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那扇大门是整块汉白玉凿出来的,左右浑然一体,半点接缝都找不到。石门少说得有五六米高,人往跟前一站,压迫感直接扑过来,瞬间觉得自己跟只蚂蚁似的。这种个头儿的汉白玉,别说现在,就是倒退个几百年,也不见得能找出第二块来。光这一扇门,已经够买下小半个城。
灯光打在石面上,封白眼角猛地一抽——门上密密麻麻全是浮雕。
不是他以为的那些祥云啊龙凤啊之类。图案邪门得很,线条拧巴得不成样子,就好像一堆软塌塌的肉贴在门板上,东一团西一坨地挤在一起。
最瘆人的是,那一坨肉的正中间,刻着一只竖着的眼珠子。眼仁漆黑,在矿灯照射下泛出层幽幽的光,跟真在盯着人看一样。
封白愣了愣,少见地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。
按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和葬经上的记载,墓里的雕刻都有讲头,不是随便乱来的玩意儿。眼前这东西,他翻遍脑子里的典籍也没对上号。”苗疆那边供的什么邪神?”他眯起眼琢磨,“还是元代拜的长生天?”
想来想去,也就这两条路子沾点边。首先,这种图案绝对不是汉文化的东西。苗疆自古被叫作夷地,习俗跟中原差得远,往前有白老太君的例子摆在那儿,很难不往那方向猜。
至于后者,封白也想得明白。元朝那帮人起家靠草原,拜的是萨满,而长生天是萨满教里最顶格的神灵。这浮雕从头到脚透着一股邪气,倒是跟萨满那套神神秘秘的路数合得上。”算了,正事要紧。”
琢磨了半天没个结论,封白脆晃了晃脑袋,不再费那个脑子。他把矿灯搁在旁边地上,双手抵住石门试了试劲。
一发力才知道,这门少说几千斤,任他怎么使劲,连一丝缝都推不开。两扇门之间的缝隙窄得离谱,他用最薄的刀片试了试,刀尖都塞不进去。”封死了?”
封白皱起眉头,往后退了几步。不出意外,这门应该是被人彻底焊死了。按他刚才使的力气来算,除非用 ** 轰,不然本弄不开。
既然硬来不行,那就只剩一个可能。
门上装了机关。
他没半点迟疑,直接甩出观山门的秘术——棺山指迷法。
石门上那些古怪的花纹,一开始他还瞧不真切,可越看越明白——里头藏着一道机关。
机关靠的不是别的,是地底下那股湿的阴气,把整扇门从里头给封死了。怪不得力气再大也推不开。
而那机关的核心,就是那只竖着的眼珠子。”原来是这么回事。”
封白心里一动,伸手就要去按那只眼睛。
可手还没碰到,身后的黑暗里突然响起脚步声,紧跟着传来熟悉的声音。”小哥!”
“掌柜的,小哥不见了?”
一听这动静,封白就知道是陈雨楼和红姑娘追下来了。他心里有点可惜,差一步就能进那龙楼宝殿。
不过也没太当回事。
一个人下墓,什么风险都得自己兜着。
想到这里,封白赶紧从门前退开,回了石阶那边。”陈把头、红姑娘,我在这儿!”
过了几分钟,陈雨楼总算弄清楚了来龙去脉,脸上全是没法相信的表情。
两个人下了一趟墓,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他跑了十几年江湖,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碰上。
封白点了点头:“我在这儿找了一圈,什么痕迹都没发现。”
“这么长时间了,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陈雨楼盯着地上那两件衣服和散落的零碎物件,眉头跳个不停。从他们发响箭到这会儿,也就半个来钟头。
说长不算长,可说短也不短。
中间能出的变故太多了。
可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古怪。
红姑娘试探着说:“掌柜的,会不会是跑了?”
“不可能。那俩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主,瓶山古墓摆在眼前,他们舍得跑?”
“那……是烟瘾犯了?”
罗老歪手下那帮人,没几个不抽大烟的。这年头的人,烟瘾一上来,天塌了都不管,只顾着抱着烟枪。
红姑娘在山上见过这种人。
总不能是让鬼给抓走了吧?
大殿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陈雨楼压着嗓子说了句:“猜来猜去也没用,等人下来再看吧。”
他也觉得开局不太顺,心里头隐隐发毛。
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头顶终于传来动静。昆仑和花玛拐领着一帮卸岭的人,一个接一个顺着绳索溜了下来。
陈雨楼没废话,直接吩咐:“先把人给我找出来,死的活的都要,我得知道他们去了哪。”
一群人连口气都没喘匀,就被他轰去活。
将近二十号人提着矿灯,把岩洞前前后后翻了个底朝天。可除了石阶上丢着的那几件衣物,什么线索都没有。
到这时候,大伙心里已经有点发虚了。
花玛拐凑过来,低声嘀咕:“掌柜的,你觉不觉得……这底下真像那老苗人说的,有尸王?”
他想起那传说,几百年下来,多少盗墓的和土夫子栽在瓶山,没一个能活着把东西带出去。这事摆明了不简单。
陈雨楼正要骂他两句,远处突然有人喊:“掌柜的,快来看,有脚印!”
脚印?
这两个字像一针强心剂,所有人心头一振。有脚印,就说明人还活着,或者至少留下条线索。
一群人赶紧涌过去。大殿边缘靠着座古怪的建筑,有回廊、假山,还有一潭死水,散发着一股腥臭味。中间一条走廊连着座偏殿。
偏殿里头堆满了盔甲和兵器,不过全锈得不成样子,手指一碰就断了。而那脚印,就印在地上厚厚的灰尘里。
灰土上清晰可见十多道乱七八糟的脚印,一看就是有人来过。
花玛拐扫了一眼,立马猜到了:“肯定是那俩货,想着下来混水摸金。”
这帮家伙都是见钱眼开的性子,估摸着下来后发现没危险,就匆匆放了响箭当信号,然后自己摸进来捞东西。
可惜这偏殿压不是主墓,只是个外围的殉葬坑。当年那些元兵被派来剿灭苗人,死伤惨重,这些兵器就是他们留下的。
啪!
花玛拐突然抬手拍了后颈一下,嘴里骂骂咧咧:“大冬天的,哪来的蚊子?”
“蚊子?”陈雨楼怔住。
这底下冷得要死,还有不知道从哪灌进来的阴风,蚊子哪活得下来?
他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,口突然一阵发紧,说不上来的不对劲。
花玛拐整个人像蜡烛似的,从手臂开始往下化。
脓水混着血水往下淌,那股子臭味能熏死人。
陈雨楼一摸到肩膀上那只手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他扭头一看,魂都要吓飞了——那只手没有皮,全是烂肉,还在往外渗黄水。”是血尸!”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陈雨楼就看到那张脸。
不是别人,就是刚才喊有蚊子的花玛拐。
拐子的脸已经开始往下掉肉,眼珠子都快要化出来了,嘴里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嚎。”拐子!”
陈雨楼想伸手去拉。
封白一把拦住他:“别碰!”
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。
花玛拐整个人就像雪糕扔进了开水里。
先是脸化没了,接着是身子,最后只剩下一堆骨头架子砸在地上。
衣服还保持着人形,里面的人却没了。
地上就剩一摊发黑的脓水。
臭味熏得人想吐。
周围的人都看傻了。
谁见过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化掉的?
之前失踪的那两个弟兄,怕是也落得这个下场。
陈雨楼咬紧牙关,眼睛都红了。
他在这一行混了这么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
可这玩意儿,他真的头一回遇上。”给我打起精神来,都盯着点!”
陈雨楼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一帮卸岭的把家伙什全亮出来了,背靠背围成一圈,盯着四面八方。
封白蹲在那滩脓水边上,脸色铁青。”不是血尸,这东西我没见过。”
他伸手在地上抹了一把,指尖上的液体泛着黑光。”黑蛉子。”
陈雨楼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滇南那边的一种蛊虫,专吃活 ** 。”
封白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有人在这里养蛊。”
话音未落。
地下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爬动声。
像是千百万只虫子在往上面钻。
花玛拐跟了他十多年,刀口舔血的子没少过,这份情分不是说放就能放的。
现在人说没就没了,连块骨头渣子都没留下,陈雨楼又不是铁打的,哪能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?
旁边的昆仑和红姑娘脸色也沉得很。
一块拼了这么些年命的兄弟,谁能好受?
“掌柜的,先撤吧,再待下去怕是要出事。”
有个盗众实在扛不住这股阴森劲儿,总觉得下一刀就砍到自己脑门上。
这帮人现在差不多等于站在 ** 殿门口了。”撤!”
陈雨楼抬起头。
扫了一圈四周那些发慌的眼神,他硬撑着稳住了情绪。
人死了就是死了,活不过来,眼下最要紧的是别再搭进去几个。
跟他一块下来的这些人,最短的也跟了他四五年,个个是老手,算是陈家的顶梁柱。
要是全折在这儿,陈家等于被人砍了半条命。
又朝花玛拐出事的地方看了一眼,陈雨楼咬咬牙,下令往回走。
这种局面,就算他再能随机应变,也有点抓瞎,只能先顺着原路退出去,等脱离险境了再从长计议。
嘶嘶嘶——
可他那句撤退刚说出口,四周的黑影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,稀稀拉拉,乱得很,四面八方都在响。
好像有数不清的虫子在地上爬,带起的那种动静。
等等。
虫子?
“是山谷里的毒物,赶紧跑!”
一直没吭声、躲在暗处盯着的封白,脸色猛地一变。
他耳朵灵,对毒虫的脾性也摸得透,一听这声儿,立马就反应过来。
话音刚落。
一大片花里胡哨的蜈蚣从黑影里涌出来,少说也有几百条,个个四五寸往上长。
矿灯照过去,身上泛着层淡蓝色的光。
还有不少蜘蛛、守宫这类毒虫,浑身红纹扎眼,一看就是剧毒无比的东西。
那些毒虫像闻着了什么味儿,疯了一样扑到花玛拐化开的那摊脓水里,大口大口地吸。
呕——
看到这场面,一群人脸都绿了。
胆小的那几个,胃里翻腾得厉害,差点把早饭全吐出来。”跑!”
眼见那密密麻麻的毒虫快要吸光那摊脓水,一帮人哪还敢多待,撒腿就往来的方向冲。
再不走,下一个躺那儿的怕就是自己了。
封白也混在人群里,但他故意放慢了步子,周围的人都只顾着逃命,谁也没留意他。
没多大功夫。
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地下,一下子冷清得吓人。
竹梯刮在岩壁上,吱嘎吱嘎响个不停。
封白扭头扫了一眼那堆毒虫,眼底掠过一丝异色。
瓶山以前是炼丹的地儿,荒了以后,那些剩下的药材和矿石渗进土里,五毒都往这扎堆。这些虫子把深谷当老巢,常年啃那些药石残渣,毒劲儿早就凶得吓人。跟外头那些毒物比,它们天生就占便宜。
别人看见这些毒虫躲都来不及,可封白眼里,这哪是虫子,分明就是送到跟前的宝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