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十二月的省城,冷得像一座冰窖。
苏念以前觉得山里的冬天已经够冷了。后山上的风从早刮到晚,刮得核桃树光秃秃的枝条呜呜地叫,刮得窗户纸扑扑地响。但山里的冷至少是脆的,像一把刀,砍在身上疼是疼,疼完了就麻了。省城的冷不一样。省城的冷是湿的,黏的,像一件浸了冰水的衣服贴在身上,怎么都脱不掉。
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暖和了。
羽绒被很暖,但宿舍的暖气片坏了。周四晚上开始就不热了,摸上去温吞吞的,像一杯放凉了的水。报修了两天,维修师傅说零件要等下周才能到。方媛气得在宿舍群里发了一长串愤怒的表情包,周婷跑去宿管阿姨那里磨了半天,借回来一个油汀,但功率太小,六个人的宿舍本带不动,开了两个小时只把油汀周围那一小片地方烤热了。
苏念没有说什么。冷就冷了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她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在身上,羽绒服也穿着睡,袜子穿两双,手套也不摘。蜷在被子里,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一只冬眠的刺猬。但还是冷。半夜会被冻醒,脚趾头冰得发疼,她就悄悄地把脚缩到前,用手捂着,等那一阵疼过去再睡。
第三天晚上,林小雨从上铺探下头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苏念,你睡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冷吗?”
“还好。”
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苏念听见她窸窸窣窣地下床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把一样东西塞进了她的被窝里。是一只输液瓶,玻璃的,外面裹着一层旧毛巾。烫的。苏念的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,那股热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里。
“你哪来的热水?”
“食堂打的开水。我每天晚上打一瓶。”林小雨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像怕吵醒别人,“今天多打了一点。”
苏念把热水瓶抱在怀里。烫得她口发疼,但她没有拿开。她想起周秀兰。想起小时候每个冬天,周秀兰都会用输液瓶灌热水塞进她被窝里。后来她长大了,离开家了,就没有人给她塞热水瓶了。
“小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上来。一起睡。”
林小雨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,然后爬上来了。苏念的床是上铺,两个人挤在一起,床板吱呀了一声。羽绒被盖在两个人身上,苏念把热水瓶放在她们中间。林小雨的脚碰到了她的小腿,冰得苏念打了个激灵。她没有缩,反而把腿靠过去,用自己稍微暖一点的那点温度去暖她。
“你的脚怎么这么冰。”苏念说。
“一直是这样的。我娘说我小时候冻的。”
苏念没有说话。她在黑暗里找到林小雨的手,握住。那只手又小又瘦,骨节突出,手背上有冻疮的疤。苏念自己的手也不暖,但两只冷手握在一起,总比一只冷手好。两个人挤在九十公分宽的上铺,头顶着头,脚碰着脚,中间夹着一只快要凉掉的输液瓶。窗外风声一阵一阵的,暖气片彻底凉透了,但被窝里渐渐有了一点温度。
“苏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朋友,姓陆的,他是不是在追你?”
苏念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天花板上的那道光还在,细细的,跟第一天来宿舍时一模一样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这是实话。
“方媛说他等了你一下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娘说,愿意等的人,是好人。”林小雨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快要睡着了,“我爹当年等我娘等了三年。我娘说,等得久的人,不会走。”
苏念握着林小雨的手,没有接话。林小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她睡着了。苏念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,把热水瓶往她怀里推了推。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。热水瓶的温度隔着毛巾渗过来,温温的,像周秀兰的手。
周六中午,苏念去食堂的时候,陆怀舟已经在了。
还是那张角落的桌子,还是两杯豆浆。他坐在那里,面前摊着一本书,但没在看。他的目光落在窗户上——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,把外面的梧桐树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。
苏念在他对面坐下来。她注意到他的鼻尖是红的,手指关节处也泛着红,像是冻了很久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你鼻子都冻红了。”
陆怀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,像是才发现它红了似的。“食堂今天没开暖气。”
苏念这才注意到,食堂里确实比平时冷。打菜的阿姨穿着厚棉袄,窗口飘出来的热气比平时散得快。她摘下了一只手套,把手放在豆浆杯上取暖。杯身是温的,不烫,豆浆大约已经放了一会儿了。
“你怎么不先喝?”
“等你。”
苏念把豆浆推回他面前。“你先喝。暖暖手。”
陆怀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豆浆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他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,睫毛垂下来,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苏念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。
“你宿舍暖气修好了吗?”他放下杯子。
苏念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宿舍暖气坏了?”
“方媛发的朋友圈。”
苏念拿出手机翻了翻。她不常看朋友圈,老年机刷得慢,她的流量也不多。翻了半天才翻到方媛那条——昨天晚上发的,配了一张油汀的照片,文字是“暖气坏了,靠这个续命,然而它本带不动”。底下十几个赞,陆怀舟不在其中。他没点赞,但他看到了。
“还没修好。说要等下周。”
陆怀舟皱了一下眉。他皱眉的时候眉间会出现一道浅浅的竖纹,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。
“你这几天怎么睡的?”
“穿着衣服睡。还好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。苏念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上有洗碗时被洗洁精泡出的裂口,指关节处冻得发红。她把手缩回桌子底下。
“苏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晚上,出去吃吧。”
苏念抬头看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食堂太冷了。”他说,“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。”
苏念想说不用,但她的嘴唇冻得发僵,那个“不”字在嘴里转了一圈,没有说出口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缩在袖子里发抖的手。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热乎饭了。食堂的饭菜从窗口端出来,走到座位上的功夫就凉了一半。后厨洗碗的时候,冷水冰得骨头疼,洗完了手指都伸不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傍晚六点,苏念在宿舍楼下等陆怀舟。
她换了一件净的毛衣——是周秀兰去年织的,藏蓝色,圆领,前织了一朵小小的花。线是镇上买的腈纶线,不是什么好料子,但周秀兰织得很密实,穿上身暖烘烘的。苏念平时舍不得穿,叠好了放在柜子里,只有重要的子才拿出来。
今天算不算重要的子,她不知道。但她想穿得好一点。
陆怀舟从男生宿舍的方向走过来。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围了一条围巾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走到她面前的时候,他把纸袋递过来。
“什么?”
“围巾。跟手套一个牌子。”
苏念接过来。围巾是灰色的,跟手套一样的颜色,一样的软。她摸了一下,毛线很细,织得很密,摸上去像摸一只猫。
“你说过不偷偷给我买东西的。”
“没偷偷。”他说,“当着你的面给的。”
苏念被他的歪理噎住了。她把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,在脖子上绕了两圈。围巾很长,绕了两圈还垂下来一截。她把垂下来的那截塞进棉袄领子里,暖意从脖子慢慢蔓延到口。围巾上有很淡的气味,不是香水,是新的毛线本身的味道,像冬天晒过的被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陆怀舟带她去的是一家火锅店。
不在学校附近。他们坐了三站公交车,在一条苏念从没来过的街上下了车。街不宽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一楼开着各种小店——修鞋的、卖粮油的和一家门面很窄的火锅店。店门口的招牌旧了,红底黄字,写着“老刘火锅”,灯箱坏了一半,“火”字的两点不亮了,看起来像“老刘人锅”。
陆怀舟推开门,一股热浪和着牛油辣椒的香味扑面而来。苏念站在门口,被那阵热气熏得眼睛一酸。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感受过这种扑面而来的暖了。不是暖气片那种温吞的、若有若无的暖,是那种霸道的、不由分说的暖,像一双手把她整个人拽进了一个温暖的洞里。
店不大,只有七八张桌子,已经坐了大半。食客大多是附近的居民,穿着居家服,说话声音很大,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气蒸腾着升上去,把整个店堂熏得雾蒙蒙的。陆怀舟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,让苏念坐在里面,自己坐在外面。
“这家店我大一的时候发现的,”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“老板是重庆人,锅底炒得好。你吃辣吗?”
“不太吃。”
“那就鸳鸯。”
他点了很多菜。肥牛、羊肉、毛肚、鸭血、金针菇、土豆片、冻豆腐、粉丝。一盘一盘地端上来,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。苏念看着那些盘子,想起自己记账本上的数字,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。
“点太多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多。我也饿了。”
鸳鸯锅端上来了。一半红油翻滚,一半清汤寡水。红油那一半红得发亮,辣椒和花椒浮在表面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清汤那边飘着几片姜和两段葱,简简单单的。苏念看着那锅红油,胃提前暖了起来。
陆怀舟把肥牛下进锅里,筷子夹着肉片在沸汤里涮了几秒,夹出来放在她的碗里。“先吃肉。”
苏念夹起来咬了一口。烫。烫得她嘶了一声,但没有吐出来。肉很嫩,沾了芝麻酱,咸香里带着一点甜。那股热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从里面往外暖。她吃了第二口,第三口,吃得鼻尖冒了汗。
陆怀舟看着她吃,自己的筷子倒动得不多。他往锅里下菜,把涮好的肉夹到她碗里,又把冻豆腐推到红汤那边煮着,说煮久一点才入味。苏念吃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碗里几乎还是空的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
“在吃。”他夹了一片毛肚放进嘴里,嚼了嚼,“我吃得慢。”
苏念知道他不是吃得慢。她见过他吃饭的速度。他只是想让她多吃一点。
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气升腾。店里的嘈杂声像一层温暖的背景音——隔壁桌在划拳,老板在后厨喊“毛肚一份”,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在桌子之间,脚下生风。苏念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腿上,鼻尖上的汗越来越多,脸颊被热气熏得发红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敞开吃过一顿饭了。不是食堂里计算着每一块钱的吃,不是后厨里赶着时间往嘴里扒饭的吃,是真的坐在一张桌子前,面前摆着满满当当的食物,不用担心够不够、贵不贵,只管吃。
“好吃吗?”陆怀舟问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,嘴里还塞着一块冻豆腐。豆腐吸饱了汤汁,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,烫得她直吸气,但舍不得吐。
陆怀舟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、保持距离的笑,是一种很轻很软的东西,像锅底的火苗舔着锅沿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吃得像个小孩子。”
苏念把嘴里的豆腐咽下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芝麻酱。“我小时候,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。我爹会去镇上割一斤五花肉,我娘切成薄片,在锅里煎出油,撒一点盐。我就站在灶台边上等着,煎好一片吃一片。我娘说我是馋猫,我爹说让她吃,过年嘛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,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。但说完之后,她发现陆怀舟没有笑。他看着她,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锅底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,一跳一跳的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什么?”
“后来你爹你娘吃了吗?”
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把碗里的一片土豆夹起来,在芝麻酱里蘸了蘸。“吃了。我给他们留了一半。”她咬了一口土豆,“其实我知道他们是故意让我先吃的。怕我不够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把锅里涮好的一片羊肉夹到她碗里,然后又夹了一片。苏念低头吃着,眼眶被热气熏得发。她想,火锅店的蒸气真是好东西,可以把所有的眼泪都伪装成被辣出来的汗。
吃到一半,陆怀舟放下筷子。
“苏念,寒假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苏念抬头看他。这个话题她以为要等到临近寒假才会再提起。现在才十二月中旬,离放假还有将近一个月。但他提了,用一种不是商量的语气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。”
苏念把筷子放下。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红油那一半翻滚得更厉害了,辣椒在沸汤里上下翻飞。
“我家的情况,我跟你说过了。土坯房,墙上有裂缝。没有暖气,早上起来水缸里结冰。厕所是旱厕,在院子外面,晚上上厕所要打手电筒。”她把这些一件一件摆出来,像上次在食堂里一样,语速很快,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。“你确定你要去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陆怀舟,你住过土坯房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上过旱厕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睡过没有暖气的房间吗?”
“睡过。去贵州收猕猴桃的时候,住在农户家里。窗户是塑料布糊的,风一吹哗哗响。”他看着她,“第二天早上起来,牙杯里的水冻成了冰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我不是去体验生活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去帮你爹卖核桃的。你说你家的核桃皮薄肉厚,榨出来的油特别香。我想去看看那片核桃林。”
苏念低下头,把碗里最后一片土豆夹起来,在芝麻酱里慢慢转着圈。芝麻酱已经凉了,挂在土豆片上,稠稠的。“那条路很难走。从镇上到村里,摩托车要走四十分钟。下雨天本进不去。”
“那就晴天去。”
“山里没有信号。你手机可能用不了。”
“那就用你的。”
“我家没有多余的床。你可能要睡堂屋。”
“堂屋有门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苏念被他一个一个接住的回答弄得说不出话来。她把土豆片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芝麻酱的香味留在舌尖上,咸咸的,香香的。
“陆怀舟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。从第一杯豆浆开始,从第一副手套开始,从羽绒被开始,从卡里多出的那九百块开始。她一直想问,一直不敢问。怕问了之后,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。更怕答案是她想的那样。
陆怀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锅里的冻豆腐捞出来放在她碗里,又把火调小了一点。红油那一半不再剧烈翻滚了,变成一种温柔的咕嘟声。
“我大一那年,去贵州收猕猴桃。那个村子比你家还偏,从镇上进去,摩托车骑了一个半小时。到了之后,带我去的学长指着一片山坡说,就是这里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那锅红油上,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,“山坡上全是猕猴桃架子,果子挂得满满的,但地上也掉了很多。我问为什么掉在地上不捡。农户说,卖不掉,捡了也没用。”
苏念安静地听着。
“那天晚上住在农户家里。那家有个女儿,大概十五六岁,一句话都不说,蹲在灶台后面烧火。我问她上学了吗,她爹说她不上学了,供不起。她蹲在那儿,火光映在脸上,一点表情都没有。”陆怀舟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那天晚上睡不着。半夜起来,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洗猕猴桃。月光底下,她把掉在地上的果子一个一个捡起来,洗净,码在筐子里。码得很整齐。我跟她说,这些果子我帮你卖。她抬起头看我,那个眼神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个眼神,跟我第一次在食堂看见你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”
火锅咕嘟咕嘟地响。隔壁桌的人结了账,嘻嘻哈哈地往外走,门开了一下,冷风灌进来,很快又被热气吞掉。
“你那时候,端着那碗免费汤,小心翼翼的样子。旁边有人喝豆浆,你看了一眼,然后低头喝汤。”陆怀舟看着她,“你的眼神跟那个女孩一样。不是可怜,是一种——觉得自己不配的感觉。”
苏念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收紧了。
“苏念,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这种感觉。但我知道,我看见那种眼神的时候,就挪不动步子。”他把筷子拿起来,在锅里捞了捞,捞出一片煮过了头的土豆,放进自己碗里,“我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。只有你。”
店里的人渐渐少了。老板从后厨出来,坐在门口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。服务员开始收桌子,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锅底的火苗舔着锅沿,越来越小。
苏念把碗里最后一块冻豆腐吃完了。她把筷子放下,看着陆怀舟。
“陆怀舟,我记账本上的数字,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。”
“那就下辈子接着还。”
“你信下辈子?”
“不信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是你,我可以开始信。”
苏念被他这句话击中了。不是那种猛烈的击中,是像火锅的热气一样,慢慢地、绵绵地渗进来,渗进皮肤里,渗进骨头缝里,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从里到外都暖透了。
她低下头,把围巾从腿上拿起来,重新绕回脖子上。围巾上沾了火锅店的气味,牛油和辣椒的味道,暖烘烘的。她把脸埋进围巾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寒假,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,声音闷在围巾里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,我就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我考完最后一门就走。那天是一月十二号。”
“那就一月十二号。”
苏念把脸从围巾里抬起来,看着他。“车票钱,我出一半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住我家,要帮我娘活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爹可能会盘问你。他不怎么说话,但他会一直看你。”
“让他看。”
“你——”苏念忽然笑了,笑得很短,像一口气没喘匀,“你怎么什么都‘好’?”
陆怀舟也笑了。他把最后一片羊肉夹到她碗里,然后把空盘子摞到一边。“因为你问的这些,都是我愿意的。”
走出火锅店的时候,外面下雪了。
省城的第一场雪,下在十二月中旬的夜晚。雪花不大,细细碎碎的,从路灯的光里飘下来,像谁在天上撒盐。苏念站在火锅店门口,仰起头,雪花落在她的脸上,凉丝丝的,一碰就化。她伸出手,手套上落了几片,很快变成了小小的水渍。
“下雪了。”她说。
陆怀舟站在她旁边,也仰起头。雪花落在他大衣的肩膀上,落在他没戴帽子的头发上,黑发里沾了几点白。苏念看着他,忽然想起方媛说的话——“一个人愿意等你,等很久,等豆浆凉了也不走——这个人,是可以信一信的。”
他等了她不止一下午。他等了她从食堂到自习室的距离,等了她从秋天到冬天的跨度,等了她从不敢接受到试着伸出手的距离。他一直在等。
“陆怀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头发上落了雪。”
他伸手拍了一下头发,雪花簌簌地掉下来。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他们并肩往公交站走。雪越下越大了,从盐粒变成了鹅毛,纷纷扬扬地往下落。路上的积雪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苏念走得很慢,陆怀舟也走得很慢。公交站没有人,站牌上的灯箱把雪照成一片橘黄色。他们站在站牌下面等车,雪在他们之间落下来,落成一道安静的帘子。
车来了。车厢里很空,他们坐在最后一排。车窗上蒙了一层雾气,苏念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下,画出了一道线。然后她又画了一道,两道线交叉,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核桃的形状。陆怀舟看了一眼,伸出手,在核桃旁边画了一个更歪的圆,大概是核桃树。
苏念看着那两团歪歪扭扭的雾气画,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。不是那种涨得发疼的满,是像羽绒被盖在身上那样,轻轻的、软软的、暖烘烘的满。
到学校的时候,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校园里的路灯照着雪地,亮晶晶的。陆怀舟把她送到宿舍楼下,站住了。
“上去吧。”
苏念走了两步,停下来,转过身。他站在路灯下面,雪花落在他肩膀上,落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“陆怀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一月十二号。早上八点,校门口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笑,是真的笑了,眉眼都弯下来,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他也不眨。
“好。”
苏念转身上楼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里,仰着头看她窗户的方向。雪花落了他一身,他一动不动。
她快步跑上六楼,推开门,跑到窗户边往下看。他还在。方媛凑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,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,满身是雪,仰着头。
“他在等你关灯?”方媛小声问。
苏念没有回答。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雪花扑在脸上。她朝下面挥了挥手。
陆怀舟看见了。他也挥了一下手,然后转身走了。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,从宿舍楼下一直延伸到场边,被新落的雪慢慢盖住。
苏念关上窗户,靠在窗台上。她的心跳得很快。
方媛坐在床上看着她,嘴角带着一点笑,但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方媛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,说:“今晚好像没那么冷了。”
苏念摸了摸暖气片。还是温的,不热。
但她确实不觉得冷了。
那天晚上,苏念躺在羽绒被里,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上。围巾上还残留着火锅店的气味,牛油和辣椒,和一点点芝麻酱的香。她把脸埋进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。
她摸出来,是陆怀舟的短信。
“一月十二号,早上八点,校门口。我记在手机里了。”
苏念看着那行字,拇指在按键上停了很久。然后她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:
“等你。”
发送。
窗外雪还在下。暖气片温吞吞地响着,被窝里很暖。林小雨送的热水瓶还塞在她脚那头,裹着毛巾,温温的。苏念把脚贴上去,脚趾头不疼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围巾贴着脸颊,软软的,像一只手的温度。她想,一月十二号,还有不到一个月。二十多天。二十多天之后,她要带一个人回家。一个愿意等她的人,一个愿意走到她站的地方去的人,一个说“你走一步,我走九十九步”的人。
她不知道那座山会不会接纳他。不知道苏德厚会用什么眼神看他一整天。不知道周秀兰会不会在灶台后面偷偷抹眼泪。不知道村里的土路会不会让他走得满脚泥。但她知道,她会走在他前面,走一步,回一次头。她会告诉他哪块石头是松的,哪个水洼是深的,哪棵核桃树是她小时候摔下来过的那棵。
她会把他带到后山上去,站在核桃林里,跟他说:就是这里。
这些事,光是想想,心口就满了。
苏念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省城的第一场雪,下在今晚,下在她决定等一个人的晚上。
来得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