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省城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。
四月下旬,雨就开始下了。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,是绵绵的、黏黏的、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雨。空气里永远带着气,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也不,摸上去凉丝丝、乎乎的。宿舍楼的墙壁上渗出水渍,沿着墙慢慢往上爬,像一张缓慢展开的地图。方媛说这叫回南天,她们那边每年都有,省城往年没这么严重,今年不知怎么了。苏念不知道什么叫回南天。山里的雨季是另一副样子——山洪、泥石流、被冲断的山路,和蹲在屋檐下看着雨叹气的人。她不喜欢下雨,从小就不喜欢。雨让她想起苏德厚淋着雨走山路去卖核桃的样子,想起周秀兰在雨天犯风湿疼、手指关节肿得握不住筷子的样子,想起屋顶漏雨、拿塑料盆接水、滴滴答答一夜睡不安稳的样子。
但今年她开始试着喜欢雨了。因为下雨,陆怀舟就不能天天往工地上跑。
路已经开工了。四月上旬,施工队进场,从镇上的省道接口开始往里修。陆怀舟每周五下午坐大巴去镇上,在工地待一个周末,周晚上再赶回来。他瘦了很多,也黑了很多,手腕上一直戴着方媛那条粉红色的橡皮筋,洗得有些褪色了,变成一种很淡的粉,但他没有摘。苏念问过一次,他说戴着习惯了,洗澡也不摘。苏念就没有再问。
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,雨下得特别大。
苏念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傍晚,出来的时候发现雨比下午更大了。她没有带伞——早上出门的时候雨还小,她觉得不用,现在雨大得把梧桐树的新叶都打弯了。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,犹豫着要不要跑回去。图书馆到宿舍不算远,跑过去五分钟,但雨太大,跑回去肯定浑身湿透。她明早有一节微格教学的试讲,教案和课件在U盘里,U盘在书包里。书包不能湿。
她正在犹豫,看见雨幕里有人撑着伞走过来。伞是深蓝色的,很大,像一朵移动的蘑菇。伞沿抬起来,露出陆怀舟的脸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他把伞罩在她头顶,“你今天不是要去后厨?”
“吴师傅今天请假,食堂窗口关了。”
他点了下头,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。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。雨太大了,一把伞本遮不住两个人。他把伞几乎整个罩在她头顶,自己的半边肩膀全淋在雨里。苏念把伞柄往他那边推,他推回来,她又推过去。
“别推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肩膀湿了。”
“反正已经湿了。”
苏念没有再推。她往他那边靠了靠,肩膀挨着肩膀。雨哗哗地打在伞面上,声音很大,他们之间反而不用说话。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陆怀舟的衣服湿透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,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苏念从书包里翻出林小雨织的那条灰围巾,踮起脚,把他的头脸擦了擦。围巾吸饱了水,变得沉甸甸的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你这个周末还去工地吗?”
“去。明天一早走。”
“雨这么大,工地还能施工吗?”
他顿了一下,把伞收起来,雨水顺着伞尖流到地上,汇进台阶下的积水里。“路基的排水沟挖了一半,雨不停的话,沟里全是水,没法继续挖。但还是要去看。不去不放心。”
苏念看着他。他的眼下有很淡的青色,是熬了很多个夜晚留下的痕迹。商学院期中考试刚结束,他一边考试一边跑工地,两份时间掰成三份花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一样东西,拿出来,是一块核桃糖。周秀兰做的,她一直没舍得吃,糖已经有点化了,黏在塑料袋上。
“给你。路上吃。”
他接过去,拆开塑料袋,把核桃糖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“你娘做的糖,比我妈买的任何东西都好吃。”
苏念笑了一下,转身上楼。走到二楼拐角,她从窗户往下看。他还站在雨里,核桃糖的塑料袋攥在手里,仰着头。雨把他浇透了,他一动不动。苏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食堂里,她说要还他钱,他说“慢慢还,我不着急”。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一句客气话。现在她知道了,他说的是真的。他不着急。他站在雨里等她的样子,和坐在食堂里等她的样子,和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等她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不是不着急,是等的那个过程本身,对他来说就是值得的。
她跑上楼,推开宿舍门,跑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雨飘进来,扑在脸上。她朝下面喊:“陆怀舟!你回去!明天还要早起!”
他听见了,朝她挥了挥手,然后把核桃糖的塑料袋叠好放进口袋里,撑开伞,转身走进雨里。雨幕很快吞掉了他的背影。苏念关上窗户,靠在窗台上,围巾还攥在手里,湿漉漉的,沾着陆怀舟头发上的雨水。她把围巾贴在脸上,雨水的味道,混着毛线本身淡淡的皂香。
方媛坐在床上看着她,手里拿着一包薯片,薯片举在半空中,半天没往嘴里送。“苏念,你们俩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说那三个字了?”
苏念把围巾叠好,放在枕头边上。“什么三个字?”
“你明知故问。”
苏念在床沿上坐下来,把帆布鞋脱下来,鞋底磨得几乎透明了,右脚那只的鞋底磨出了一个小洞,袜子从小洞里露出来,灰色的,也磨薄了。她明天要去买双新鞋,旧校门口那家鞋店,三十块一双的那种。她看了好几次了。
“方媛,你觉得‘我爱你’这三个字,重要吗?”
方媛想了想,把薯片塞进嘴里,嚼得咔嚓咔嚓响。“重要。也不重要。有的人说了一辈子,一句真的都没有。有的人一辈子不说,每一件事都在说。”
苏念把鞋底的小洞用拇指按了按。袜子露出来的那一点,灰灰的,像一朵小小的灰色的花。
“他不说,是因为他知道我还没准备好听。”
方媛把薯片袋放下,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走到苏念面前蹲下。她拿起那只磨破的帆布鞋,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。右脚那只,鞋底的小洞能透过去看见她的手指。左脚那只也快了,最薄的地方只剩一层布,按下去软软的,像一层皮。
“苏念,你明天去买鞋。我陪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买两双。一双你现在穿,一双留着。去山里教书的时候穿。”
苏念低下头,把那只鞋从方媛手里拿回来,放在床底下。和另一只并排放着,鞋尖朝外,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方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有的人一辈子不说,每一件事都在说。”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省城的雨季刚刚开始,路还在修,核桃还没熟,学校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雨里一天比一天绿。苏念躺在羽绒被里,手伸到枕头边上,摸到那些她攒了一整个春天和半个冬天和半个秋天的东西。核桃布袋,溪水石子,记账本,沈若棠的名片,方媛的书,陈嘉怡的铁皮小熊,苏德厚的核桃。她把铁皮小熊摇了摇,硬币在铁皮里面哗哗地响。那些硬币是陈嘉怡从每天的生活费里省下来的,一枚一枚塞进小熊肚子里,现在它们在她的枕头边上,等着跟她一起回山里。
她把小熊放回去,摸到那颗核桃。苏德厚给的,那棵二十年老树结的最后一颗。她把它握在掌心里,壳被她的体温焐热了。雨打在窗户上,噼噼啪啪的。她想起苏德厚站在核桃林里,仰着头看树,说“这棵是我种的,今年刚好二十年”。想起周秀兰把银镯子戴在她手腕上,说“这只镯子是我娘给我的”。想起沈若棠坐在咖啡厅里,把名片推过来,说“以后有什么事,可以给我打电话”。想起吴师傅蹲在后厨门口,说“那五千块不是给你的,是给山里那些娃的”。想起方媛摔碎存钱罐,硬币滚了一地。想起林小雨把核桃布袋塞进她手里,布袋是红色的,抽绳的,里面是剥好的核桃仁,每一颗都完整。想起陈嘉怡把铁皮小熊放在她手里,小熊的漆磨掉了一块,露出银亮的铁皮。想起周婷把一百块塞进她手里,说“不是给你的,是给山里那些娃的”。想起王婶子在村口喊“怀舟,下次来婶给你包饺子”。想起陆怀舟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手里攥着核桃糖的塑料袋。
她把核桃贴在脸颊上。壳硬硬的,凉凉的,慢慢被她的体温焐热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,陆怀舟要坐最早一班大巴去镇上。他要换摩托车进山,走那条还没修完的路,踩着一脚泥一脚水,去看路基的排水沟挖得怎么样了。他手腕上戴着方媛的粉红橡皮筋,口袋里装着周秀兰的核桃糖,背包里背着她的记账本——他不知道,她偷偷塞进去的。那本记账本上,密密麻麻地记着她欠他的每一笔钱。食堂的饭,九十八块的手套,八百块的羽绒被,九百块的校园卡充值。他从来没看过。她塞进他背包最里层,和勘测图纸放在一起。
如果他翻开,会看见最后一页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。
不是“谢谢”,不是数字。
是五个字。
“慢慢还。不急。”
那是他的话。她把它还给他了。
窗外雨声渐密。省城的雨季,绵长、黏腻、下起来就没完没了。但苏念知道,雨会停的。雨季过了,就是夏天。夏天过了,就是白露。白露的时候,核桃就熟了。
她把核桃从脸颊上拿下来,放回枕头边上。核桃被她焐得温热,壳上沾着她脸颊的温度。她把手缩进被子里,手腕上的银镯子碰了一下床沿,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,像一颗核桃,落进春天的土里。
宿舍里很安静。方媛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林小雨也睡着了,偶尔翻一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周婷在下铺磨牙,细细的,像老鼠啃木头。陈嘉怡戴着耳机,耳机里漏出很轻的音乐声,听不清是什么歌。
苏念把被子拉过头顶。羽绒被很暖,是陆怀舟送的,八百块,记在账本上。她盖着它睡了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。雨季过后,就是夏天了。夏天的被子要收起来,换成薄毯子。她要把羽绒被叠好,放进柜子里,等到下一个冬天再拿出来。那时候路已经修通了,核桃已经卖出去了,苏德厚的腿已经治好了,村小的新校舍已经盖起来了。那时候她会在哪里呢?在核桃沟的讲台上,还是在他身边?
她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,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窗户上,把窗纸映得微微发亮。苏念翻了一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贴着她从家里带来的那张旧报纸,包过核桃的那张,核桃油的印子洇透了纸背,变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像一朵了的花,像一片很小的山。
她闭上眼睛。雨停了。明天会是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