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周六中午,苏念到食堂的时候,陆怀舟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。
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,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。但她推开食堂的门,远远就看见角落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,面前摆着两杯豆浆,正低头看手机。秋天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他肩膀上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。
苏念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过去。
“你来得好早。”她放下书包。
陆怀舟抬头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食堂周末人少,晚了占不到这个位置。”他把其中一杯豆浆推过来,“还热的。”
苏念接过豆浆,捧在手里。纸杯是温的,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。十月的省城已经开始凉了,她刚才从宿舍走过来,手指冻得有点僵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豆浆?”
“上次看你打的早餐,”他说,“馒头和豆浆。没要粥。”
苏念低头喝了一口豆浆,没有说话。上次——就是第一次在食堂碰见那次。她只打了一碗免费汤和一个馒头,没有豆浆。他说的“上次”,是他在看她而她不知道的时候。
这个人会记住一些很小的东西。
那顿饭还是他打的菜。苏念要自己去打,他说上次是他打的,这次也该他,因为“你请客我出菜,这叫AA”。苏念说A A不是这个意思,他说在他的字典里就是这个意思。
苏念发现这个人很会讲歪理。不是那种让人生气的歪理,是那种你明知道不对但不知道怎么反驳的歪理。他的逻辑自成一体,像一个扎得很紧的结,你越扯它越紧。
“你这样以后做生意会亏的。”苏念说。
他笑了一下,露出一排很白的牙齿。“不会。我只在不该大方的地方大方,在该大方的地方更大方。”
苏念没听懂,但也没有追问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,陆怀舟的父亲陆建国是省城最早一批做地产的人之一,从包工头起家,二十年时间攒下了一份不算小的事业。陆怀舟从小跟着父亲跑工地,看惯了各种人在利益面前的样子。他十几岁就能在饭局上听出谁说的是真话、谁在画饼,能一眼看穿供应商的报价里掺了多少水分。他父亲说他“精得像鬼”,但同时又说他“心太软”。这两个评价放在一起,大致就是陆怀舟这个人。
但这些事,苏念那时候一概不知。她只知道他叫陆怀舟,商学院的,大她两届,打篮球,说话慢,喜欢请人吃饭。一个轮廓模糊的人,像远处一座山的影子。
关于陆怀舟的更多信息,是方媛告诉她的。
那天苏念从食堂回来,方媛正坐在床上涂指甲油,看见她进门就放下小刷子,用一种审问犯人的语气说:“苏念,你最近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。”
“周末中午,食堂,跟谁吃饭呢?”
苏念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什么朋友?”
“普通朋友。”
方媛从床上探下身子,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“哦——”。
“你知道你那个‘普通朋友’是谁吗?”方媛把手机划开,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。是一张篮球赛的抓拍,陆怀舟在场上跳起来投篮,球衣被风吹起来一角,露出紧实的腰腹。照片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评论,苏念扫了一眼,看到“好帅”“学长有女朋友吗”“商学院院草”之类的字眼。
“商学院大三,陆怀舟。”方媛像在朗读一份简历,“校篮球队主力,商学院学生会副主席,拿过省大学生创业大赛金奖,据说他爸是本地的地产商,家里很有钱。追他的女生从商学院排到我们教育学院,他一个都没搭理过。有人说他高中谈过一个,后来分了,之后就再没交过女朋友。”
方媛一口气说完,然后盯着苏念:“而他,现在每周六中午,在食堂,跟我的室友一起吃饭。”
苏念把鞋换好,站起来,把书包放到床上。“就是碰巧认识的。”
“怎么碰巧的?”
“我把汤泼他身上了。”
方媛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床上滚下来。“那个衬衫被泼汤的就是你啊?!”
苏念点了点头。
方媛笑得更厉害了,笑完之后忽然正色道:“苏念,我跟你说真的。那个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。我不是说你不好,我是说——”她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他的那个世界,水很深。”
苏念把记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开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方媛以为她在记什么重要的事,凑过去看了一眼,发现写的是:10月7,食堂午饭,0元。旁边多了一行小字:豆浆一杯。
方媛看了那行字,又看了看苏念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忽然有点明白了。苏念不是不知道陆怀舟是什么人。她只是用一种自己的方式,把这个人装进她的账本里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豆浆是豆浆,饭是饭。不欠,不赊,不妄想。
但感情这种事,从来不是记账能算清的。
接下来几个周六,苏念都会去食堂跟陆怀舟吃饭。
这件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安排。没有人明确说过“我们每周六中午见”,但到了周六,她就会去食堂,他就会在老位置上等她。有时候他先到,有时候她先到。先到的那个人会把位置占好,打两杯豆浆,等着。
他们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。
陆怀舟会讲商学院的事——哪个老师讲课像念经,哪个老师的课一座难求,他的室友怎么把泡面吃出了满汉全席的仪式感。他讲这些的时候很随意,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聊天,不用斟酌措辞,不用考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。
苏念也讲她的事。讲得不多,但每次都会讲一点。讲她老家后山的核桃林,讲她妈做的核桃糖,讲她爹在镇上搬货,腿不好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。陆怀舟听着,不问“那你是不是很辛苦”这种话,只是听。
有一次苏念说起小时候的事。有一年核桃收成好,苏德厚背了一百多斤核桃走山路去镇上卖,走到半路下起大雨,山路被冲断了,他在雨里困了大半天。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,核桃只卖出去一半。周秀兰心疼得直掉眼泪,苏德厚却笑着说没事,说剩下的核桃可以榨油,自家吃。
“后来呢?”陆怀舟问。
“后来我们家吃了一整个冬天的核桃油。”
陆怀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你爹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苏念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那个“嗯”很轻,但陆怀舟听出来了,那里面装着很多东西。
十一月的一个周六,下雨。
苏念到食堂的时候裤脚湿了一半。食堂里人比平时多,都是被雨困在室内的。他们那张角落的桌子被人占了,是两个女生,面前摆着茶和零食,正在用手机追剧。
陆怀舟站在门口等她,手里拎着两杯豆浆。“位置没了,”他说,“换个地方?”
苏念看了一眼食堂里满满当当的人,想说算了,但他已经撑开了一把伞,站在雨里等她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有个地方,比食堂安静。”
苏念钻进他的伞下面。伞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,她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。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,声音很大,他们之间反而不用说话。苏念低头看着脚下的路,水洼一个接一个,她小心地绕开,偶尔踩到一个,泥水溅到鞋面上。陆怀舟走在她左边,外侧的肩膀淋在雨里,伞却稳稳地罩在她头顶。
他带她去了商学院的教学楼。周六下午,整栋楼空荡荡的。他刷了学生卡开门,领着她上了三楼,推开一扇门,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自习室。窗户很大,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被雨打得叶子落了一地。
“我们学院的考研自习室,”他说,“周末没人来。”
苏念走进去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,叶子油亮亮的,显然有人在照顾。陆怀舟把豆浆放在桌上,又从书包里掏出两个三明治,用保鲜膜包着。
“食堂没位置打饭,我在便利店买的。”
苏念接过三明治。火腿鸡蛋的,还带着便利店的微凉。她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,忽然想起这是第一次,他们不是在食堂吃饭。
食堂是她的安全区。三块钱一顿,清清楚楚,不欠人情。但便利店的这一个三明治,要八块。
“多少钱?”她问。
“请你的。”
“我问多少钱。”
陆怀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,雨打在窗户上,把他的侧脸映成一片模糊的轮廓。“苏念,你每次都要算这么清楚吗?”
“要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苏念咬了一口三明治,慢慢嚼着,没有马上回答。窗外雨声很大,自习室里却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“因为算不清楚的话,”她终于说,“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陆怀舟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纸,摊在桌上,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:8。
“三明治,八块。”他把笔递给她,“记账上。”
苏念看着那张纸,看着上面那个数字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因为八块钱,是因为他懂了。他没有说“不用算”,没有说“你太较真了”,没有试图改变她的规则。他只是顺着她的规则,用自己的方式,让她安心。
她拿起笔,在纸的另一边写:10月28,三明治,8元。陆怀舟垫付。
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,收进书包里。
陆怀舟看着她做完这一切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绿萝的叶子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
“苏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这个问题他以前没问过。苏念想了想,说:“回山里当老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山里的孩子不缺聪明,缺的是有人告诉他们,山外面有路。”
陆怀舟看着她。她的侧脸映在雨天的光线里,线条柔和却坚定。他说不出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感觉,不是同情,不是欣赏,是比这些都更重的东西。
“你呢?”她转过头问他,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“我爹想让我接班。”他说,“做地产,做生意,把盘子接过去。”
“你自己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坦白地说,“从小到大,路都是铺好的。上哪个学校,学哪个专业,毕业之后去哪里,都有人替我安排好了。我只需要走就行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是第一个问我‘你自己呢’的人。”
苏念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。窗外的梧桐树被洗得净净,剩下的叶子金黄金黄的,在雨后的阳光里发着光。
那天之后,他们之间的约定从“周六食堂见”变成了不止周六。
有时候是周三下午,苏念下了教育心理学的课,走出教学楼,会看见陆怀舟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,手里拎着两杯茶。他说是路过,但商学院和教育学院在校园的两头,顺路是不可能顺路的。
有时候是周五晚上,她在图书馆看书看到闭馆,走出门发现他坐在台阶上,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,抬头看见她就说“好巧”。次数多了,苏念也不再问是不是真的巧。
她不问,他也不解释。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——他来找她,她就跟他走。有时候是去食堂,有时候是去自习室,有时候只是在校园里走一走。他说话,她听。她说话,他听。走累了就找条长椅坐下来,继续说话或者不说话。
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。这是苏念后来才意识到的一件事——她和陆怀舟在一起,可以不说话。那种安静不是冷场,是一种舒服的、不用费力的空白,像两座山之间的山谷,风从中间穿过去,什么声音都没有,但你知道两边都在。
十二月初,省城入了冬。
有一天晚上苏念从后厨下班,走出食堂发现陆怀舟站在门口。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,领口竖起来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等你。”他递过来一个纸袋。
苏念接过来,里面是一副手套,灰色的,毛线的,很软。
“今天降温,”他说,“你洗碗洗得手都是红的。”
苏念握着那副手套,站在食堂门口的灯光下。她的手确实很红。后厨的热水器坏了,她今天用冷水洗的碗,手指关节处裂了好几道小口子,被冷风一吹,刺疼刺疼的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周三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,手在口袋里,走路的时候缩着。”他说,“平时你不缩。”
苏念低下头,把手套从纸袋里拿出来。很普通的手套,灰色的,没有任何花纹,但毛线很软,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。她戴上去,大小刚好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把手进大衣口袋里,往前走了一步,“走吧,送你回宿舍。”
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,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。苏念戴着手套的手垂在身侧,偶尔碰到他的大衣袖子,又移开。
送到宿舍楼下,陆怀舟站住了。
“上去吧。”
苏念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转过身。他还站在原地,大衣领子竖着,耳朵冻得通红。
“陆怀舟。”
“嗯?”
“手套多少钱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白气从他嘴边散开,被路灯照得发亮。
“十五。”他说。
“记账上。”
“好。”
苏念转身上楼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里,正低头点手机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,转身走了。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走路的姿势却很稳,像他每次站在食堂角落里等她时一样。
苏念把手套摘下来,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标签。标签被剪掉了,但剪得不太净,还剩一个角,上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品牌logo。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牌子,页面跳出来,同款手套的价格是九十八。
不是十五。
她拿着手机站在楼道里,窗户外面是十二月的冷风。声控灯灭了,她站在黑暗里,把手套攥得很紧。
第二天周六,食堂老位置。
苏念把豆浆推到他面前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桌上。
陆怀舟打开。纸上是她的记账单,最新的一行写着:12月5,手套,98元。已核实。
他看了,把纸折好,推回去。
“被你发现了。”
“你说十五。”
“说了九十八你又要心疼。”
苏念没有否认。她确实会心疼。九十八块够她吃十天的饭。
“陆怀舟,你别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骗我。”
他看着她,收起了脸上那点笑意。“好。以后不骗了。”
“也不要给我买东西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这个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买。”他说,语气还是那么慢慢的、稳稳的,“苏念,你记你的账,我买我的东西。你记账是让自己安心,我买东西也是让自己安心。咱们各论各的,行不行?”
苏念被他这一套一套的歪理说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她想反驳,但发现他的逻辑又绕回去了,像一个扎得很紧的结。
她低下头喝豆浆,不说话了。
陆怀舟也没有再说。窗外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。食堂里人不多,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豆浆的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把那副九十八块钱的手套戴在手上,没有摘。
那是她十八年来戴过的最贵的东西。
比核桃油的气味还要让她记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