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6 12:25:12  ·  所属小说:核桃记事

五月一到,省城的天忽然就热了。

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,从巴掌大长到脸盆大,密密层层地叠在一起,把阳光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,洒在人行道上。苏念脱下了陆怀舟送的羽绒服,叠好,放进柜子最里面。羽绒服旁边放着那条灰色围巾,也叠得方方正正的。她关上柜门的时候,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。这些陪了她一整个冬天和半个春天的东西,现在要等下一个冬天才能再拿出来了。下一个冬天,路已经通了,核桃已经卖出去了,苏德厚的腿已经治好了。下一个冬天,她会在哪里呢?她把柜门关上,没有想下去。

陆怀舟越来越忙了。商学院的课进入期末阶段,小组作业、期末论文、案例答辩,一门接一门。他每周还要往工地上跑,周五下午走,周晚上回,雷打不动。苏念劝过他一次,说工地上的事可以电话联系,不用每周都去。他听了,说好。然后周五下午又走了。苏念就不再劝了。她知道他不是不放心工地,他是想去。那条路,每一米都要亲眼看着修出来,他才安心。就像他在食堂等她的时候,豆浆凉了又买,买了又凉,不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,是等的那个过程本身,对他来说就是值得的。

五月的第二个周末,苏念一个人去了后厨。吴师傅蹲在门口抽烟,看见她一个人来,往她身后看了一眼。

“小陆没来?”

“去工地了。”

吴师傅把烟头摁灭,站起来。“又去了?上周不是刚去过。”

“他每周都去。”

吴师傅没有说话,转身走进后厨。苏念跟进去,系上围裙开始洗碗。热水器的龙头流出温热的水,洗洁精的泡沫堆得高高的。她洗着洗着,发现吴师傅站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锅铲,锅是空的,他没在炒菜。他看着窗外,窗外是食堂后面的小巷,堆着几只塑料桶和一把坏掉的椅子,没什么好看的。

“吴师傅?”

他回过神来,把锅铲往锅里一搁。“小苏,你说那个姓陆的,他图什么?”

苏念洗碗的手没有停。“他说,他第一次在食堂看见我,我端着一碗免费汤,旁边有人喝豆浆,我看了一眼,然后低头喝汤。他说那个眼神他见过,是觉得自己不配。他说他看见那种眼神,就挪不动步子。”

吴师傅沉默了很久。换气扇嗡嗡地转着,把后厨的油烟和蒸汽抽出去。

“我闺女小时候,也是这样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,“她上小学的时候,学校门口有卖炸鸡柳的。三块钱一份。她每天放学路过都看一眼,然后低头走。她以为我不知道。我其实都看见了。那时候我在建筑队做饭,一个月挣八百块。三块钱的鸡柳,我舍不得给她买。”

苏念把洗好的碗摞起来,放进消毒柜里。

“后来她上初中,我换到学校食堂。工资高了一点,一个月一千二。我跟她说,爸现在挣得多了,你想吃鸡柳就买。她说不吃了,不爱吃。”吴师傅把锅铲拿起来,在空锅里翻了两下,“她不是不爱吃。她是知道,她说不爱,我就不会难过了。”

后厨里很安静。换气扇嗡嗡地转着,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。

“那个姓陆的,他看见你的眼神,就像我看见我闺女的眼神。不是可怜,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是想让她以后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
苏念把消毒柜的门关上。隔着消毒柜的玻璃门,里面的碗一只一只整齐地摞着,搪瓷碗磕掉的瓷口在灯光下泛着黑色的铁锈。这些碗,和她家里的碗一样,都是磕磕碰碰、修修补补用过来的。吴师傅炒了十五年菜,他闺女在江苏吃了七年食堂,说没有他炒的土豆丝好吃。他每周五下午站在食堂门口,看着学生来来往往,里面没有他闺女。他往山里那条路投了五千块,不是给陆怀舟面子,是给山里那些娃。让他们以后不用走那么远的路,去吃别人食堂里难吃的土豆丝。

苏念走到灶台边,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吴师傅的围裙兜里。是一颗核桃,带壳的。苏德厚那棵树结的,她攒了五颗,给陆怀舟一颗,给沈若棠一颗,给吴师傅一颗,还剩两颗。

吴师傅的手伸进兜里,摸了摸那颗核桃,没有拿出来。

“小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路修通了,我去山里。给娃们炸鸡柳。”

苏念的眼眶红了。她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“吴师傅,你说的。不许反悔。”

“我说的。”

走出后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五月的夜风温温的,带着食堂后面泔水桶的气味和远处场上刚割过的青草味。苏念站在食堂门口,拿出手机。老年机的屏幕在夜色里发出微弱的蓝光,她翻到陆怀舟的号码,打了一行字。

“今天吴师傅说,等路修通了,他去山里给娃们炸鸡柳。”

过了很久,回复来了。

“那我修路的时候多修一段,通到食堂门口。”

苏念站在夜色里,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。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,她笑了,又收了,又笑了。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往宿舍走。五月的校园,到处都是人。场上跑步的,草坪上坐着聊天的,路灯下弹吉他的,牵着手慢慢走的情侣。她穿过这些人,脚步不快不慢。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她站住了。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,放着一杯豆浆。温热的,少糖。豆浆杯上贴着一张便签,字迹是陆怀舟的——“今天提前回来了。工地排水沟挖通了。豆浆是热的,趁热喝。”

苏念端起豆浆,四处看了看。路灯下,梧桐树后面,站着一个人。他靠在树上,手里端着另一杯豆浆,正看着她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T恤,牛仔裤,运动鞋上还有没擦净的泥。他瘦了,但眼睛很亮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
“你不是说明天早上才回来?”

“排水沟挖通了,提前收工。赶了最后一班大巴。”他把手里的豆浆递过来,“你那杯凉了,喝这杯。”

苏念接过来。豆浆温热,隔着纸杯,温度传到她掌心里。她把两杯豆浆都握在手里,一杯左手一杯右手。

“陆怀舟,你赶了四个小时的路,就是为了给我送一杯豆浆?”

他想了想。“不是。是为了看你喝豆浆。”

苏念低下头,把右手那杯温热的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少糖,刚好是她喜欢的甜度。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,把整杯豆浆都喝完了。然后把空杯子放在台阶上,把左手那杯凉了的也喝完了。

“两杯都喝了?”

“嗯。一杯是今天的你送的,一杯是上周的你送的。上周你没回来,欠我一杯。”

他看着她,月光和路灯光一起落在他脸上。他瘦了,颧骨比以前明显了,眼下的青色也比以前深了。但他笑的时候,整个人还是那种稳稳的、让人安心的样子,像一棵树,风再大,不动。

“那以后我每周都欠你一杯。攒着,慢慢还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们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。五月的夜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。陆怀舟忽然伸出手,把她的右手握在掌心里,翻过来。她的手指上有洗碗留下的裂口,指关节处冻疮的疤淡了一些,但还在。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疤,摸得很轻。

“苏念,路修了一半了。等修通了,你就不用每周等我了。”

“那换你等我。”

他笑了一下,把她的手合拢,包在掌心里。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,苏念回到宿舍,把两杯空豆浆杯放在桌上。方媛看见了,从上铺探下头来。“你怎么喝了两杯?”

“一杯是今天的,一杯是上周的。”

方媛愣了一下,然后缩回头去,过了一会儿,从上面飘下来一句话。“你们俩,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。”

苏念把空豆浆杯洗净,放在窗台上晾着。月光照在纸杯上,杯身上咖啡店的Logo被洗得褪了色,但“少糖温热”四个字还看得清。她打算把这两个杯子留着,一个写“五月第二周”,一个写“五月第三周”。以后每一周他欠她的豆浆,她都把杯子留着。攒够了,拿去山里,给娃们当笔筒。

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哗哗地响。省城的五月,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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