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6 12:25:12  ·  所属小说:核桃记事

四月的第一个周末,陆怀舟带着勘测队进山了。

苏念没有跟着去。她要上课,教育学院的课四月排得特别满,每周两节微格教学,缺一节就要等下学期补。陆怀舟说不用她回去,勘测是技术活,她回去也帮不上忙,不如安心上课。苏念说好。但那一整个周末,她的手机就没离过手。

老年机的信号在山里时断时续。陆怀舟每到有信号的地方就给她发一条短信。周六上午十点——“到镇上了,换摩托车,师傅还是上次那个,他说记得你。”中午十二点——“到村口了,王婶子在老槐树下,给你带了鞋垫,绣了牡丹花。”下午三点——“勘测队在山脚下扎营,你爹非要跟着上山,劝不住。”晚上七点——“你娘做了核桃糖,给勘测队每人分了一袋,大家说好吃。”

苏念坐在图书馆里,把这几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。方媛坐在她对面,面前摊着英语六级的真题,一道阅读理解做了半小时还没做完,笔帽咬得全是牙印。

“苏念,你能不能别笑了。”

“我没笑。”

“你嘴角都快挂到耳朵上了,还没笑。”

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,拿起笔继续写教案。写到一半,手机又震了。她拿起来看——“你爹走到半山腰了,腿不疼,走得比勘测队的小伙子还快。”苏念把手机握在手里,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,嫩绿的,巴掌大,在四月的风里轻轻地翻着面。她想起苏德厚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不疼了”时避开她目光的样子。今天他说腿不疼,走得比小伙子还快。她知道不是腿好了,是他想亲眼看着那条路从他种了二十年的核桃林旁边经过。苏德厚这辈子走路都是瘸的,但他想让他女儿的路是直的。

周晚上,陆怀舟回来了。

苏念在图书馆一楼等他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差点没认出来。瘦了一圈,脸被山风吹得粗糙了,颧骨上晒出了一小块红,运动鞋上全是泥,裤脚沾着枯草碎屑。他把背包放下来,从里面掏东西。

鞋垫,王婶子绣的,牡丹花,大红色,绣得密密麻麻。“王婶子说给你的,让你垫着,脚不冷。”一袋核桃糖,周秀兰做的,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。“你娘说上次带的吃完了,这次多做了些。”一把带壳核桃,苏德厚给的,每一颗都洗得净净。“你爹说,这是那棵二十年老树去年结的最后一批,一直留着没卖。”

苏念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

“勘测怎么样?”

“路线定了。从村口到镇上的省道接口,全长三十八公里。沿着溪流走,避开滑坡带,要架三座桥,过两个垭口。预算比预计多了五万,但工期能提前。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着,不是那种兴奋的亮,是累了之后还在硬撑着的亮,像灶膛里的火快熄了,拨一拨又亮一下。

苏念看着他颧骨上那块晒红的地方。

“你几天没睡了?”

“两天。昨晚赶报告,没顾上。”

苏念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他背包里,拉上拉链,背在自己肩上。他的背包很沉,不知道装了什么,带子勒在她肩膀上,硌得生疼。

“走,去食堂。”

“食堂这个点关了。”

“吴师傅留了饭。”

食堂确实关了。但后厨的灯还亮着。吴师傅蹲在门口抽烟,看见他们过来,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,站起来拍了拍围裙。

“回来了?锅里有粥,灶上热着馒头。”

陆怀舟坐在后厨的小马扎上,端着搪瓷碗喝粥。粥是小米的,熬得稠稠的,放了红枣。馒头是白面的,吴师傅自己蒸的,暄软,掰开来冒着热气。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,用勺子舀着吃。苏念坐在旁边看着他。她从没见过陆怀舟这样吃东西。他吃东西一向慢,细嚼慢咽,筷子使得规规矩矩。现在他端着搪瓷碗,呼噜呼噜地喝粥,馒头泡软了就往嘴里送,吃得额头冒汗。吴师傅蹲在门口,背对着他们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。

“小陆,路能修通吗?”

“能。”陆怀舟从碗里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。“三十八公里,三个施工段同时推进,雨季前把路基抢出来,白露前能通车。”

吴师傅把烟灰弹在地上。“三十八公里,要多少钱?”

“二十五万左右。”

吴师傅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“我出五千。不多,但算我一份。”

陆怀舟的勺子停在碗边。“吴师傅——”

“你别说话。我不是给你面子,我是给小苏。”吴师傅站起来,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背对着他们,声音闷闷的。“我闺女小时候跟我说,爸,你炒的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。我说那你多吃点。后来她长大了,去江苏上学,打电话回来说食堂的菜难吃,想吃我炒的土豆丝。我说那你回来,爸给你炒。她说回不来,要考试。”

后厨里很安静。换气扇嗡嗡地转着。

“她在江苏待了七年。本科五年,研究生两年。毕业那年留在江苏了,嫁了个当地人。结婚那天我去了。她穿婚纱很好看。回门那天,她跟我说,爸,江苏什么都好,就是没有你炒的土豆丝。”吴师傅背对着他们,手在灶台上摸来摸去,像是找什么东西,最后什么都没拿,把手进围裙兜里。“我回来以后,炒土豆丝的时候老想着她。想着想着就多炒了一盘,倒掉。第二天又炒,又倒掉。”

他把围裙从椅背上拿起来,重新系上,系得很用力。

“小苏,你以后是要回去的。回山里,教书。你不会像她一样留在外面。那五千块,不是给你的,是给山里那些娃的。让他们以后不用走那么远的路,去吃别人食堂里难吃的土豆丝。”

苏念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握着陆怀舟喝完粥的空碗。搪瓷碗被粥烫得温温的,碗底还粘着几粒小米。她把碗抱在怀里。

“吴师傅,路修通了,我第一个接你去山里。你给娃们炒土豆丝。”

吴师傅的肩膀抖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走到灶台边拿起锅铲,锅里是空的,他翻炒了几下,把锅铲放下。

“行。我等着。”

陆怀舟从马扎上站起来,走到吴师傅旁边。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卷图纸,是勘测队画的路线图,摊在灶台上。蓝色的线从核桃沟村口开始,沿着溪流蜿蜒而上,穿过两座垭口,架三座桥,最后汇入省道。三十八公里,缩在一张图纸上,还没有一锅铲长。

“吴师傅,这条路,以后要运核桃。你炒菜的核桃,就从这条路出来。”

吴师傅低头看着那条蓝色的线,看了很久。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伸出一手指,顺着蓝线从村口一直划到省道接口。手指在图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油印。

“好。好。”

他说了两个好字,然后转过身去切菜。菜刀落在砧板上,又快又匀。苏念和陆怀舟走出后厨的时候,食堂的灯已经全关了,月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一排一排空荡荡的餐桌上。苏念背着陆怀舟的背包,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,很沉。她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,但她没有放下来。

走到宿舍楼下,她把背包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背好。

“苏念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吴师傅的五千,我先垫着。等他攒够了再还。”

苏念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颧骨上那块晒红的地方变成了暗色。他瘦了,下巴的线条比走之前更分明了。但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,稳稳的,慢慢的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
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收下?他愿意给的。”

“他闺女在江苏,他一年到头给她寄钱。五千块,他要攒很久。”陆怀舟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。“他的心意,这条路替他收着。钱就算了。”

苏念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。鞋底又磨薄了,右脚那只快磨穿了。吴师傅说要给她买双新的,她说不用。

“陆怀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要是做生意亏了,肯定是因为心太软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月光把他的笑容照得很淡。“不会。我只在该软的地方软。”

苏念没有问什么是“该软的地方”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一样东西,拿出来,摊在他面前。是一沓钱,大大小小的票子,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,用橡皮筋扎着,扎得很紧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攒的。后厨的工资,方媛她们凑的,林小雨把她寒假省下来的生活费塞进去了,周婷把压岁钱拿出来了,陈嘉怡没说要给,但昨天我枕头底下多了一个信封,里面是五百块,署名是她。”苏念把那沓钱放在他手心里,钱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。“不多,但这是我们的。核桃沟的娃,核桃沟的路。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出。”

陆怀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沓钱。大大小小的票子,每一张都皱巴巴的,被不同的人攥过、叠过、揣过。橡皮筋是方媛扎头发的,粉红色,上面还缠着一头发。他把钱握在手里,橡皮筋勒在他手指上,粉红色的一小圈。

“你们的钱,算。以后核桃卖出去,按比例分红。”

“你跟每个人都这么说。”

“因为每个人都是真的。”

苏念把手收回来,进口袋里。四月的夜风吹过来,已经不冷了,带着场上刚割过的青草气味。远处有人在跑步,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
“陆怀舟,你明天几节课?”

“四节。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想让你多睡一会儿。”

他站在那里,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,手里握着那沓用粉红橡皮筋扎着的钱。月光把他的影子铺在地上,比走之前长了一点,因为瘦了。

“苏念,等路修通了,我带你第一个走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转身上楼。走到二楼拐角,从窗户往下看,他还站在那里,仰着头。她朝他摆了摆手,他也摆了摆手,然后背着那个很沉的包转身走了。背包里装着勘测图纸、周秀兰的核桃糖、王婶子的鞋垫、苏德厚的核桃,还有她一沓皱巴巴的、用粉红橡皮筋扎着的钱。

苏念推开宿舍门,方媛她们都在。看见她进来,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
“他收了吗?”方媛问。

“收了。”

方媛呼出一口气,往后倒在床上。“收了就好。我还怕他不肯要。”

林小雨从上铺探下头来。“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开工?”

“雨季前。”

林小雨把头缩回去,过了一会儿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扔下来。苏念接住,是一只红色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剥好的核桃仁。满满一袋,每一颗都完整,没有碎。

“寒假攒的。你带给他,修路的人要吃饱。”

苏念把塑料袋攥在手里。核桃仁隔着塑料袋,硬硬的,硌着掌心。

周婷从下铺坐起来,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,递过来。“我再出一点。修路不够的话,修桥。桥不够的话,修学校。学校不够的话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那就再攒。”

苏念没有接那张钱。她把周婷的手推回去。

“够了。你们给的够了。”

周婷把钱塞进她手里。“不是给你的。是给山里那些娃的。让他们以后不用像你一样,连杯豆浆都舍不得喝。”

苏念低下头,把那一百块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方媛从床上跳下来,把自己的存钱罐抱过来,是一个陶瓷的小猪,摇一摇哗哗响。她把小猪往地上一摔,陶瓷碎了,硬币滚了一地。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,滚到床底下、桌子底下、门缝边。

“方媛你疯了!”周婷叫起来。

方媛蹲在地上捡硬币,一个一个捡,捡起来就往苏念手里塞。“我攒了三年。本来想毕业换个新手机的。手机还能用,路不能等。”她把最后一枚硬币捡起来,塞进苏念手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苏念,我以后要是去山里找你,你要请我吃你娘做的核桃糖。”

苏念蹲下去,把地上的陶瓷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。小猪摔成了好几瓣,鼻子、耳朵、尾巴,散落在方媛脚边。她把碎片兜在衣襟里,兜得满满的。陶瓷碎片凉凉的,边缘锋利,她小心地拢着,不让它们割到手。

“方媛,等路修通了,你来。我让我娘给你做一锅核桃糖。管够。”

方媛蹲在那里,看着苏念衣襟里那堆碎陶瓷,忽然哭了。不是那种不出声的哭,是哇的一声哭出来,眼泪鼻涕一起下。周婷从下铺翻出纸巾递过去,陈嘉怡默默地把自己的存钱罐也拿出来了,不是陶瓷的,是铁的,上面印着一只小熊。她把存钱罐放在苏念手里。

“我也有。不多,但算我一份。”

苏念把铁皮存钱罐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她摇了摇,里面的硬币哗哗响。那些硬币从陈嘉怡每天的生活费里省下来,一枚一枚塞进小熊肚子里,塞了不知道多久。小熊的漆磨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银亮的铁皮。

“嘉怡,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你家又不是山里的。”

陈嘉怡把耳机戴上,又摘下来。“因为你在食堂,把红烧肉推给林小雨的时候,说自己不爱吃肉。我听见了。”她把耳机重新戴上,转过身去看书,背对着所有人。

苏念蹲在地上,衣襟里兜着碎陶瓷,手里握着铁皮小熊,口袋里装着周婷的一百块、林小雨的核桃仁。方媛还在哭,抽抽搭搭的,把鼻涕纸扔了一地。宿舍的光灯嗡嗡地响着,照得所有人的脸都亮晃晃的。

她把碎陶瓷小心地放在桌上,站起来,把铁皮小熊放在枕头边上,和核桃布袋、溪水石子、记账本、沈若棠的名片、方媛的书、苏德厚的核桃放在一起。枕头边上堆得满满的了。

“你们给的东西,我都会带到山里去。每一件都带到。”

方媛擤了擤鼻涕,把鼻涕纸扔进垃圾桶。“你说的。少一件都不行。”

“少一件都不行。”

那天晚上熄灯以后,苏念躺在羽绒被里,手伸到枕头边上,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摸过去。核桃布袋,溪水石子,记账本,名片,书,铁皮小熊,核桃。她把铁皮小熊摇了摇,硬币在铁皮里面哗哗地响。在黑暗里,那声音像一条很小的溪流,从陈嘉怡的手里流到她的枕头边上,以后还要流到更远的地方去——流进核桃沟的溪水里,流过碾坊的石槽,流到村小的旗杆底下。

她把铁皮小熊贴在脸颊上。铁皮凉凉的,小熊的耳朵硌着她的颧骨。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出那道细细的光。和苏念第一天来省城、第一晚躺在宿舍草席上看见的那道光一模一样。那时候她枕头底下只有一包碎核桃。现在枕头边上堆满了东西。

她把被子裹紧,闭上眼睛。

明天,陆怀舟要把那沓皱巴巴的钱存进银行,和勘测队的预算放在一起。粉红色的橡皮筋他不会扔,苏念知道。他会把橡皮筋套在手腕上,像戴一只手镯。方媛扎头发的橡皮筋,在陆怀舟手腕上,和她的银镯子一样,都是圆的。

梦里,后山的核桃林里有一条新修的路,路面是水泥的,平平整整。苏德厚站在路边,腿不瘸了,手里拿着一沓大大小小的票子,用粉红橡皮筋扎着。他把钱递给每一个路过的人。一张一百的给王婶子,一张五十的给刘叔,一把硬币给陈爷爷。每个人接过钱都笑了。笑得满山的核桃树都开了花。

绿色的核桃花,细细碎碎的,落了他们满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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