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这人是他们在南寨那边花钱雇的向导。
许了三块大洋,对方才肯带他们去瓶山古墓那边探路。
至于陈雨楼带来的弟兄,还有罗老歪的手下,全都藏在密林里,随时候命。
他们这帮人也全换了行头,以货商的身份先过去踩点,把瓶山的具 ** 置摸清楚。
上回探路的时候,本没能挨到瓶山跟前,半道上就折返了。”老叔,到猛洞河还得走多远?”
陈雨楼掏了烟递给老头,笑着搭话。”还早着呢,得翻过这片林子,再穿过古苗洞,才能瞅见影子。”
古苗洞是以前苗人聚居的老地方,不过那边早就荒了,现在还能看到几截断掉的苗疆边墙。”行。”
陈雨楼点了下头。
这帮人常年倒斗,翻山过水早就习以为常。
虽说老熊岭的路不好走,可也没谁叫苦。
一群人只是默默跟在向导身后,闷头赶路。
走了差不多两个多钟头,封白瞧见前头树林里冒出一截破破烂烂的城墙,全是那种大块青石堆起来的。
墙早就塌得没个样子了,不过还是能看出来,当年这地方肯定气派得很。
凑近了细看,断墙上头还留着些鸟形的花纹。
苗疆老一辈的人信九天玄鸟,把那鸟当祖宗供着。
封白心里头门清,这地方就是向导嘴里念叨的那个古苗洞。
陈雨楼在旁边看得直咂嘴,时不时用手比划两下子,瞧那架势,像是在瞅风水走势。
卸岭派有门本事,找墓跟老中医号脉似的,讲究望闻问切。这“望”字就是瞅山头的高低走向,估摸地下头有没有古墓。
这手艺难练得很,但陈雨楼是里头拔尖的。
一般他只要瞄上一会儿,就能猜个 ** 不离十。
封白偷偷瞥了几眼陈雨楼的神色,见他没啥大动静,估摸着这底下也没啥油水可捞。
新鲜劲儿一过去,几个人就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来歇脚。
走了一整个上午,浑身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,肚子也饿得咕咕叫。
趁着喘口气的工夫,封白把之前在陈家庄弄的那些清毒丹掏出来,给每人扔了一颗。
他能明显感觉到,越往老熊岭深处走,林子顶上那层雾气里头,多了些毒瘴的气味。
这时候不吃清毒丹,熬久了毒气钻进五脏六腑,就算来了也救不回来。
他自己倒没吃。
这些年跟毒虫毒草打交道,这点子瘴气对他压不算啥事。
反倒是饲虫袋里那几只小东西,这会儿精神头足得很。
封白悄悄把袋口松了点缝,让它们多吸几口这瓶山的毒雾,对它们来说可是大补的东西。
歇了大概半个钟头。
一群人又接着赶路。
一直走到天擦黑,他们才算穿出了老熊岭,远远能瞅见瓶山的边了。
那山长得特别怪。
一堆尖尖的山峰,跟倒扣的瓶子似的,层层叠叠绕在一起,远远一瞧,活像个歪倒的大瓶子。
还能隐约看见,山缝中间……
“怪不得叫瓶山,原来真是这么个来头。”
封白看得啧啧称奇。
苗疆这地方从古到今都邪乎得很,连山水的样子都这么古怪。”那可不,小兄弟以前没来过苗疆吧?这儿的景致怪得很,古墓也多,听说夜郎国皇帝的坟就藏在这十万大山里。”
“就可惜谁也没找着过。”
听到封白自个儿嘀咕,陈雨楼也凑过来,指着远边的山说道。
夜郎国?
听他这么一提,封白倒想起一桩旧事来。
鹧鸪哨这趟摸进山里,目标原本就是夜郎国的皇陵,不过阴差阳错,最后撞上了陈雨楼那一伙人。
封白虽然是观山太保的传人,可皇陵长什么样,他从没亲眼见过。想到这里,心里头不免生出几分期盼。”陈掌柜的本事大得离谱,只要他肯用心,肯定能把地方翻出来。”
“小兄弟抬举我了。那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墓,我陈某人倒是真想开开眼。可十万大山里头,想准准地找到古墓位置,跟大海捞针没啥两样。”
陈雨楼摇了摇头。
能端掉瓶山那座大墓,他已经知足了。
刚才站在高处眺望瓶山那会儿,他用望气术扫了一圈,发现瓶山四周宝光涌动,云气缠绕。
这是深山里头藏着稀世珍宝的兆头。
他心里头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底。
瓶山底下埋着元代古墓的说法,绝不是空口白话。”掌柜的,你咋还有闲心扯东扯西?天都麻黑了,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,你得赶紧想个法子啊,不然咱们这一大帮人,今晚就得睡泥地里头了。”
罗老歪站在原地磨蹭了半天,左看右看找不着个落脚的地儿,心里头早就急得冒烟。
巴不得立马领着他那帮弟兄,一头扎进瓶山里头去。
可眼瞅着天越来越暗,山里的毒虫野兽马上就要出来找食吃了,他不由得有点发毛。
再看陈雨楼跟封白还在那东拉西扯,罗老歪火气噌地就上来了。”罗帅急啥,我早就打听清楚了。前头山坳里有个义庄,今晚上咱们能在那歇一宿,明天再往瓶山赶。”
苗疆这片地界,深山老寨里头,汉族人的身影向来不少。
有的是逃兵祸躲进来的,有的是走南闯北在各寨子间倒腾买卖的。可和苗人办丧事的规矩差得远,一旦死在这片土地上,就等于是客死他乡。
老辈人的想法里,人死了没法送回老家安葬,是件顶忌讳的事。
因为地方偏,山路又窄又陡,想把棺材运出去简直难比登天。
所以那些死在异乡的人,尸首要先存放在义庄里头,等着家里人赶来领走。
这种义庄在当地的山区里头,到处都能见到。
而且义庄这一套,还催生出了一个披着神秘外衣的行当。
湘西赶尸人。
在湘西这块地界上,打老早就有“送尸、落洞、放蛊”的说法。送尸说的就是赶尸。
赶尸这行的,大多都是道上的修行人。
按乡下那些老话讲,这行的人胆子得够大。
想想也是,黑漆漆的夜里,在莽莽大山里头背着一具死尸赶路,一般人真不了这活儿。
第二点,赶尸这一辈子都不能娶媳妇。
听说只要碰了女人,元气就会散掉,容易被死尸反噬。
天色暗下来以后,林子里头什么都看不清。
领路的向导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生怕后头的人跟丢。
封白眯着眼朝前头望了半天,总算瞅见了一座破破烂烂的屋子。
那地方原本大概是个庙,前后一共三进院子,最前头那间正殿塌了大半,墙底下长满了野草,一看就是好些年没人打理过了。
这伙人在道上混久了,什么东西没见过。
罗老歪年轻时候还过赶尸的活儿,后来当了响马,手里头沾的血比喝的酒还多。
义庄这种地方,几个大老粗压没当回事。
倒是那个带路的苗人小伙子,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阵子,脸色发白,脚底下跟生了似的迈不动步子。
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进去了。
这十万大山里一到夜里头,蛇虫鼠蚁全钻出来,在外头睡一宿,明天能不能睁眼都是个问题。
义庄再瘆人,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从塌掉的墙缝里钻进去,一抬头,房梁上头黑压压一片,全是倒挂着的蝙蝠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。
风从破瓦缝里灌进来,呜呜叫唤,听的人浑身发毛。
月光照进来,冷冷清清的,照在一排排黑漆漆的棺材上。
屋里头一点亮光都没有。
这帮人胆子再大,到了这种地方,心头也免不了发紧。”花玛拐,把灯点上。”
陈雨楼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不对劲,回头冲身后喊了一声。”知道了,掌柜的。”
花玛拐这人瘦瘦巴巴的,脸色发黄,看着就像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。
他家里祖上是给衙门验尸的,按理说手艺不差。
可到了他这一辈,仵作这行当实在混不下去了,天下又乱,脆上了常胜山,跟着陈家的人到处挖坟破棺。
他从包袱里翻出火镰和蜡烛,咔嚓咔嚓擦了几下,火苗子蹿起来,又找到桌子上落满灰的烛台,把蜡烛上去。
火光亮起来以后,原本黑乎乎的大殿一下子清楚了不少。
地上除了棺材,到处都是蝙蝠屎和野兽拉的粪便,脚都踩不下去。
罗老歪皱着眉头,嘴张了好几次想骂人,一想到这次是来挣钱的,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”掌柜的,到了人家的地盘上,咱要不要拜一拜?”
花玛拐把蜡烛放好,眼睛一直盯着那些黑乎乎的棺材,心里头有点发虚。
他从來信这个,走到哪拜到哪。”随你。”
陈雨楼说完这句,脸色淡淡的,压没往心里去。
他吃这碗死人饭吃了多少年,从不信这些东西。
哐当——
花玛拐没拦着,他也知道,这也就是求个心理踏实。”成嘞。”
得了话,花玛拐赶紧掏出几香, ** 香炉里,嘴里叽里咕噜念叨起来。
反正就是那套,说什么他们是过路的,没想惊扰,请棺材里那位别见怪。
咚隆……咚隆……
谁承想,他话还没收住,黑咕隆咚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怪响。
紧接着,阴风呼地一下卷过来,刚点上的那几蜡烛,火苗子猛地一缩,晃晃悠悠差点灭掉。
这动静把正拜香的花玛拐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边上几个人脸色也不好看,罗老歪咔嚓一声把枪拽出来,眼珠子死盯着黑漆漆的那一头,咬着牙蹦出三个字:“鬼吹灯?”
** 们这行的都知道老话——人点灯,鬼吹气。
这话一落地。
不光是罗老歪,其他人也全把家伙亮了出来,一个个绷着神经,四下打量,就怕从哪窜出个要命的东西。”掌柜的,动静打那边来的。”
花玛拐连打了好几个寒颤,咬着后槽牙,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,猛地抬手指向前头。
几个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这一看,脸色齐刷刷变了。
就见前面过道的地方,横着停了口老大老大的棺材,浑身上下刷着黑漆,往那一搁,跟堵墙似的。
嘎吱……嘎吱……
正竖起耳朵听呢,那阵邪门的动静又响了起来。
就像有人拿指甲,一下一下在棺材板上慢慢地划。
这回,几个人脸上的血色全没了。
封白也不例外,他不由伸手攥了攥衣领,那里面贴身掖了块金牌。
那是封家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。
老话都说,发丘的有印信,摸金的带铜符,搬山的靠手艺,卸岭的使甲术,他们观山太保这一支,也有压箱底的东西——就是那块观山金牌。
都说这玩意儿最能挡阴气,镇邪物。
眼下这场面实在瘆得慌,封白不得不多留个心眼。”昆仑,过去探探路。”
陈雨楼手里攥着把长刀,打小就不爱碰火器,下墓摸东西,全靠这把刀。
这刀来头不小,过去是皇帝身边 ** 的宝刀,叫小神锋,被陈雨楼从一座老坟里摸出来之后,就一直带在身边没离过手。”得嘞,掌柜的。”
昆仑脸上横着一股狠劲儿,半点不带怕的,手里也不用家伙,光着俩拳头就往那棺材那头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