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6 12:25:12  ·  所属小说:核桃记事

苏念找到陆怀舟的时候,他正在篮球场上。

那是周下午,苏念去后厨帮完工,路过场的时候听见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叫好声。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,是方媛拽住了她的胳膊。

“去看看嘛!”方媛指着篮球场的方向,“商学院和工学院的友谊赛,陆怀舟肯定在。”

苏念说不想去。方媛说她想去看工学院那个打篮球的男生——就是周婷说很帅的那个。苏念说你又不认识人家,方媛说看了不就认识了。

苏念被她拽着往篮球场走。她没有太抗拒,因为方媛拽着她走的那个方向,她其实也想去的。

篮球场四周围了不少人。苏念和方媛挤到边上,正好看见陆怀舟在场上。他穿着商学院的红色球衣,背上印着号码“7”,头发被汗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球在他手里,他在三分线外运了两下,忽然起跳,手腕一抖——篮球划了一道很长的弧线,空心入网。

围观的人鼓起掌来。方媛也跟着鼓掌,兴奋地扯苏念的袖子:“看到没看到没?三分诶!”

苏念看到了。她不光看到了那个三分球,还看到了别的东西。陆怀舟投完球之后往回跑,经过场边的时候,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别人本注意不到,但苏念注意到了。他在找什么。
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
他的脚步顿了一瞬。很短的一瞬,然后他继续往回跑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苏念不确定那是不是笑——太快了,来不及确认。但他跑动的时候,背挺得更直了一点。

比赛继续。苏念不懂篮球,看不懂什么战术配合,只觉得场上的人跑来跑去的,球在谁手里谁就被追。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那个红色的“7”号,看他在人堆里穿来穿去,看他跳起来抢篮板,看他被撞倒了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球衣继续跑。他打球不是那种很张扬的风格,不炫技,不花哨,但每一颗球都打得很扎实。传得稳,投得准,防守的时候脚步跟得很紧,像他这个人一样,不急不躁的,但该到位的都能到位。

“你一直在看他。”方媛忽然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
苏念收回目光。“没有。”

“你眼睛都快黏在人身上了,还说没有。”

苏念没再辩解。她的耳朵在冷风里发烫,但她不确定是因为冷,还是因为方媛的话。

中场休息的时候,陆怀舟往场边走来。苏念以为他要来跟她说话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但他只是走到场边的长椅旁,弯腰拿起一瓶水,拧开盖子仰头喝。喉结上下滚动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,和汗混在一起。

他没有看她。

苏念站在原地,忽然觉得自己那半步退得多余了。他也许本就没想过来找她。他在打比赛,她是来看比赛的,仅此而已。她不是什么特殊的人,不值得他在中场休息的时候穿过半个球场走过来。

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,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。很轻,像被针尖碰了一下,不疼,但感觉得到。

方媛拉着她往前面挤了挤,说下半场快开始了。苏念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,站到了更靠近边线的位置。这个位置离商学院的休息区很近,近到她能看见陆怀舟坐在长椅上,用毛巾擦汗的样子。他的队友在跟他说什么,他听着,点了下头,然后忽然转过头,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
这一次他没有躲闪。

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,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。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,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,另外半边在阴影里。他的眼睛很黑,是那种不含杂质的黑,像山里的深潭。苏念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,想移开目光,但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动不了。

他先移开了。转过头,站起来,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重新跑回场上。

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

但苏念觉得那五秒比整场比赛都长。

下半场打得更激烈。商学院的分数落后了,场上的节奏明显加快了。陆怀舟跑动的范围比上半场大了很多,从后场到前场,从边线到底线,红色的“7”号像一团移动的火。苏念看到他被人撞倒了两次,一次是被对方的肩膀顶到了口,一次是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被踩到了脚。两次他都爬起来了,拍拍身上的灰,继续跑。

第二次摔倒的时候,他的膝盖擦破了皮,渗出一小片血。裁判吹了暂停,队友围上去问他有没有事,他摆了摆手,接过创可贴随便贴了一下就继续上场了。苏念站在场边,看着他膝盖上那片被血洇红的创可贴,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。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。

比赛最后两分钟,比分咬得很紧。商学院落后三分,球在陆怀舟手里。他在三分线外被两个人夹着,左右都出不去,时间一秒一秒地往下掉。苏念看到他的目光往篮筐的方向扫了一下,然后他做了一个假动作,晃开了左边那个人,往后撤了半步,起跳。

球出手的瞬间,他被右边那个人撞倒了。

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苏念的目光追着那颗球,看它飞向篮筐,碰了一下篮板,在篮圈上转了一圈——然后落进去了。

三分有效。加罚一球。

全场都炸了。商学院这边的人全跳起来了,工学院那边一片哀嚎。陆怀舟被队友从地上拉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有人在喊“牛”。他没有庆祝,只是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然后他抬起头,往场边看了一眼。

不是看比分,不是看队友,不是看对手。

是看她。

苏念站在人群里,周围的人都在欢呼、在鼓掌、在喊叫,只有她一动不动。她的双手在口袋里,手套是陆怀舟送的那副,九十八块。她的目光和他碰在一起,隔着满场喧闹的人群,隔着十一月的冷风和斜阳。

那个对视比上一个长。

长到方媛在旁边连喊了三声“苏念”她才听见。

“你发什么呆呢?”方媛拽她袖子,“他要罚球了!”

苏念回过神。陆怀舟已经站在罚球线上了,球在手里转了转,屈膝,出手。球稳稳地落进篮筐。商学院反超一分。

终场哨响。商学院赢了。

人群开始散去。方媛拉着苏念往球场边走,说要去跟工学院那个帅哥要微信。苏念被她拽着走了几步,余光里看到陆怀舟被一群人围着,有队友,有来看球的同学,还有几个女生拿着水瓶和毛巾凑上去。他一边擦汗一边跟人说话,脸上带着一点客气而疏离的笑。

苏念移开目光,跟着方媛往前走。

“苏念。”

那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,穿过人群,穿过风,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。

她站住了。

方媛也站住了,转过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
陆怀舟从人群里走出来。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的球衣,膝盖上的创可贴被血洇得更红了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他走到苏念面前,站定,低头看着她。

周围有人开始往这边看。

“你来看比赛?”他问。

“……路过。”

他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笑。“路过看了整场。”

苏念的耳朵烧起来。他知道她一直在。从上半场到下半场,从第一眼到最后一秒。他都知道。

“打得挺好的。”她说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。

“腿疼。”他说。

苏念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。创可贴已经被血浸透了,边缘翘起来,露出下面破了皮的伤口,周围淤青了一圈。

“怎么不去医务室?”

“先来找你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差不多。但苏念听到旁边方媛倒吸了一口气,声音大得像拉风箱。

“那个,”方媛忽然松开苏念的胳膊,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突然想起来工学院那个帅哥好像在那边,我先过去一下。”

苏念还没来得及说话,方媛已经转身走了。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:你欠我一个解释。

苏念和陆怀舟站在篮球场边上。人群已经散了大半,只有几个还在投篮的男生和捡球的学弟。夕阳从场西边的梧桐树后面照过来,把整个篮球场染成一片橙红色。地上还有水渍——上午下过一点小雨——映着夕阳的光,亮一块暗一块的。

“你的膝盖,”苏念又说,“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。”

“你陪我去?”

苏念没说话。

“那就算了。”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“不严重,回去冲一下就行。”

“陆怀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?”

“哪样?”

苏念看着他。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净的汗,颧骨上有一小块擦伤,大约是刚才摔倒时蹭的。他站在那里,球衣上的红色被夕阳照得更红了,整个人像一团没烧完的火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苏念忽然觉得,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。

“你打完比赛,膝盖破了,不去医务室,先来找我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为什么要这样?”

陆怀舟看着她。夕阳在他眼睛里映出一小片光,亮得像碎掉的玻璃。

“因为我看到你站在场边的时候,”他说,“膝盖就不疼了。”

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“你这个人,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怎么这么会说话。”

“不是会说话。”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,叠了一下,然后忽然伸手,把毛巾搭在了苏念的脖子上。

毛巾是温热的,带着他的体温和汗味。苏念整个人僵住了,像被那条毛巾定在了原地。
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
苏念低下头,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,叠好,递回去。“你身上都是汗,别把毛巾给别人。”

“没给过别人。”

苏念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他把毛巾接过去,重新搭回脖子上。那个动作很随意,但他接毛巾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。很短的一瞬,像被风刮了一下,凉凉的,又有点烫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陪我去医务室。”

苏念想说我没答应。但她的脚已经跟着他走了。

两个人并肩走出篮球场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高一个矮,一个穿红色球衣,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棉袄。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,苏念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移开。

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,陆怀舟忽然停下来。

“苏念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以后我打比赛,你都来看吧。”

苏念抬头看他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在的时候,”他把医务室的门推开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我投篮比较准。”

他走进去,门在他身后晃了晃,慢慢合上。

苏念站在门口,十一月的风吹过来,把她脖子上残留的毛巾的气味吹散了。那气味很淡,混着洗衣液和汗水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铁锈似的血腥气——大概是他膝盖上的血沾到毛巾上了。

她没有走。

她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,等他从医务室出来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,是方媛发的短信。

“苏念!!!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!!!”

三个感叹号,一个比一个大。

苏念看着屏幕,拇指悬在按键上,想了很久。然后她打了一行字:

“就是普通朋友。”

发送。

方媛秒回:“普通朋友?他从人群里走出来,膝盖流着血,谁都不找,就找你。你跟我说普通朋友?”

苏念没有回复。
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靠在长椅的椅背上,看着医务室紧闭的门。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,橘黄色的,暖暖的。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,是校医阿姨的声音,说“怎么伤成这样才来”,然后是陆怀舟的声音,说“没事,不疼”。

他的声音隔着一道门,听不太清楚,但苏念觉得那声音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。

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在的时候,我投篮比较准。”

她知道他在说谎。上半场她还没到的时候,他的三分球就已经进得很漂亮了。她不在的时候,他一样打得很好。他不需要她在场边,也能投进那些球。但他还是说了那句话,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,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律。

这个人,总是这样。把那些她接不住的东西,说得像一阵风,像一场雨,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——理所当然,不需要回报。

门开了。

陆怀舟走出来,膝盖上换了一块新的纱布,白色的,缠得很整齐。他看见她还坐在门口的长椅上,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你没走?”

“等你。”苏念站起来。

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短到苏念差一点就错过了。但她没有错过。

他们一起往回走。暮色从场的边缘漫过来,把篮球场上的白线一点一点吞掉。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有人在往山上点灯。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,吹得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咔咔作响。苏念把手在口袋里,手套很暖。陆怀舟走在她左边,靠外侧,替她挡了一部分风。他的球衣外面只套了一件薄外套,拉链没拉,被风吹得往后飘。苏念看了他一眼,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
“你冷不冷?”她问。

“不冷。”

“你胳膊上都起鸡皮疙瘩了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,然后把外套拉链拉上了。“好吧,有一点。”

苏念没有揭穿他。她知道他走在左边不是因为顺路,是因为左边是风口。就像他每次撑伞都往她那边斜,就像他送的手套是灰色的——因为灰色耐脏,她知道。
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。陆怀舟在路灯下站住,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一道。

“苏念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下周六,食堂?”他的语气跟第一次约她吃饭时一模一样,好像这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好像他没有往她卡里充过钱,没有送过手套和羽绒被,没有在篮球场上隔着满场人群找她的眼睛。

苏念看着他。灯光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他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朝她摆了摆手。

苏念上了楼。推开宿舍门的时候,方媛正坐在床上等她,两条腿悬在床沿外面晃,手里拿着一包薯片,脸上写满了“你完了”三个字。

“苏念,”方媛把薯片往桌上一放,“从现在开始,你每说一个字都要负法律责任。”

周婷从下铺探出头来: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

陈嘉怡摘下耳机。林小雨也从上铺往下看了一眼。

苏念站在宿舍中间,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。

“就是普通朋友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
“普通朋友?”方媛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站在地上,“普通朋友会在你路过球场的时候专门投一个三分球?普通朋友会膝盖流着血穿过半场来找你?普通朋友会——”

“你怎么知道他专门投三分球?”苏念打断她。

“因为我全程都在看你啊!”方媛理直气壮,“你盯着他看,我盯着你看。你以为我在看工学院的帅哥?我全程都在研究你们俩!你知道他上半场投了三个三分球吗?第一个,你没到。第二个,你刚到,他没看见你。第三个,他看见你了——进得最漂亮。”

苏念没有说话。

方媛走到她面前,把声音放低了。“苏念,我不是要审你。我就是想让你自己看清楚。那个人对你,不是普通朋友。”

宿舍里安静了几秒。

“我知道。”苏念说。

声音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方媛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坐回床上。“你知道?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念又说了一遍。她把羽绒服从身上脱下来,叠好,放在床尾。羽绒被是陆怀舟送的,八百块,记在账本上。她每天盖着它睡觉,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叠得整整齐齐。不是因为爱惜东西——是因为那是他买的。她叠它的时候,像在叠一种不能说的心情。

“那你怎么想的?”方媛问。

苏念坐在床沿上,把脚上的帆布鞋脱下来。鞋底磨薄了,右脚那只快磨穿了,下雨天会渗水。她打算下个月发了工资去买双新的,旧校门口的鞋店有一双三十块的,她路过的时候看过好几次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这是实话。她真的不知道。她不知道一个连三十块的鞋都要犹豫一个月的人,该拿那种动辄几百上千的温柔怎么办。她不知道账本上那些数字加起来,到最后还的是钱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不知道他说“你在的时候投篮比较准”的时候,自己心里那种又暖又慌的感觉,到底叫什么名字。

“但我没打算躲。”她说。

方媛看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。“行。那我就不劝你了。”

苏念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上熄灯之后,苏念躺在羽绒被里,睁着眼睛。周秀兰绣的那个“念”字贴着她的脸颊,绣线已经被她枕得有些起毛了。她把手机摸出来,翻到陆怀舟的号码。屏幕上他的名字安安静静地亮着——“陆怀舟”,三个字,没有昵称,没有前缀,像他这个人一样,简简单单的。

她打了一行字:“膝盖还疼吗?”

发送。

过了不到半分钟,回复来了。

“不疼了。你还没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苏念握着手机,拇指在按键上停了很久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方媛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了一声。

她打了一行字。

“今天的毛巾,你说没给过别人。是真的吗?”

发送。

这一次回复来得慢了一点。大约过了两分钟,手机才震动。

“真的。只有你。”

苏念把手机贴在口。心跳透过手机壳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,比平时快。她没有再回复。她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念了很多遍,像小时候在河边捡到一块好看的石头,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,看不够。

只有你。

只有你。

只有你。

窗外起了风。风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细细的,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。羽绒被很暖,手套在枕头边上放着,账本在抽屉里锁着。苏念闭上眼睛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团包核桃的旧报纸。核桃早就吃完了,油渍洇透了报纸,变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,像一朵了的花。

她把手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。

明天是周一。周一她有两节专业课,下午要去后厨洗碗。子还是那样的子,钱还是不够花,爹的腿还是疼,妈的药还是不能断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有一团红色的“7”号穿过整个篮球场来找她,膝盖流着血,说“你在的时候投篮比较准”。今天有一条带着体温和汗味的毛巾搭在她脖子上。今天有四个字,让她在黑暗里把手机贴在口,心跳得比平时快。

这些都不在账本上。

但苏念知道,这些才是她还不清的。

第二天早上,苏念去食堂打早饭的时候,遇到了赵远。赵远端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,在角落里坐下。苏念端着豆浆和馒头坐到他旁边。两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,赵远忽然说:“昨天篮球场,我看见了。”

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“商学院那个,叫陆怀舟?”赵远咬了一口馒头,嚼了嚼,“他打球挺好的。不过工学院的中锋太差了,不然商学院赢不了。”

苏念没有接话。

赵远把粥喝完了,把碗往旁边一推,转过头看着她。“苏念,我不是要多管闲事。但那种人,跟我们不一样。”

苏念握着豆浆杯,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套传到掌心里。“哪种人?”

“从一出生就站在山顶上的人。”赵远说,“他们往下看的时候,觉得伸手就能够到山脚的我们。但够不到的。差的那段距离,不是他们不够努力,是山太深了。”

苏念沉默了一会儿。食堂里人渐渐多起来,打饭的窗口前排起了队,有人端着餐盘在找位置。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赵远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——他在学校附近的修车铺,每周去三个晚上。

“赵远,”苏念说,“你觉得我们从山脚往上爬,是为了够到山顶上的人吗?”

赵远看着她。

“我是为了看山外面的世界。”苏念站起来,端着空碗和空杯子,“不是为了够到谁。”

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赵远一眼。

“而且,他也没站在山顶上。”她说,“他下来了。”

赵远没有说话。苏念转身走了。

走出食堂的时候,早上的阳光正好。她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。省城冬天的天是灰白色的,不像山里那样蓝得发亮,但今天的云层薄了一些,透出一点浅浅的蓝。她把豆浆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,手套上沾了一滴水,她用手背擦掉了。

场的另一边,有人在晨跑。红色的运动服,远远的,看不清脸。

苏念看了两秒,然后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去。脚步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但她走的时候,背挺得很直。

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,是陆怀舟的短信。

“今天早上食堂的豆浆有点甜。你喝了吗?”

苏念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,低着头打字。

“喝了。没觉得甜。”

发送。

回复很快来了。

“那大概是我记错了。”

苏念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上台阶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靠在栏杆上,又拿出手机,补了一句。

“不过我今天心情好。可能因为心情好,喝什么都甜。”

发送。

这一次,她没等他回复,把手机揣进口袋,推开了教室的门。

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,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。苏念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教材翻开。书页上有她上次上课时记的笔记,密密麻麻的,一行一行的。她拿起笔,在新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

写的不是课程内容。

是四个字:只有你。

然后她飞快地把那行字划掉了,划得很用力,看不出写的是什么。

第一排的方媛转过头来,看见她对着书笑,愣了一下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没笑。”

“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。”

苏念低下头,把书翻到下一页。窗外的梧桐树上停了一只鸟,灰扑扑的,歪着头往教室里看。阳光落在书页上,落在那行被划掉的墨水上,把纸张照得微微透明。

她不知道那只鸟在看什么。

但她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

这是她来省城一年多,第一次觉得豆浆是甜的。

阅读偏好

字号
行距

阅读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