,该花花,该省省,不会因为花多了愧疚,也不会因为省了高兴。苏念有时候很羡慕这种松弛。她的每一分钱都花得小心翼翼,像踩在薄冰上,生怕哪一脚踩重了,冰就碎了。
林小雨比她还省。
林小雨从来不买零食,不喝饮料,不吃早饭。她说从小就不吃,习惯了。但苏念知道不是习惯。有一次她看见林小雨在食堂打饭,只打了一份白米饭,浇了点免费的菜汤,就着从家里带来的一瓶咸菜吃。苏念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盘子里的红烧肉推过去。
“我不爱吃肉。”苏念说。
林小雨抬头看她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然后林小雨夹了一块肉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“你也不爱吃肉?”林小雨问。
“不爱吃。”
“骗人。”
苏念没说话。
林小雨把剩下的肉夹回她盘子里。“一人一半。”
苏念说好。
那顿饭吃了很久。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打饭的窗口一个一个关掉,阿姨推着拖把从她们身边经过。林小雨忽然说:“我爹不让我读的。”
苏念看着她。
“他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,不如早点嫁人。我娘跟他吵了一架,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,凑的学费。”林小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镯子是一对,卖了一只,还剩一只。我娘说另一只留着我结婚的时候戴。”
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我娘没镯子。”她说,“她什么都没有。”
那天晚上,苏念回到宿舍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碎核桃。拆开报纸,碎壳和核桃仁混在一起,她挑了很久,挑出一小把完整的核桃仁,用手帕包好。第二天早上,趁林小雨去洗漱的时候,放在了她枕头底下。
手帕是周秀兰绣的,白底蓝花,角上绣了一个“念”字。
林小雨后来问过她,是不是她放的。苏念说不是。林小雨没有再问,但那块手帕一直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她的枕头旁边,直到毕业都没拿走过。
大一上学期过得很快。苏念上课、打工、去图书馆看书,子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跑,停不下来。她的成绩在班里排前三,辅导员在班会上表扬过她两次。方媛说你是我们宿舍的学霸,周婷说学霸请吃饭,苏念笑着说我请你们喝茶,员工价七折。大家都笑了。
那是苏念第一次觉得,自己也许可以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个位置。很小的一个位置,边缘的、不起眼的,但至少是一个位置。
直到十二月的一个晚上。
她接到周秀兰的电话。
“念念,你爹腿又疼了。疼得下不了床。”
苏念握着手机,站在宿舍楼道里,窗外是省城十二月的冷风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回去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回去的车票要一百多块,她这个月的生活费只剩八十。
“看医生了吗?”她问。
“他不去。说躺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让他去。”
“他不听我的。”
苏念靠在墙上,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她站在黑暗里,听见母亲在那头压抑着的呼吸声。周秀兰在哭,哭得很轻,像怕被谁听见似的。
灯又亮了。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脚步声很响。
“妈,”苏念说,“我寄钱回来。明天就去寄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我有。你别管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打开手机通讯录,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到头。能借钱的人,一个都没有。方媛也许能借,但她开不了口。不是面子的问题,是她不想让宿舍里的人知道她有多穷。那种穷是她小心翼翼藏着的,像藏在枕头底下的碎核桃,自己知道就行了,不用让别人看见。
最后她打了赵远的电话。
赵远听完,说:“我只有两百,刚发的钱。你要就拿去。”
“我借一百。下个月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
“要还。”
赵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
第二天苏念把一百五十块寄回了家。一百是借赵远的,五十是自己从生活费里挤出来的。寄完钱,她站在邮局门口,想了想,又进去把剩下的三十块也寄了。
然后她全身上下只剩十二块。
离月底还有十一天。
那十一天,苏念每天只吃一顿饭。中午去食堂打一份白米饭,浇免费的紫菜蛋花汤,慢慢吃,吃很久。方媛问她怎么不去吃晚饭,她说茶店管饭。其实茶店不管晚饭,只管下午一顿点心。她把点心省下来,分成两份,一份当晚饭,一份当第二天的早饭。
第十一天晚上,她站在茶店的后厨切柠檬,切着切着,眼前一黑,扶住案板才没倒下去。
老板娘吓坏了,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,给她冲了一杯糖水。苏念喝下去,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老板娘问是不是没吃饭,她说吃了。老板娘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问,转身出去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盒饭。
“员工餐,不吃也浪费了。”
苏念接过盒饭,打开盖子,里面有红烧肉。她吃了一口,眼泪忽然掉了下来,止都止不住。老板娘装作没看见,背对着她擦灶台,嘴里说今天的柠檬不够酸,明天要换一家进货。
苏念把盒饭吃完了。每一粒米都吃完了。
那天下班回宿舍的路上,她走得很慢。省城的十二月很冷,风从北边吹过来,灌进领口里,冷得人骨头疼。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低着头往宿舍走。路过场的时候,看见有人在夜跑。穿着运动服,戴着耳机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一团的。
她停下来看了一眼。那人跑过去,消失在跑道的另一头。
苏念继续走。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。灯亮着,方媛可能在贴新的海报,周婷可能在跟人打电话,林小雨可能坐在床上看书。那是她的宿舍,她在城里的“家”。
她站在楼下看了很久,然后抹了一把脸,上了楼。
开门的时候方媛正在吃苹果,看见她就喊:“苏念你回来了!给你留了半个,在桌上。”
桌上放着半个苹果,切面已经有点氧化发黄了。
苏念拿起来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
她想,再撑一撑。撑过这个月就好了。撑过今年就好了。撑到毕业就好了。
山里的核桃树,每年冬天都光秃秃的,看着像死了一样。但到了春天,还是会发芽。
她也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