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一晃眼就到了晌午,大伙刚扒拉完饭,天上猛地泼下瓢泼大雨。可罗老歪心里头急得像火烧,压没喊停,几百号人就顶着雨继续吭哧吭哧地刨。
也就是一两个钟头的工夫,深坑边上的入口那一片,已经掏出了好几条深沟。
突然,一群人从雨帘子里冲出来,嘴里嗷嗷叫唤,瞧着像是从地底下刨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场面一下就炸了锅。
罗老歪正在临时搭的棚子底下躲雨,一听这动静,脸上一喜,抬脚就想冲过去看看究竟挖着了啥。
可他刚迈出去两步,整个人就跟钉在那儿似的,僵住了。
那边的喊声夹着雨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——
“脑袋……全是脑袋!地底下全是人头!”
还有,今儿个熬通宵也要完,白天脑子迷糊,求点鲜花。
人头?
地下挖出了人头!
这话就像一道炸雷,轰隆一下劈在罗老歪脑门上,他人直接傻在原地,往前走也不是,退回去也不是。
脸上的喜色眨眼间变得乱七八糟。
又惊又怕,又恼又疑……
这帮 ** 摆明了是让他下不来台,罗老歪恨不能掏枪把那几个瞎嚷嚷的兔崽子全崩了。
心里头骂了一通娘,心想他姥姥的,尽碰上一堆邪门晦气事。
可他也没法子,这玩意儿不是他能摆平的,没办法,罗老歪只能扭头,一脸无奈地拿眼神冲不远处的陈雨楼和封白求援。”走,过去瞧瞧。”
听清那边嚷嚷什么之后,陈雨楼也是一脸错愕。
地下挖出了人头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。
行里人常说,这地底埋着的,八成是座血尸坑。那玩意儿邪门透顶,谁碰上谁头疼。
封白脑子里念头翻来滚去,脸上却纹丝不动。他抬手一挥,人已经顶着雨往那边走。可就在转头的工夫,眉心猛地拧成一团,神色唰地沉了下去。”你待在这儿,别过来。”
眼看红姑娘脚跟脚要跟,封白手掌轻压她肩头,摇了摇头。
这天寒地冻的,再淋一场雨,万一发起烧来,这深山老林里想找点退烧药,简直比登天还难。
上午封白跟她掏心窝子说了那番话后,红姑娘心里早就认准了他。这时候哪会逆他的意思,脸颊微烫,轻轻点了下头。”等一下,这个给你。”
封白正要赶上前头那拨人,衣袖被红姑娘拽住了。
她从背篓底下翻出一顶斗笠,递到他手里。
封白一愣,嘴角勾出个笑,接过来扣在脑袋上。这东西他是头一回戴,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照样挡不住半分冷峻的味道。”走了。”
斗笠一歪,封白几步就追上了队伍。
这时候,因为挖出颗人头来,工兵营那帮人和卸岭的盗众全撂了手里的活,远远站着,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。
封白跟着几个人走到一条深沟边上,往下一瞥。
底下十来尺的泥浆里,稀稀拉拉摆着十多个圆滚滚的东西,瞧着活像是一颗颗脑袋。
有个还被挖破了口子,殷红的血水淌进泥里,看上去瘆人得很。”人……人头还能冒血?”
罗老歪旁边跟了一堆人,胆气壮了不少。他蹲在沟边盯着下面瞅了半晌,忽然冒出一句话来,语气里带着点稀奇。
按理说,埋在地底下的头,年头久了早该烂成骨头架子,哪来的血?
这里头的弯弯绕绕,他琢磨不透。”罗帅,那不是人头,这东西叫尸头蛮。”
封白也看了半天,忽然开了口。”尸头蛮?”
“对。罗帅,您要是不信,拿枪打一个试试。”
罗老歪一听,更觉得古怪。他在湘西那地界上,赶尸落洞的活儿没少,可从没听说过这么个名头。光听这仨字,就透着一股子邪气。
他拔出腰里的枪,对着底下一个圆滚滚的东西,砰的就是一枪。
可让他没想到的是,那东西应声炸开,里面红的跟瓜瓤似的,溅得满地都是红汁。”,这玩意儿是……西瓜?”
不只是他,陈雨楼和昆仑俩人对视一眼,脸上也都挂满了纳闷。”姜小哥,这就是你说的北瓜?”
陈雨楼好像想起了什么,开口问了一句。”没错。世上有冬瓜、西瓜、南瓜,偏偏没有北瓜。其实这东西就是北瓜,只是它只长在夷地那些穷山恶水里头,所以又被人叫做尸头蛮。”
早年有句老话传下来,讲的是人脑袋被砍掉的那块地,因为死前那股怨气散不掉,才能长出尸头蛮。
这种东西,一般只能在砍头的地方、或者古时候打仗的战场上才碰得到。
不过话说回来,这瓶山附近本来就跟战场差不多没区别。当年苗疆七十二洞的人,被元兵得几乎绝了种,压在瓶山底下的那些亡魂,怨气肯定浓得冲上天。
能撞见这玩意儿,也不算稀奇。”闹了半天是颗瓜,我还以为真是人头呢。”
罗老歪听完,松了口气,撇撇嘴,满脸不以为然。
正说着,谁也不知道他哪筋搭错了,在几个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忽然一蹦,跳进了底下的深沟里。
他从藤上摘了颗瓜,抱在怀里,又爬了上来。
陈雨楼满脸不解,“罗帅,你这是啥?”
“陈把头,你不明白。我罗老歪闯荡这么多年,啥瓜果没吃过?就是这北瓜,我还真没尝过啥味。今儿个正好试试。”
罗老歪拍了拍怀里的瓜,咧着嘴笑。
可他话音刚落,被他捧在口的那个尸头蛮,好像突然活过来似的,猛地一滚。
蹭一下就窜出去老远。
刚才还在吹牛的罗老歪,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都快飞了,扑通一声,一屁股坐进了泥水里。
还好边上的陈雨楼反应够快,手腕一抖,小神锋化作一道寒光飞出去,一刀把那尸头蛮劈成了两半。”娘的,老子可不是吓大的!敢唬我?”
罗老歪从泥水里爬起来,啪地掏出盒子炮,气冲冲地冲到那尸头蛮跟前,想看看里头到底是啥在作怪。
结果……
刚凑近,他就看见一条四五寸长的蜈蚣,慢悠悠地从瓜瓤里爬出来。
他心里窝着火,哪还管得了那么多,抬脚就要把那蜈蚣踩死。”罗帅,千万别!”
喊住他的是陈雨楼。
只见他身形飞快,窜到罗老歪身边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往后猛地一拽,连退了好几步。”陈把头……”
“别动。那蜈蚣不是寻常玩意儿,毒性狠得很,碰一下就死。”
罗老歪还想说啥,直接被陈雨楼打断了,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碰一下就死!
这几个字砸下来,分量太重了,他再也不敢乱动。
昨天他也听说陈把头手下死了不少人,只是不清楚具体咋回事。现在一琢磨,怕是都折在这蜈蚣手里了。
陈雨楼这边也不敢大意,花玛拐死时的惨样还在他脑子里晃。
他从地上捡起小神锋,一刀把那蜈蚣斩成两截,等它彻底不动了,才算松了口气。”罗帅,下次可不敢再这么莽了。”
陈雨楼素来温文尔雅,这会儿脸上却冷得能冻死人。
真要把罗老歪折在这儿,他那帮扛枪的兵非把自己撕了不可。这年头,谁手里有枪有炮谁就是爷,就算他陈雨楼背靠常胜山,也架不住上千号拿枪的亡命徒围上来。”晓得晓得,陈把头说得对,俺老罗再不瞎整了。”
罗老歪刚捡回条命,后脊梁还在冒冷汗,哪还敢多嘴。再说,陈雨楼算是救了他一命。”接着挖吧。”
“既然尸头蛮都露了脸,底下估计不远了。”
陈雨楼拿布把小神锋擦净,随手摆了摆,这才把吊着的那口气吐净。
罗老歪心里头虚,也没再多说,就站在雨里盯着工兵营的兄弟们活。
一直挖到下午两三点,终于见了东西——靠东边的那条深沟底下,露出一扇大石门。
那门埋在地底下,浑身糊着泥水,可那股子气势藏不住。少说也有一丈来高,怎么着也得几千斤重。
罗老歪乐坏了,出手也大方,赏了挖出墓门的十几号人,一人半斤大烟加三块大洋。
就是那门太沉,门缝还拿铁水浇透了,严得连条缝都找不着,一群人使足了 ** 的劲儿也砸不开。
实在没招了,只能上开山 ** 。轰的一声炸响,跟打雷似的,在山里传出去老远。
不过效果是真不赖,那扇石门炸得稀碎,露出后头一条黑漆漆的甬道。”多亏陈把头跟姜小兄弟在,不然就俺老罗这点本事,这辈子怕是摸不着这瓶山古墓的门。”
罗老歪拎着盏矿灯往洞口照,嘴都咧到耳子了。
这元代古墓埋得这么深,又拿石门封死,难怪这几百上千年都没听说有人进去过。
不过这样正合他意——这么一座大墓,里头的金玉宝贝肯定少不了。”陈把头,咱啥时候下墓?”
瞅了一阵,罗老歪扭头看陈雨楼。
吃了上一回的亏,他现在也学乖了,反正就一条:炸的事他来,下墓的事全听陈雨楼的。”现在下不去,得等明天。”
站在边上的封白看他那猴急样,心里头想笑。”这墓关了一千多年,里头毒瘴肯定积得满满的,现在进去那是找死。”
陈雨楼也在旁边点了下头,“对,罗帅,踏实等一宿,明儿一早再说。”
“行,听你们的。”
罗老歪心里头跟猫抓似的,还是咬牙应了下来。
一行人困在老熊岭山里快半个月了,反正也不差这一宿。
他们顺着搭好的挂山梯原路返回,到了入口那边。罗老歪心里还是不踏实,临走前专门让身边的副官领了二十多个人,守在那边轮班盯着,他自己则跟着封白他们回了营地。
一晚上过去,天刚蒙蒙亮。
营地里就开始张罗早饭,大伙儿吃饱喝足之后,直接往山下赶,直奔入口。
这回算是真正头一次下墓。
没带那么多人。
人多了在底下反倒碍事。
陈雨楼挑出来五十多个经验老道的伙计,罗老歪也选了十来个身手利落、枪法准的兵跟着。
再加上封白、红姑娘、昆仑他们。
前前后后加起来六七十号人,从炸开的墓门钻了进去,进了甬道。
那些陈家的伙计都是挖坟的老手,走在最前头,一边走一边在沿途挂上灯笼。
手里还提着三四个笼子,里头关着几只猴子。
这些野东西常年被驯养,早就通了人性,眼睛尖得很,放到前头去探路,看墓里有没有陷阱机关。
顺着窄长的甬道走了好一阵,前头猛地宽敞起来。
有盗伙用竹竿挑着马灯往前照,等灯光散开,才看清甬道出口外头,竟然是一座大城。
城墙、城门、箭垛、护城河……
样样齐全。
只不过这城明显是缩小的版本,但规模也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。”当家的,地上全是骨头。”
走在前头探路的盗伙回话。
几个人挤到前面,凑着马灯的光一瞅。
城门跟前的地上,到处都是尸骨,少说也有几百具,大部分脑袋和身子都分了家。
看那些尸骨身上戴的铜环银饰,应该是当年苗疆七十二洞的人。
上千年过去了。
从这堆白骨上,还能看出当年那场面有多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