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自古以来，卸岭门死在乌窖里头的好汉，数都数不清。
偏偏驱毒解毒这活儿，不是卸岭一派的强项，所以他才让封白来接这个话茬。”小哥？”
罗老歪话音刚落，不光他自己，旁边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转向了封白。
红姑娘那双眼睛也闪了闪，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。”小哥，那雾气里的虹光你应该也看清楚了吧？”
“那是毒蜃。”
既然陈雨楼问起，封白也没打算藏着掖着。”毒虫或者毒蟒这一类东西，常年吞吐毒气，时间一长吐出来的东西聚到一起，远远看着就跟彩虹似的。不过依刚才的动静，瓶山底下怕是藏着条活了上百年的老毒物。”
“上百年？”
听封白这么一说，在场的人脸色全都变了，眼里头压不住的惊恐。
上百年的毒虫，再加上瓶山这种天造地设的好地势，当年又是皇帝炼制丹药的地方。
那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老毒物，十有 ** 早就修出了内丹，成了精了。”那咋整啊？总不能就这么傻耗着吧？”
罗老歪显然还是不死心。
眼前的金银财宝堆成了山，谁要是能忍住不动手，那才叫见了鬼。
更何况他忙前忙后折腾了大半个月，要是一点好处都没捞着就灰溜溜回去，这张脸还往哪儿搁？
罗老歪那眼神一瞟过来，封白心里就门儿清。
这老家伙想拿他当探路的石子儿使唤。可他又不是傻子，瓶山这趟浑水，他图的是那几颗丹药，犯不着把命搭进去。再说了，罗老歪身边不还有几百号弟兄、卸岭派几十个能打的么？
怎么算，也轮不到他冲在最前头。
封白索性一摊手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小打小闹的毒虫毒草我还能应付，可那瓶山底下几百年的老东西，早就成了气候，我可惹不起。”
这时候，一直闷不吭声的陈雨楼忽然开了口。”我有个主意。”
“什么主意？快说快说！”
罗老歪一听就来劲了，两只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”陈把头，我早就知道您老有办法，卸岭的魁首还能被一座破山给难住？”
陈雨楼没吃他这套，脸色淡淡的，吐出两个字：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？”
“鹧鸪哨。”
罗老歪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。
陈雨楼不急不慢地往下说：“刚才大伙儿都瞧见了，搬山道人的手段不是吹的。瓶山底下那头毒物少说也活了几百年，咱们这点人本啃不动。搬山门有件宝贝，叫分山掘子甲，挖地道破山石，那叫一个利索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我先前用闻山辩龙听过，那座古墓埋得极深，就靠咱们硬挖，累死也进不去。非得搬山派的分山术来打头阵。”
罗老歪一听这话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：“那几个道士不是去找什么夜郎王墓了吗？这山里山外这么大，上哪儿找人去？要是等着，黄花菜都凉透了！”
他是一百个不乐意再有人来分一杯羹。
就算搬山门的人嘴上说只要丹药，可道上规矩摆在那儿，真开了墓，总得分走一批明器。
旁边的花玛拐也跟着压低嗓子劝：“掌柜的，罗帅手里有火包 有**，管它多深的墓，几炮下去全给你轰开，何必去求那帮搬山的？”
他心里想的倒不是别的，只是觉得陈把头这话灭了自己卸岭的威风。
这么多年了，陈雨楼盗过的墓哪个不是手到擒来，什么时候用得着靠别人？
陈雨楼眉头一皱，横了他一眼：“你懂什么？”
“倒斗四派里，摸金发丘是一家，摸金靠的是神，卸岭靠的是力。可搬山靠的是术，术法里头的气机玄妙得很，本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。”
他的盘算是，卸岭的力，配上搬山的术，两路合在一处，才是万无一失的法子。
这时候，一直没再开口的封白，忽然挑了挑眉。”这话倒也不一定。”
“陈掌柜，搬山术确实有门道。可您别忘了，罗帅手下不是还养着一支工兵掘子营么？”
陈雨楼把话听完，眼睛一亮。
他早年走南闯北，辰州那地方去过，赶尸的把戏也见过。脑子一转就明白过来——石灰和朱砂都是阳火重的东西，瓶山底下那些 ** 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再说了，他打心眼里不想去求搬山门的人帮忙。
陈雨楼这人，骨子里傲得很。
可前两次栽跟头，都是鹧鸪哨出手才捡回一条命，这事儿想起来就觉得窝囊。同样是这一辈的掌眼，人家怎么就比他高出一截？
封白那几句话，算是把他心里的火给点着了。
自己，确实要折不少人。但只要成了，后江湖上提起他陈雨楼的名号，谁不得竖个大拇指？
“姜兄弟说得对。”罗老歪抢先接了话，满脸兴致，“陈掌柜，咱们要人有人，要家伙有家伙，凭什么非得缩手缩脚？”
他巴不得快点进墓，金银珠宝才是实在东西。
至于手下那群兵——死几个算几个，这年头，有枪就有钱，有钱就能再拉队伍。
早一天下墓，早一天发财，这才是正经事。
陈雨楼咬了咬牙，终于点了头。”那就听罗帅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身后的人：“昆仑，花玛拐，你们俩去跑一趟。罗帅手底下的工兵营和咱们的人都带上，石灰和朱砂一样不能少，记住了。”
“明白，掌柜的。”
两人应了一声，趁着天色还亮，快步离开了瓶山。
剩下的人也没闲着，趁着这个空当，沿着山路把瓶山四周的地势重新摸了个遍。
这一趟走下来，还真让他们找着些东西。
山沟沟里，隔不多远就能看见宋元时期的石坊断梁，还有夯土封石的老痕迹。虽然过了千八百年，但地势的走向哪能瞒得过这帮老手？
外围那一圈，应该是殉葬坑。
古时候的大墓，下葬时都得拉人陪葬，这是老规矩。不过那些坑都埋在深山底下，翻不出什么好东西。
众人也懒得折腾，把地势记熟，就撤回了义庄等着。
一直到第三天，两支队伍才浩浩荡荡地到了。
头一拨是陈雨楼从常胜山调来的响马，少说百来号人，高矮胖瘦都有，一看就是临时凑起来的。不过好歹都是在山上混惯了的，倒是没闹出什么乱子。
后一拨是罗老歪的工兵掘子营。
两百来号人挤在一块，跟那帮响马比差远了，一个个不是抽大烟就是讲浑话，也不知道罗老歪打哪儿淘换来的。可这些人认钱不认命，也就他们敢下坟刨土，半点忌讳都不讲。
两支队伍加起来带了三百来袋朱砂和石灰，收拾山里的毒蛇虫子，倒也够用。
隔天一大早。
陈雨楼领着一群人上山，又奔瓶山去了。
这回路熟，人虽然多，脚程反倒快，没到两个钟头就到了悬崖口。
天公还算给脸。
难得冒了回太阳，虽说空气还是凉飕飕的，可山窝子里那团化不开的浓雾总算退了大半。”姜小兄弟，你瞧瞧这底下，有没有毒物藏着？”
一帮人把封白围在中间，指着雾蒙蒙的谷底问。”陈把头，罗帅，毒虫这玩意儿喜欢阴凉怕太阳。今儿个出太阳雾散了，估摸着那些东西都缩回洞里去了。”
封白摇了摇头。
他下来那会儿就打量过了。
又从饲虫囊里掏出几只毒虫放下去探道儿，传回来的动静虽说不算清楚，但看样没啥问题。”那就动手吧，把料子给我往下倒。”
罗老歪叼着烟斗，挥着手让手下开。
一帮人麻利地把混了石灰和朱砂的口袋打开，往深沟里灌。
刺鼻的味。
一下子就蹿得到处都是。
哪怕人人脸上捂着湿口罩，那味儿还是顶得慌，一个个全往后退。
等到味道散了点，封白往前迈了几步，仔细感受了一番。
他清楚察觉到，原本躲在暗处的那些虫子，闻到那味道的瞬间，就开始四散奔逃。”罗帅，得派人下去探路了。”
雾退得差不多，底下的空谷慢慢露了出来，陈雨楼朝罗老歪递了个眼神。
后者做这事儿门清，立马让副官端出十块大洋，攥在手里，冲那帮人吆喝：
“都给老子听好喽，谁要是敢下去，老子赏五块大洋。”
五块大洋搁这年头，那可不是小数目。
要知道乡下卖个十来岁的小姑娘，顶破天也就三角银洋。
这笔钱足够他们在城里吃喝玩乐混大半年了。
一帮见钱眼开的匪徒，哪管底下危不危险，立马窜上来好几个，争着要捞这笔钱。
最后还是罗老歪亲自挑了俩身手利索的。
两人捂着口鼻，腰间别着刀枪，顺着卸岭的人搭好的蜈蚣挂山梯，一点一点往沟底爬。
差不多熬了半个钟头。
就在大伙儿等得燥得不行的时候，一支响箭突然从谷底冲上天，在瓶山上空炸开一团亮光。”成了？”
罗老歪眼睛一亮，满脸激动地看向陈雨楼。”差不多了，可以往下摸摸情况了。”
陈雨楼这行年头久，看这阵势，心里差不多就有了数。
他挑了一批身手利索的老手，大概十来个，又带上了昆仑、花玛拐和红姑娘，打算亲自下去走一趟。
当卸岭的头儿，光靠嘴皮子可不行。该掏钱时掏钱，该拼命时拼命，下墓的时候站在前头，带兄弟们，这才能镇得住场子。
封白琢磨了一下，开口道：“陈把头，算我一个。底下要是碰上毒虫长虫之类的，我也能帮上忙。”
他这么说，不是心血来，是早就想好了的。
瓶山底下是个什么局面，他心里大概有数，也知道这趟浑水里，还掺和着搬山那头的鹧鸪哨。一个肚子里弯弯绕绕多，一个手上功夫硬，想从这两个 ** 湖眼皮子底下把东西捞走，没那么容易。
趁着这个机会下到深谷里去，他才能看明白这墓的格局、水的流向、机关的布置、楼殿的分布。等摸清了路数，再找个空当甩开队伍，一个人摸到主墓室去，把那藏了上千年的丹药拿到手。”小兄弟愿意搭把手，我陈某人求之不得。”
听封白说要一起下去，陈雨楼脸上顿时露出喜色。他手下能人是不少，可能对付毒雾的真没几个，更别说封白那一手驱虫的本事，确实派得上用场。”不过下去之后，千万得小心。古墓里到处是坑，一个不留神就得栽跟头。”
封白点了点头：“陈把头放心，命是我自己的，我会谨慎。”
他话刚说完，红姑娘突然接了一句：“当家的，这小哥交给我照顾，我保他没事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眼神里头带着股倔劲。”你？”
陈雨楼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。
他心里犯嘀咕，不知道这俩人什么时候凑到一块儿去了。不过这点念头转瞬即逝，脸上没露出半分，只笑了笑说：“也行，有红姑娘盯着，我就更放心了。”
“当家的，底下的雾气散了不少。”
花玛拐换了身短打扮，从崖边走了回来。
陈雨楼神色一正：“让兄弟们准备，下去探路！”
这趟探墓，凶险得很。他挑的都是敢拼命的精锐，先一步下去，把深谷里的隐患给清一清。
大部队想顺顺当当下到墓里开棺，就得先把这些麻烦全料理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