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从省城回到学校的那天晚上,苏念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周秀兰塞进她包里的核桃糖,已经在路上被压碎了大半,糖渣和核桃仁混在一起,她用一只搪瓷碗装好,放在桌上。方媛从上铺探下头来,伸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
“你娘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。”
苏念把剩下的核桃糖分成五份。方媛一份,周婷一份,陈嘉怡一份,林小雨一份,自己留了最小的一份。分到林小雨那碗的时候,她多抓了一把核桃仁放进去。林小雨寒假没有回家,在宿舍住了整整一个寒假。苏念回来的时候,看见她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,枕头边上放着那只红色核桃布袋——空的,里面的核桃仁吃完了。
苏念把分好的核桃糖放在林小雨枕头边上,又把从家里带来的一小袋带壳核桃塞进她柜子里。没有留纸条。林小雨从上铺爬下来,什么也没说,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苏念。是一条围巾,灰色的,粗毛线织的,针脚不算均匀,但织得很密实。苏念接过来,翻过来看了看,在围巾的一角发现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“念”字。和周秀兰绣在她手帕上的那个“念”字一模一样。
“你什么时候绣的?”
“寒假。跟周婷学的。”
苏念把围巾围在脖子上。粗毛线有点扎,但很暖。林小雨看着她戴上,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,然后转身爬上床,继续看她的高数课本。
方媛坐在床沿上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没有说话。等林小雨戴上耳机,她才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苏念:“你寒假带他回去,你爹你娘怎么说?”
苏念把行李箱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——苏德厚给的那颗核桃,带壳的,她一路攥回来的。核桃壳被她手心的汗浸得发亮。“我爹把存了三年的酒拿出来给他喝了。”
方媛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她没见过苏德厚,但她听苏念说过那桶酒。考上大学那年酿的,说等她结婚的时候喝。
“那你娘呢?”
苏念把核桃放在枕头边上,和那只核桃布袋、溪水里捡的石子放在一起。“我娘给了我这个。”她伸出手腕。银镯子在宿舍的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光。方媛凑近了看,镯面上细细的牡丹花纹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,但她还是一朵一朵地认出来了。
“这是我外婆传给我娘的,我娘传给我。”
方媛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镯面,碰得很轻,像碰一样很旧很旧的东西。
“苏念,你娘把他当成自家人了。”
苏念没有说话。她把镯子转了转,牡丹花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方媛坐回自己床上,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说:“你记不记得大一刚开学的时候,你跟我说你从山里考出来,全县第三。你说你们村很多孩子初中毕业就不读了,出去打工。你能读到大学,是因为你爹瘸着腿搬货,你娘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药。”
苏念记得。那是开学第一周的晚上,宿舍夜谈,方媛问她为什么要学教育。她说了。说了很多,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她以为方媛早就忘了。
“我记得你那时候说,你想回去教书。想让山里的娃不用像你那样,走那么远的路去上学。”方媛看着她,目光很认真,“苏念,你现在还想回去吗?”
“想。比任何时候都想。”
方媛点了下头,没有再问。她从床上跳下来,打开自己的柜子翻了一会儿,翻出一本书,递过来。苏念接过去,封面印着《乡村教育案例集》,是教育学院的老师推荐过但图书馆一直借不到的那本。书是新的,塑封刚拆,扉页上盖着方媛的藏书章。
“送你了。反正我也不回山里教书。”
苏念把书握在手里。封面是光滑的铜版纸,凉凉的。她翻开来,扉页上方媛的藏书章旁边,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——“给苏念。你会是最好的老师。”方媛凑过来看了一眼,一把把书抢回去,脸红了。
“周婷你什么时候写的?!”
周婷在下铺笑得床板都在抖。“趁你去厕所的时候。”
方媛把书塞回苏念手里,转过身去骂周婷,耳朵尖还是红的。苏念把书抱在怀里,低下头,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。圆珠笔的字迹,写到“老师”两个字的时候,笔油有点断,洇出小小的空白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,然后把书放进书包最里层,和记账本放在一起。
开学第一周过得很快。教育学院的课排得很满,苏念每天在教学楼、图书馆和后厨之间三点一线。后厨的吴师傅过年胖了一圈,围裙系得比去年往外挪了两格,嗓门也更大了。看见苏念回来,他站在灶台前,勺子敲得锅沿当当响。
“小苏!核桃带了没?”
苏念从包里摸出一小袋,递过去。那是周秀兰专门给她装的一袋,让她带给吴师傅的。吴师傅接过去,打开袋口闻了闻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你娘炒的?”
“嗯。放了盐,炒的。”
吴师傅捏了一颗扔进嘴里,嚼了,壳都没吐。苏念刚要提醒他吐壳,他已经把碎壳咽下去了,又捏了一颗。“香。比我老家的还香。”
苏念站在灶台边,系上围裙开始洗碗。热水器的龙头流出温热的水,洗洁精的泡沫堆得高高的。吴师傅在旁边切菜,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。后厨的换气扇嗡嗡地转着,把油烟和蒸汽一起抽出去。这是她在省城最熟悉的声音和气味。
“小苏,你那个对象,姓陆的,是不是要做核桃生意?”
苏念洗碗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商学院的人都在传。说他寒假回来就开始跑手续,注册了一个公司,叫什么‘念山’。”苏念的手泡在温水里,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手指往下淌。念山,念山。他把她的名字和他的山放在了一起。吴师傅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,刺啦一声,白气腾起来。“那个娃,做事是利索的。不过你也要盯着点。他家里做什么的你知道吧?跟他爹处的怎么样?”
“他跟他爹不太一样。”
吴师傅翻炒着锅里的菜,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炒好的菜盛出来,装进大铁盘里,用勺子敲了敲盘沿。“小苏,我在这个学校炒了十五年菜。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。有钱的没钱的,城里的山里的,当官的做生意的,我都见过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苏念把洗好的碗摞起来,放进消毒柜里。
“那个姓陆的,去年冬天来食堂找你。你不在,他就坐在角落里等。等了两个多小时。豆浆凉了又买,买了又凉,来来买了三杯。我说你给她发个短信不就行了。他说不用,她忙完了会来的。”吴师傅把铁盘端到窗口,又走回来。“他等你的样子,不是那种着急的等。是那种——反正我会一直等下去的等。这种等法,装不出来。”
苏念低着头,把洗碗池里的水放掉。水旋转着流进下水道,泡沫一朵一朵地破掉。
“吴师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吴师傅蹲在灶台边上,从兜里摸出一烟,没点,叼在嘴里。他想了想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“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。在江苏上学,学医的。她跟我说,她们学校食堂的菜比我的难吃一百倍。我说那你回来吃啊,她说回不来,要读书。”他把烟夹在耳朵上,站起来。“你跟她一样,都是靠自己从泥地里爬出来的。我帮不了我闺女什么,她离我太远了。帮帮你,就当帮她了。”
苏念把消毒柜的门关上,转过身。吴师傅已经走到灶台那边去了,背对着她,锅铲在铁锅里翻动着,背微微佝偻着,白帽子歪歪的。她走过去,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他围裙兜里。是一颗核桃,带壳的,苏德厚种的那棵树结的。
吴师傅没有回头。他的手伸进兜里摸了摸,摸到那颗核桃,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锅铲继续翻动。
三月中旬,陆怀舟的公司注册下来了。
那天他约苏念在学校西门外的那家火锅店见面。还是那张靠墙的桌子,还是鸳鸯锅,红油翻滚,清汤寡水。他把营业执照的复印件摊在桌上,红彤彤的章盖在右下角。苏念低头看,公司名称那一栏印着——“念山农业科技有限公司”。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念山。
“怎么叫这个?”
“好听。”
苏念把复印件推回去。“你妈妈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她说名字起得土。”陆怀舟把肥牛下进锅里,筷子夹着肉片在沸汤里涮,夹出来放进她碗里。“我说是苏念的念,核桃沟的山。她就不说话了。”
苏念夹起那片肉,蘸了芝麻酱。芝麻酱是吴师傅教她调的,腐、韭菜花、香油,比例是后厨的不传之秘。她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“路的手续呢?”
“交通局那边批了。下个月勘测。”他把冻豆腐推到红汤那边煮着,筷子在锅里慢慢捞着,捞出一片煮过头的土豆,放进自己碗里。“施工队也联系好了,是贵州那边过的。他们修过山路,有经验。”
苏念听着。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。从寒假到现在不到两个月,注册公司、跑手续、联系施工队,一件事一件事地落下来。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。商学院的课不比教育学院少,他还要打篮球、参加比赛。她把碗里那片肉咽下去。
“陆怀舟,你哪来的时间?”
他把锅里的毛肚捞出来,放在她碗里。“晚上少睡一点就有了。”
苏念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。毛肚切得很薄,在红油里涮过,边缘微微卷起来。她想起吴师傅说的话——他等了你两个多小时,豆浆凉了又买,买了又凉。这个人的时间,好像永远花在跟她有关的事情上。
“你不用这么赶的。”
“要赶。”他把火调小了一点,红油不再剧烈翻滚,变成温柔的咕嘟声,“你爹的核桃,今年秋天要运出去。路要在白露之前修通。”
白露。打核桃的季节。苏德厚每年白露前后上山打核桃,举着长长的竹竿,一下一下地敲,核桃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滚进落叶堆里。她小时候蹲在树底下捡,核桃砸在背上,疼得她龇牙咧嘴,但手里一刻也不停。那些核桃,今年不用再被贩子压价了。那些核桃,今年会沿着一条新修的路运出去,运到她爹从没去过的地方,卖到他从没听过的价钱。那些核桃,会变成她娘的药,变成村小的新校舍,变成碾坊重新转起来的声响。
苏念把碗里最后一块冻豆腐夹起来吃了。豆腐吸饱了汤汁,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,烫得她直吸气。她把筷子放下。
“陆怀舟,白露的时候,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爹要是知道路能在白露前修通,肯定高兴。”
陆怀舟没有接话。他把锅里的菜都捞出来分到她碗里,然后把火关了。锅底不再咕嘟了,安静下来。
“苏念,你爹的腿,我查过了。半月板损伤,可以做手术。省人民医院骨科是全省最好的。手术后康复训练跟上的话,可以恢复到正常走路。”
苏念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。
“要多少钱?”
“钱的事你不用管。”
“陆怀舟。”
“苏念。”他把她的手从筷子上拿下来,握在自己手里,“你爹的腿,是你心里最大的石头。我知道。你从小看着他瘸着腿走山路,看着他疼得半夜睡不着觉,看着他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接一。你考大学的时候想,以后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治腿。你每次打电话回家,他都说腿好了,不疼了。你知道他在骗你,他也知道你知道他在骗你。你们都不说破。”
苏念的眼眶猛地热了。火锅店的蒸气熏着她的脸,她把眼睛睁得很大,不让东西掉下来。
“我查过了,手术费加康复费用,加起来不到修路预算的三分之一。路要修,腿也要治。不冲突。”
苏念低下头,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。她的手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,手套摘了,手指上有洗碗留下的裂口,指关节冻得发红。他的手净、燥、温暖。
“陆怀舟,你帮我爹治腿,我拿什么还你?”
“不用还。”
“要还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你就还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以后我们的孩子问起来,你告诉她——外公的腿,是爸爸治好的。”
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落在芝麻酱碗里,啪嗒一声,很小。芝麻酱表面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。她把眼泪擦了,用手套。灰色的毛线手套,他送的,九十八块。毛线吸水,洇出深色的一小块。
“你怎么连那么远的事都想好了。”
“不是想好的。是遇到了你,自己就跑出来了。”他把芝麻酱碗端起来,用筷子把沾了眼泪的那一小块搅开,蘸了一片毛肚,放进嘴里。“不咸。”他说。
苏念被他气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角却翘起来。她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少糖,温热。窗外的梧桐树开始冒芽了。三月的省城,春天来得很慢,但确实在来。嫩绿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丫上鼓出来,小小的,硬硬的,像一颗一颗还没长开的核桃。
“陆怀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爹的腿,你什么时候带他去看?”
“暑假。路勘测完就回去接他们。”
苏念把他的手握紧了。窗外梧桐树的芽苞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嫩绿。火锅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他们坐在角落里,面前的锅底凉了,豆浆也凉了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他们一直坐到火锅店打烊。老板来收桌子的时候,看见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着,面前的锅早已凉透,豆浆杯也空了。他们没有说话,就是坐着。女孩子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发黑的银镯子,男孩子的手边放着一张营业执照,红彤彤的章在灯下微微反着光。
老板把桌子收了,没有催他们。
走出火锅店的时候,外面下起了小雨。三月的雨,细细的,凉凉的,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味。陆怀舟撑开伞,罩在她头顶。伞面往她那边斜着,他的肩膀淋在雨里。
“陆怀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肩膀湿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“没事。”
苏念没有再说话。她伸出手,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。他感觉到了,又把伞偏过来。两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的雨檐下,一把伞在两个人之间推来推去。最后谁也没撑好,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。苏念站在雨里,看着彼此湿掉的肩膀,笑了。陆怀舟也笑了。他把伞收起来,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头发上睫毛上,凉丝丝的。梧桐树的芽苞在雨里微微发亮。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两个人的头发都湿透了。陆怀舟把她羽绒服帽子翻起来,戴在她头上,系紧帽口的抽绳。她的脸被帽子围成一圈,只露出眼睛和鼻子。
“上去吧。记得把头发擦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,转身往楼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跑回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他手心里。是一颗核桃,带壳的。和给吴师傅的那颗一样,和苏德厚塞进他口袋里的那几颗一样。
“这是我爹那棵树结的。最后一颗。”
陆怀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核桃。壳洗得净净,浅褐色的光泽。他把它握在掌心里,收拢手指。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。
“我留着。”
苏念转身跑进楼里。跑到二楼拐角,她从窗户往下看。他还站在雨里,手掌收拢着,握着那颗核桃。雨把他整个人淋透了,他一动不动。她跑上楼,推开宿舍门,跑到窗边往下看。他还在。方媛凑过来,看见雨里站着一个人,浑身湿透,仰着头。
“他在嘛?”
苏念没有回答。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雨飘进来扑在脸上。她朝下面挥了挥手。陆怀舟看见了,也挥了一下手。然后他把那颗核桃放进口袋里,贴着口的位置,转身走了。雨地里留下一串脚印,从宿舍楼下一直延伸到场边,被新落的雨慢慢冲淡。
苏念关上窗户。方媛递过来一条毛巾。她接过去擦头发,擦着擦着,手停住了。
“方媛。”
“嗯?”
“他说,以后我们的孩子问起来,告诉她——外公的腿,是爸爸治好的。”
方媛的手停在半空中,手里还拿着另一条毛巾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。
“苏念,这个人,你可要看紧了。”
苏念把毛巾盖在脸上。毛巾是方媛的,洗衣液的香味,和山里用的肥皂不一样。那股香味盖在她脸上,温温热热的。毛巾底下,她的嘴角翘着,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毛巾里,被洗衣液的香味吞掉了。
窗外雨还在下。省城的第一场春雨,下在今晚,下在她收到一颗核桃的晚上。她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,叠好,放在枕头边上。枕头边上已经有核桃布袋、溪水里的石子、记账本、沈若棠的名片、方媛送的书。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好。核桃布袋在最下面,石子在旁边,记账本压在上面,名片夹在账本里,书放在最上头。然后把苏德厚的核桃放在枕头正中央。
那颗核桃,从后山的枝头落进苏德厚的手里,从苏德厚的手里落进她的口袋,从她的口袋落进陆怀舟的掌心,从陆怀舟的掌心又回到她手里。转了一圈,壳还是完整的。
她把它贴在脸颊上。壳凉凉的,被雨水浸过,带着三月春雨的气味。她闭上眼睛。
梦里,后山的核桃林全开了花。核桃花不像桃花梨花那样好看,细细碎碎的,像一条条绿色的毛毛虫挂在枝头。风一吹,落了她满头。苏德厚站在树下仰着头,腿不瘸了,站得直直的。周秀兰坐在碾坊门口,手腕上两只银镯子碰在一起,叮叮地响。陆怀舟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那颗核桃。
他蹲下去,把核桃埋进土里。
“你什么?”梦里的她问。
“种下去。以后结出来的核桃,每一颗都叫苏念。”
她醒过来的时候,枕头上的核桃被她的体温焐热了。她把核桃翻了一面,凉的那一面贴着脸颊。窗外雨停了。省城三月的清晨,湿漉漉的,梧桐树的芽苞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。
她把核桃放回枕头边上,起床,洗漱,背上书包。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她看见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杯豆浆。温热的,少糖。豆浆杯上贴着一张便签,字迹是陆怀舟的——“今天下雨,路滑,慢慢走。”
她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甜的。
她抬起头,往男生宿舍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远远的,有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,手里端着另一杯豆浆,朝她举了举杯。隔着半个场的雨雾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知道他在笑。
她也举起豆浆杯,朝他晃了晃。
然后两个人各自转身,一个往教育学院走,一个往商学院走。中间隔着整个场,隔着细细密密的春雨,隔着梧桐树新冒的芽苞。
苏念走得很慢。路滑,他说慢慢走。
她就慢慢走。
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,豆浆刚好喝完。她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,纸杯落在桶底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像一颗核桃,落进春天的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