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他挑了几只个头大的蜈蚣和蜘蛛,嘴里吐气跟刀子似的,一口气全给震死了,然后拎起虫尸往饲虫袋里一塞。
他要拿这些毒虫喂自己的黑蛉子。
这地方的虫子性情暴躁,差不多就是养蛊的路子,能活下来的全是剧毒货,想驯服它们可不容易,一个不小心反倒会被反噬。
可黑蛉子不一样,他养了好多年了,早就心意相通。
要是把这些毒虫吞下去,黑蛉子的本事肯定蹭蹭往上窜,到时候能替他办的事就更多了。
他甚至琢磨过,要不要拿瓶山底下那头六翅蜈蚣来喂。
要是真能成,那些黑蛉子怕是一步登天,搞不好能炼出内丹来。
扔了几条毒虫进去以后,封白立马感觉到饲虫袋里的黑蛉子躁动起来,传回来的信息里全是兴奋劲儿。
看到这,封白嘴角勾了一下。
他没再管身后水一样涌来的毒虫,脚下一迈,几步就追上了前面跑得跟狗撵似的那些人。
生死关头,这帮卸岭的盗匪哪还管别的,一个个抢着往前冲,就怕慢一步被虫追上,落得跟花玛拐一样的下场。
也就昆仑,到现在还死命护着陈雨楼。
哑巴摩勒长得像晚唐五代时候的那个奇人“昆仑奴”,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外号。早年间家道中落,一个人在外头流浪,是陈雨楼救了他的命,还给他口饭吃,所以昆仑早就发誓这辈子跟着他。
这会儿看见那帮人疯了一样去抢竹梯——
再这么乱下去,准得被后面的虫撵上。
他火气一上来,一把推开挡路的人,冲上去狠狠扯了一把那蜈蚣挂山梯。
谁知道这一下力气使大了,竹梯啪地断了半截,碎石哗啦啦往下掉,再加上之前岩壁上抹的那些石灰朱砂,空气里登时白烟滚滚。一帮人躲都来不及,四散着逃开。
不过这么一闹,中间倒是空出一大片地方。”掌柜的……”
昆仑知道自己捅了大篓子,整张脸都拧巴了,双手抱头狠狠砸了好几下。要是因为他的失误让陈雨楼死在这地方,他这辈子都饶不了自己。”别慌,肯定还有别的道儿。”
看他那副恨不得把自己捶死的样子,陈雨楼心里也不是滋味。昆仑脑子本来就不太灵光,可跟着自己十几年,从来没起过二心。刚才那一下他也看在眼里,是为了救他,一急之下才把竹梯扯断的。
安抚了一句,陈雨楼立马转头,把四周扫了个遍。
这山洞藏在瓶山肚里,头顶是唯一的出口。现在上不去下不来,那股子绝望的劲儿,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。”出什么事了?”
封白刚赶上来,瞧见一帮人脸都变了颜色,赶紧找红姑娘打听。
听完怎么回事,他心里就有了谱。”陈把头,咱们走大殿。”
封白转过身,指着那座龙楼宝殿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。
大殿?
陈雨楼皱了下眉。
他脑子转得快,稍微一琢磨就抓住了关键。当年在这地底下修坟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常年累月下来,动用了多少人手。总不能全都跟着陪葬了。再说,这悬崖峭壁的,本没法运那些石料木材。
这么说,这地方肯定还有别的出口!
这一下,陈雨楼全想明白了。眼里头的光跟沙漠里快渴死的人见到绿洲似的,亮得吓人。”听姜小哥的,从大殿那条路走。”
陈雨楼一摆手。
那些本来以为没了活路的盗众,顿时一阵嚷嚷,扭头又往回跑。
可这条路比刚才还凶险。
虫已经把花玛拐化成的脓水舔得一二净,血腥味一激,正发了疯似的往这边涌。”啊……”
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盗匪,正跑着跑着,突然单膝跪地。
两只手死死抠着口,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,五官拧得不成样子,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跟野兽叫唤似的。”坏了!”
“三娃子也中招了。”
后面的人瞧见这动静,立马明白他是被毒虫咬了。”救……救我!”
那个叫三娃子的小年轻,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嘴里面拼命地喊。
可这种节骨眼上,谁敢上前?
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,躲都来不及。
嘭!
忽然,往前爬着想求救的三娃子,一头栽在地上。
他张着嘴想说什么,可下一瞬就发不出声了。脸上巴掌大的一块烂肉,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。
接着是眼珠子,泛着黄的脓水从眼眶子里往外淌。
那东西弄得跟浆糊似的,淌过哪儿,哪儿就烂得不成样。
人一头栽下去,也就喘几口气的功夫,整具身子化成一摊黏糊糊的血水。
接着大伙儿就瞧见,一条半手臂长的蓝纹蜈蚣,从血堆里慢慢爬出来,正大口大口吃得欢实。
怕、恨、不甘……
乱七八糟的情绪搅在一块儿,堵在每个人口。”还愣着啥,逃命啊!”
又折了一个兄弟,陈雨楼眼睛都快瞪出血来,嗓子哑得不像话,冲着那些傻站着的一群盗众吼。”拿火!”
“虫子怕火,拿火把赶它们!”
一群人慌慌张张把马灯掏出来,狠狠砸进虫堆里。灯壳碎了一地,里头的煤油跟灯芯全泼了出来。
紧接着,有人把点着的火镰也给扔了进去。
轰的一声,火苗子猛地蹿起来,油一烧,火势越滚越旺,几乎要烧到头顶上。
那些虫子来不及躲,火一燎,立马烧得焦黑。
剩下的毒虫也给大火吓得直往后缩,纷纷逃散。众人眼前一下空出了条道。”跟我走。”
话音没落,封白人已经蹿了出去,跟影子似的,直接从那片大火里穿了过去。
后面的人一看,心里都来了劲儿,顺着他的路拼了命往前冲。
可轮到陈雨楼的时候,火实在是太猛了。
周围的柱子大多是木头做的,年头久了,风吹雨打的,早就烂得厉害。
火一烧上去,撑住顶棚的几木桩直接断了。
上头一空,一横梁轰隆一声滑下来,直直地朝陈雨楼头顶砸下去。
看到这场面,一帮人吓得魂都快飞了。
陈雨楼是卸岭的当家的,他要是死在这儿,群龙无首,这票人就是一盘散沙。在这乱世里,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。”掌柜的!”
“把头!”
一群人跟疯了一样,大喊着就要冲上去救人。
事情来得太急。
就连封白也没反应过来,压没料到会有这一出。
再说他已经冲过火线了,离着三十好几步,就算他速度再快,也不可能一眨眼的工夫冲过去救人。
更何况那砸下来的横梁,虽然算不上主梁,也得几个人合抱才围得过来,少说千把斤重。
这么砸下来,那劲儿有多大,不用想也知道。
难不成……自己这只突然冒出来的蝴蝶,翅膀扇得太用力,把整条路都给搅乱了?
封白眯了眯眼,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。
横梁砸下来那会儿,封白抬眼一瞧,连他都愣了。
他记得清楚,陈雨楼这人虽然晚年惨了点,瞎了眼靠混子,可到底也活到了快九十。今儿要真交代在这儿?
正想着,耳朵边炸开一片惊叫。
抬头一看,封白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。
眼看横梁要砸到陈雨楼的脑袋,一直闷声跟在后头的昆仑,突然往前猛冲。他一把搡开陈雨楼,那力道猛得跟头蛮牛似的。
陈雨楼这人身板本来就不壮实,直接被撞飞出去。
但他也不是吃素的,好歹练过功夫,又在刀尖上滚了大半辈子。人在空中愣是一个翻身,稳稳当当落了地。
可推开他的昆仑,这下子彻底躲不掉了。
昆仑暴吼一声,那嗓子眼儿里翻出来的声音,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。
紧接着,他双脚狠狠跺地,扎了个稳稳的马步,两只蒲扇大的手掌朝上一托,摆了个扛山的架势。
全身的力气都炸了出来,硬是把砸下来的横梁抱进了怀里。
轰——
但那滚木的力道太重了,所有冲击全砸在昆仑身上。
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,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。腰上挂的马灯给甩飞了,“啪”一声砸地上摔得稀碎。
饶是这样,昆仑还是撑住了,只是浑身抖得厉害,两条腿直打颤,脸色发白得吓人。”昆仑牛啊!”
“好样的!”
远处的盗众们看到昆仑拿命把陈雨楼抢回来,全松了口气,扯着嗓子喊。
陈雨楼却没跟着松气。
他太清楚那横梁有多沉了,那是真能压死人的玩意儿。
赶紧冲到昆仑身边,一看后者的模样,心都揪紧了。昆仑咬着牙,眼珠子布满血丝,整张脸都拧成团,白得没一点血色。
陈雨楼鼻子一酸。
要不是昆仑拿命顶这一下,他现在早就去见 ** 了。”走……”昆仑撑着横梁,气息粗得跟风箱似的,说话都费劲,“掌柜的……你快走。”
他眼泪都快下来了,心里又急又感激。
可火苗已经慢慢小了,虫子又爬回来了。
险情没解除。
为了让陈雨楼活下去,昆仑咬紧牙关,瞪着眼吼。”先救人!”陈雨楼却不肯扔下昆仑跑,“你们他妈都愣着啥?滚过来抬木头,把昆仑弄出来!”
卸岭这行当,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个义气。
更别说昆仑跟了他十多年,刚才还救了他的命。
昆仑压在底下的那横梁太沉了,光靠一个人本抬不动。
可要是这时候抛下他自己逃命,以后这辈子怕是都要活在愧疚里。
陈雨楼咬着牙,肩膀死死顶住木头,回头冲远处的卸岭弟兄们吼了一嗓子。
那群人这才回过神,呼啦啦全冲过来。
十几个人一块使劲,总算把横梁挪开了。
昆仑刚脱身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后遗症就来了。
他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嘴一张,噗地喷出一大口血。”昆仑!”
陈雨楼心里猛地一紧。
可吐完这口血,昆仑反而觉得口没那么闷了,赶紧摆了摆手,挤出个笑,“掌柜的,我没事……真没事。”
“掌柜的,虫又涌上来了,咱们得赶紧撤!”
站在外围的盗众眼尖,已经看见黑暗里那些毒虫密密麻麻地爬过来,像水一样慢慢把他们围在中间。”扶着昆仑,走!”
陈雨楼当机立断。
不能再拖了。
几个人架着受伤的昆仑,一群人赶紧穿过火圈,朝着大殿方向猛跑。
等跟早一步过来的封白和红姑娘碰了头,陈雨楼立马问:“小哥,进墓?”
“太悬了,还是走上面。”
封白摇了摇头。
这会儿钻墓虽然也算一条活路,可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。万一机关遍地,毒虫更多,那不是自投罗网?
更别说,暗处还躲着那条六翅蜈蚣。
那玩意儿可不是好惹的。
命就一条,他们这些人输不起。
刚才先过来那会儿,封白也没闲着。他仔细观察了一圈,倒是发现了另一条能走的路。”上面?”
一帮人全愣住了。
挂山梯早断了,除非他们能长出翅膀飞上去,否则本不可能。”陈掌柜,你看那边——从栈道上搭软绳钩,钩住那木梁,一路攀到穹顶,就能顺着原路退回去。”
封白抬手指着不远处的栈道,简单说了自己的打算。”可以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