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海市的夜晚有一种别处没有的湿润。
宋清衍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，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咖啡，俯瞰着跨江大桥上流淌的车河。这座城市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——天际线上多了几栋新楼，江对岸的灯光比三年前密集了许多。
他在等一个电话。
海市副市长刘德江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来的时候，带着一种官场中人特有的谨慎和热络：“宋总，城西那块地您看过了？位置和规模都很理想，两百二十亩，完全符合你们的要求。”
“所以我今天才打这个电话。”宋清衍的语气很淡。
“只是——”刘德江顿了顿，“那块地已经被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拿走了。”
宋清衍的手指停在咖啡杯的杯沿上。
“什么公司？”
“晚星集团。”刘德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，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宋清衍不太理解的东西，“创始人叫张晚晚，二十六岁，D市财经学院毕业，普通二本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：“宋总，这个人的背景资料……怎么说呢，很有意思。”
“有意思在哪儿？”
“您查了就知道了。”刘德江笑了一声，但那声笑里没有笑意，“我招商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见到这样的。”
电话挂断。宋清衍把咖啡杯放在桌上，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三下，拨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陈助理，张晚晚。我要她所有公开资料，全部。”
陈助理的回复很快——他在宋清衍身边了六年，深知“全部”这个词的份量。“明白，今晚就给您。”
凌晨一点。
套房书房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，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照得纤毫毕现。宋清衍靠在椅背上，身上还穿着白那件深灰色衬衫，只是领带松了，袖扣也解了。
他正在看一份简历。
张晚晚，女，二十六岁，D市财经学院会计学专业，本科。籍贯：某北方小城。三岁时父母离异，跟随母亲张秀生活。张秀，五十六岁，护工，月收入四千五百元，二十三年前曾领过国家低保。
简历上的照片是一张蓝底证件照，像素不高，像是从某张表格上截下来的。照片里的女孩梳着简单的马尾，抿着嘴，眼神里有种被生活磨出来的、不太确定的认真。
“考研两年，考公一年。”宋清衍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一下，低声念出了最后两个字，“失败。”
全部失败。
三月初查完最后一次成绩之后，她的微博停更了两周。十四天。然后是三月中旬——晚星集团在海市注册成立。
就像有一把刀，“咔嚓”一声把一个人的一生切成了两半。
三月份之前，她是一个住在城中村出租屋的普通女孩，三月份之后——
宋清衍翻开第二份文件。
名下资产：
海市呈祥江景别墅庄园一栋。他认识那个地段，海市最贵的江景别墅群，均价两亿起。
星光大厦一栋。整栋。在海市金融区的核心地块，高十七层，估价超过三亿。
粉紫色定制款劳斯莱斯幻影，车牌海A·88888。
粉紫色定制款法拉利SF90，车牌海A·66666。
粉紫色定制款兰博基尼Urus，车牌海A·99999。
名下现金：保守估计超过两千万。
名下公司：晚星集团，注册资本一亿，实缴。
实缴。
宋清衍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注册资本实缴是什么意思？意味着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，在今年三月里，往银行账户里存了整整一亿现金。
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。
晚星集团旗下第一款产品：“轻体饮”减肥液。产品描述：七天见效，不反弹，无副作用。临床数据齐全，专利证书齐全，国家药监局批文齐全。
第二款产品：生发洗发水。临床数据显示——两周内让脱发区域长出新生发。批文齐全。
后面还有七八款产品：永不近视丸、皮肤修复膏、……每一款的技术参数都标注着“国际领先”，每一个临床数据都经得起第三方验证。
宋清衍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“陈助理。”他再次拨通电话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她的技术来源。研发团队。专利持有人。能查到吗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查不到，老板。”陈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，“所有专利的发明人都写着张晚晚本人。但她的学历背景——会计学本科。没有任何生物医药相关的科研经历。没有导师。没有机构。没有论文发表记录。这些东西就好像……”
他顿住了，似乎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过荒唐。
“就好像什么？”
“就好像凭空出现的。”
凭空出现。
宋清衍把文件夹合上，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落地窗前。海市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，跨江大桥上的车流是一条流动的光带，把漆黑江面映得波光粼粼。这座城市有七百多万人口，每天有无数公司在这里注册、开业、倒闭。但没有一家像晚星集团这样——注册资本一亿实缴，第一栋楼是金融区的整栋写字楼，第一辆车是定制款劳斯莱斯，第一款产品是国际领先的减肥药剂。
二十六岁。二本毕业。考研考公全部失败。技术来源不明。背景资料几乎空白。
这个人要么背后有高人。
要么——
宋清衍自己也不太确定那个“要么”后面应该接什么。
但他确定一件事。
“安排一下。”他转过身，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，“我要见她。”
三天后。
星光大厦的电梯是新的，还带着装修后残留的淡淡漆味。宋清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走廊的每一个角落——监控探头的位置在廊顶东南角和西北角，各一个，型号是海康威视的最新型号；消防通道在走廊尽头左侧，门上的指示灯亮着绿光；前台接待处布置在抬头的第三秒就能看见的位置，两位接待员站姿标准，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这是他的习惯。进入任何陌生环境，先摸清全部动线。
来迎他的是沐雪。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孩，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裙，步伐很快但很稳，应答时的措辞精准得像排练过，不像是普通助理。
“宋总这边请，张总很快就到。”
宋清衍跟在她身后走进会客厅，目光在进门的一瞬间已经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。米白色的布艺沙发，原木色的茶几，墙上挂着几幅当代水墨，落款是近年在拍卖行上崭露头角的一位海市本地画家。角落里有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，斯坦威，型号是C-227，成色很新。
不是暴发户式的堆砌。每一件东西都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，像是被一个懂行的人一件一件挑过、想过、摆过。
他在心里给张晚晚下的判断正在一层一层地叠加。这栋楼是她买的，不是租的，说明资金充裕到不需要分期贷款；派来接待他的助理气质练、应答得体，不像普通行政人员，更像是在顶级企业培训过的总裁助理；会客厅的布置——一个刚毕业的普通二本生应该连墙上那几幅画的名字都叫不出来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来，拿起桌上的晚星集团宣传册。封面是暗纹标志，一颗五角星，线条简洁但有辨识度。扉页印着八个字：科技向善，平价惠民。
后面是产品线的详细介绍。他的目光在定价那一栏停了一下。轻体饮减肥液标准版——299元。生发洗发水——69元。以这些产品的技术含量和临床数据，定价完全可以是现在的十倍甚至百倍——而市场也完全能接受。
“平价惠民”不是空话。
但他也只是翻翻。这些信息他在来之前已经研究过不知道多少遍。他今天来，不是来看宣传册的。他是来看人的。
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，在钢琴漆面上落下一道金色的光斑。会客厅里很安静，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想在张晚晚进来之前，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再在心里理一遍——她的背景，她的资产，她的技术疑点，她可能的资金来源——然后决定用什么样的态度开这个口。
他是宋氏集团的继承人，见过太多的和创始人。有的技术过硬但团队太年轻，有的团队成熟但技术有瑕疵，有的什么都好但创始人太急功近利。他要判断张晚晚属于哪种类型。他要判断晚星集团值不值得。他要——
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