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大一下学期开学的时候,苏念的助学贷款到账了。
她在学生处的机器上查了余额,学费和住宿费已经直接划走,卡里还剩一千二。一千二,是这个学期的生活费。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:一个月三百,能撑四个月。四个月之后是暑假,暑假可以打全天工,下学期的事下学期再说。
算完之后,她把卡退出来,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里。书包是高中时候用的那个,肩带缝过一次,底角磨出了一个小洞,笔漏进去过,留下了一圈洗不掉的墨水印。方媛说过好几次让她换一个,说西门外面那个箱包店有打折的,不贵。苏念说不着急,还能用。
她走出学生处的时候,外面下着小雨。省城的春天来得比山里早,二月底就开始落雨,细细密密的,不打伞一会儿就湿透了。苏念没带伞,站在走廊底下等雨停。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,有人举着伞走进雨里,有人被同学接走,有人脆把外套往头上一顶跑出去。她靠着柱子站着,看着雨发呆。
赵远从楼里出来,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没带伞?”
“没带。”
“我也没带。”他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一起看雨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你贷款到账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千二。”
赵远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自己的贷款也是刚到,比苏念还少一点,因为他的学费更高,工程学院的学费比教育学院贵了将近一倍。扣完学费和住宿费,卡里只剩不到一千。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数字,但苏念大约猜得到。他们这种人,彼此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,看一眼对方食堂打饭的盘子就知道。
雨小了一点。赵远说:“跑吧。”
两个人一起冲进雨里。苏念的书包抱在怀里,弯着腰跑,帆布鞋踩在水洼里,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脚。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头发全湿了,刘海贴在额头上,衣服能拧出水来。赵远站在男生宿舍楼门口朝她摆了摆手,转身进去了。
苏念回到宿舍,方媛看见她落汤鸡一样,吓了一跳,赶紧把自己的毛巾递过来。周婷从床上探头看了一眼,说你怎么不打伞啊,我柜子里有把多余的你拿去用。苏念擦着头发说不麻烦了,周婷说麻烦什么呀一把伞才多少钱,说着就下床翻柜子找伞。
苏念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一把伞才多少钱”——这句话周婷说出来那么轻巧,轻巧得像呼吸一样。因为对她来说,一把伞确实没多少钱。丢了就丢了,坏了就买新的,柜子里放着一把多余的,随时可以送人。
但对苏念来说,一把伞要十五块。十五块是她两天的饭钱,是她在茶店切将近两个小时柠檬的工钱,是苏德厚在镇上搬大半天货的工钱。她的柜子里没有多余的伞,没有多余的任何东西。
周婷把伞找出来了,是一把淡蓝色的折叠伞,伞面上印着小雏菊。“给你,别嫌弃啊,我上学期买的,就用过一次。”
苏念接过来。伞柄上还贴着价签没撕,二十九块九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她把伞放进柜子里的时候,看见林小雨正坐在上铺看书。林小雨的头发也是湿的,她也淋了雨,但没有换衣服,就那么湿着坐在床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高数课本。苏念把毛巾递过去,林小雨接过来擦了擦头发,说谢谢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那天晚上,苏念重新算了一遍账。
一千二,四个月,一个月三百。一天十块。早饭一块,午饭四块,晚饭四块,还剩一块应付所有意外——打印资料、买支笔、坐一次公交车。她没有生病的预算。不能生病。
算完之后,她在记账本上写下新学期的第一行字:
2月24,食堂午饭,4元。余额1196元。
记账本是方媛送的。上学期期末方媛整理东西,翻出一个没用过的笔记本,封面印着一只卡通猫,问她要不要。苏念说要,就拿来了。方媛不知道她用来记账,以为是记课堂笔记。苏念没解释。有些事不需要解释。
三月中旬,茶店的老板娘说生意不好,要减少的人手,问苏念能不能少来一天。苏念说好。其实不是“能不能”的问题,是“只能”的问题。少来一天就少四十块,一个月少一百六。她把账本翻出来重新算,算来算去,缺口都堵不上。
她开始找新的。
学校公告栏上贴了很多招聘启事,家教的、发传单的、促销的、食堂窗口帮忙的。苏念站在公告栏前一条一条地看,看到一条“食堂后厨帮工,包两餐,月薪五百”,把电话号码记了下来。电话打过去,是个男的接的,声音很粗,说你来试试。第二天下午她去了,是学校三食堂的后厨,负责洗碗和择菜。后厨又闷又热,洗碗池里的水是浑的,洗洁精的气味呛得人眼睛疼。她蹲在水池边洗了两个小时碗,站起来的时候腰像断了一样。
食堂大师傅姓吴,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脾气大,嗓门更大。他站在灶台前炒菜,勺子敲得锅沿当当响,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,骂菜不新鲜、骂帮工手脚慢、骂天气、骂校长、骂一切能骂的东西。苏念蹲在水池边洗碗,听他在后面骂,心里反而踏实。这种人骂完了就完了,不会记在心里。
吴师傅看了她洗的碗,没说什么。第二天她又去了,第三天也去了。第四天,吴师傅在给她打饭的时候,多舀了一勺红烧肉。
“太瘦了,”他说,语气跟骂人似的,“风一吹就倒,怎么活。”
苏念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。盘子里的红烧肉油亮油亮的,她看了很久,然后夹起一块放进嘴里。很咸,咸得齁嗓子。但是很好吃。
那是她这个月吃的第一顿肉。
四月初,苏德厚寄来了一封信。不是快递,是平信,贴着邮票,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是苏德厚自己写的。苏念拆开信封,里面掉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和一张纸。纸上只有几行字,每个字都有核桃那么大,写错了就涂掉重写:
念念,爹腿好了,这个月多搬了几趟货,多挣了一百块。你吃好点,别省。家里核桃树今年花开得好,秋天能收不少。你妈身体也好。不用挂念。
苏念把信看了三遍。苏德厚不会写“挂念”这个词,大约是问别人问来的,写的时候描了好几遍,笔画特别粗。她把信叠好,夹进记账本里,和那张一百块的钞票放在一起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草席上,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,把苏德厚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。“腿好了”——腿不可能好。半月板碎了就是碎了,不会自己长回去。疼得下不了床的时候他说躺两天就好,现在能走路了就说好了。他的“好了”跟别人的“好了”不是一个意思。他的“好了”是“还能动”的意思。
“核桃树今年花开了”——苏念闭上眼睛,就能看见后山那片核桃林。四月正是核桃花开的时候,核桃花不像桃花梨花那么好看,细细碎碎的,像一条条绿色的毛毛虫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落一地。小时候她最怕踩到核桃花,觉得像虫子。后来不怕了,因为知道每一朵花都是一颗核桃,每一颗核桃都是一点钱。她从记事起就跟着苏德厚去捡落果,蹲在树底下,一颗一颗地捡,捡满一篮子就倒进背篓里。苏德厚背背篓,她提篮子,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回家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个一瘸一拐的,一个蹦蹦跳跳的。
现在她不蹦蹦跳跳了。
四月中旬,出了一件事。
林小雨晕倒在了教室里。
是高数课,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公式,后排忽然砰的一声,林小雨从椅子上滑了下去。旁边的同学尖叫起来,老师扔下粉笔跑过来,把她扶起来的时候,她的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
送到校医院,医生说是低血糖加营养不良。输液的时候林小雨醒过来,看见床边站着辅导员和几个同学,第一句话是“别通知我家里”。辅导员问为什么,她说路太远,她娘来了也回不去。
苏念站在人群后面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苏念把苏德厚寄来的一百块分了一半,用那张信纸包好,趁林小雨去洗漱的时候塞进了她的高数课本里。她没留名字,但林小雨第二天早上在课本里发现的时候,拿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。信纸上还有苏德厚写的字,歪歪扭扭的,涂改了好几处。
林小雨什么都没问。但那天中午去食堂的时候,她多打了一份菜,放在桌子中间。
“一起吃。”她说。
苏念夹了一筷子。方媛也夹了一筷子。周婷看了看她们,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过去放在中间,说我不爱吃鸡腿,你们帮我吃。陈嘉怡没说话,默默地把自己的酸推了过来。
六个女生围着一张桌子吃饭。桌子很小,菜盘子挤在一起,筷子碰筷子。
苏念低头吃饭,眼眶有点热。
她想,她不是一个人。
五月初,茶店的老板娘把她的班次又减了一天。苏念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说好。后厨的工作还在,一个月五百,管两顿饭。她把茶店少掉的四十块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,发现缺口还是补不上。
那天晚上,她在记账本上写:
5月6,收入:食堂后厨500,茶店120(减班后)。支出:饭钱控制在200以内,寄回家100,剩余320。下学期学费住宿费贷款可覆盖,但教材费约300需自筹。缺口:约200。
写完最后一个数字,她把笔放下,看着那几行字。缺口两百。不多,真的不多。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一顿饭钱,一件衣服钱,一次打车钱。但对她来说,是两个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,是苏德厚搬十天货的工钱,是周秀兰舍不得吃的两瓶药钱。
她把记账本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的角落里放着那包碎核桃,纸包已经有些皱了,核桃油的香味也散得差不多了,但她还是没舍得吃完。每次打开抽屉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气味,像一看不见的线,把她和那座山连在一起。
六月,省城热了起来。
宿舍没有空调,六个人挤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,热得像蒸笼。方媛买了一个小风扇夹在床头,呼呼地吹,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。周婷热得受不了,跑去图书馆蹭空调,蹭到闭馆才回来。林小雨倒是不怎么怕热,或者是不怎么说。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上铺看书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的书页被汗洇湿了边角,也没见她抱怨一句。
苏念也不怎么怕热。山里的夏天比城里还热,白天太阳晒得石头冒烟,晚上屋子里闷得像灶膛。她从小就习惯了。热了就热了,忍着就是。
但有一件事她忍不了。
助学贷款的通知下来了,大二的贷款额度不变,但教材费涨了。教育学院通知每个学生预交三百块教材费,开学交齐。三百块,刚好是她算出来的那个缺口。
她坐在宿舍床上,把通知看了两遍。
然后她下床,穿上鞋,去了学生处。学生处的老师是个中年女人,姓秦,戴一副金边眼镜,说话很和气。苏念问她教材费能不能缓交,秦老师说原则上不行,但如果家庭确实困难,可以写申请,批了之后可以缓一个学期。
苏念拿了申请表,坐在学生处的椅子上填。填到“家庭年收入”那一栏的时候,她的笔停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家里一年挣多少钱。
苏德厚从来没说过。他只说够花,让她别心。但苏念知道不够花。光是她妈一年的药钱就要好几千,苏德厚搬货的收入一个月才几百块,核桃卖不上价,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几千块。家里那座房子还是爷爷手里盖的土坯房,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一手指,下雨天墙角渗水,苏德厚拿塑料布堵了又堵。
她在那栏里写下“6000”。
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。六千块。在城里,可能就是有的人一个月的工资。但那是她全家人一年的收入。
她把表交上去,秦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,目光在“家庭年收入”那栏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但苏念捕捉到了。跟她开学第一天扛着箱子上楼时那个母亲的目光一样——不是恶意,只是看到了一个不太好看的数字。
“回去等通知吧。”秦老师说。
苏念说谢谢,走出了学生处。
外面的阳光很烈,晒得地面泛白光。她站在学生处门口的台阶上,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。校园里到处都是人,有人撑着伞慢慢走,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,有人在树荫底下坐着喝冷饮。她看着那些人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。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怎么也甩不掉的累。
她蹲在台阶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太阳晒着她的后背,热辣辣的。她想起苏德厚蹲在核桃林里除草的样子,想起周秀兰坐在门槛上望着山路的样子,想起林小雨把高数课本翻到夹着五十块钱那一页时的样子。
她蹲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往食堂的方向走。吴师傅说今天下午有红烧排骨,让她早点去,去晚了就没了。
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手机是高三毕业那年苏德厚给她买的,最便宜的老年机,只能打电话发短信。她打开通讯录,里面存着的号码不超过十个。她翻到“家”,拇指放在拨号键上,停了几秒,又按掉了。
不知道说什么。说钱不够?说了也没用,苏德厚只会瘸着腿去搬更多的货。说一切都好?她已经说了太多次了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走。
食堂里,吴师傅正把一大盆红烧排骨端出来,看见她就扯着嗓子喊:“小苏!来端菜!”
苏念小跑过去,接过盆子。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,热腾腾的,实实在在的。
她端着盆子往窗口走,心想:先吃饭。吃饱了再说。
至于那三百块教材费——总会有办法的。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。山里的核桃树不会问春天会不会来,它只管开花。开了花,自然会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