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听风想表白了。
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,而是一点一点堆起来的——像秋天的落叶,一片两片的时候不觉得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铺了厚厚一层。
他想过很多种方式。
直接在QQ上发一句“我喜欢你”。太草率了。
放学路上假装不经意地说出来。太像电视剧了。
写一封信塞进她桌斗里。太老套了。
他想了三天,什么都没想出来。
周四中午,食堂。
海听风端着餐盘,没有坐在平时的位置,而是在食堂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。
对面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正用筷子极其仔细地挑出青椒炒肉里的每一青椒丝,挑得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项精密的科学实验。
“顾清河。”海听风叫了他的名字。
顾清河抬起头。
他长了一张很净的脸,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、漫不经心的好看。他是那种在走廊里站三分钟就会有人来要微信的男生,但他从不给——不是高冷,是嫌麻烦。
据不完全统计,开学三周,已经有四个女生跟他表白过。
他都拒绝了,而且拒绝得很体面,没有一个女生因此哭鼻子或者记恨他。
因为这个,鲍魁煞给他起了一个外号——情圣。
顾清河对这个外号的态度是:无所谓。
“海听风?”顾清河看了他一眼,有些意外,“你坐错位置了?鲍魁煞在那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有事找你。”
顾清河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用一种“请开始你的表演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……”海听风压低声音,“跟一个人表白。”
顾清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顾清河拿起筷子,继续挑青椒丝。挑完了,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,慢慢嚼了嚼,咽下去,才开口。
“你先说,你跟她现在什么关系?”
“同学。同桌。前后桌。”海听风说,“现在是前后桌。”
“她对你有意思吗?”
海听风想了想。
她给他抄单词纸条。她奖励他吃糖。她打球的时候只和他说话。她喝草莓昔的时候耳朵会红。
“应该有。”他说。
顾清河点了点头,像是在做一个很严谨的逻辑判断。
“那你有两种选择。”
“哪两种?”
“第一种,直球。”顾清河伸出食指,“找一天放学,把她堵在楼梯间,说‘我喜欢你,做我女朋友吧’。优点是脆利落,缺点是她可能会被吓到。”
海听风摇头。
“第二种,氛围流。”顾清河伸出中指,“找个好看的场景,用好看的方式,说出好看的话。优点是成功率更高,缺点是需要准备。”
“氛围流。”海听风毫不犹豫。
顾清河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,看着挺莽的,没想到还挺浪漫。”
“我不浪漫。”海听风说,“我只是不想搞砸。”
顾清河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。
他想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让海听风没想到的话。
“你可以试试花。”
“花?”
“鲜花里夹一首情诗。”顾清河说,“老套,但好用。”
海听风皱了皱眉:“我不会写诗。”
“你不需要写得多好,”顾清河说,“你只需要写得真诚。她看得出来你是不是真心的。”
海听风沉默了。
顾清河看他还在犹豫,又说了一句。
“你知道吗,有句话叫‘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’。你现在的状态,就是那种——想靠近她,又怕靠太近会吓跑她。这种状态本身,就是最好的诗。”
海听风抬起头,看着顾清河。
“你怎么懂这么多?”
顾清河耸了耸肩。
“看小说看的。”
“……什么小说?”
“你要看吗?我借你。”
“……不用了。”
顾清河重新拿起筷子,开始挑剩下的青椒丝。
“花去花店买,别买一大束,会把她吓跑。买一枝或者一小束,精致一点的。诗写在好看的纸上,不要写在作业纸上。最好用钢笔,字写好看点。”
海听风一条一条记在心里。
“还有,”顾清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“别抄网上的。我能看出来,她也看得出来。”
“我没打算抄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海听风站起来,端起餐盘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谢。”顾清河头也没抬,“成了请我喝茶。”
海听风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。
“顾清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
顾清河挑青椒丝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瞬间。
然后他继续挑,语气淡得像白开水:“没有。”
海听风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他端着餐盘走回鲍魁煞旁边坐下的时候,鲍魁煞正在啃鸡腿。
“你去找顾清河嘛?”鲍魁煞嘴里含着肉,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问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鲍魁煞把鸡腿骨头放下,擦了擦手,意味深长地看着海听风。
“你是不是去问他怎么表白的?”
海听风吃了一口饭,没说话。
“果然。”鲍魁煞一脸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,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可以试试鲜花加情诗。”
鲍魁煞愣了一秒,然后发出了一声赞叹:“不愧是情圣,招就是多。”
顿了一下,他又补充:“但是海听风,你会写诗吗?”
海听风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学。”
鲍魁煞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有点感动。
“兄弟,你为了追她,又是背单词又是打羽毛球现在还要学写诗……你中考的时候都没这么努力吧?”
海听风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当天晚上,海听风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。
台灯调到最亮。钢笔灌好了墨水。
他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——
你。
然后他停了。
十分钟后,纸上还是只有那个字。
他把那张纸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又拿了一张新的。
他盯着空白的纸,脑子里全是她。
她站在雨里的样子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。她低头写字时微微蹙眉的样子。她把糖放在他桌上的样子。她打羽毛球时被太阳晒红的脸。她喝草莓昔时耳朵尖那一抹淡淡的粉色。
他提起笔,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,他看了看。
眉头皱起来。
又揉掉了一张。
第三张。第四张。第五张。
垃圾桶里的纸团越来越多。
海听风趴在桌上,额头抵着手背,盯着台灯发黄的灯光。
他开始在心里默念那些他想了很久、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然后他忽然觉得,不需要写得太复杂。
他重新拿起一张纸,这一次,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。
写完,他看了一遍。
没有改。
他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打开地图,搜索了“花店”。
鑫盛小区附近有两家。一家在西门,一家在东门。东门那家评价更好,评分4.8,有人说“老板娘包的花很精致,适合送人”。
适合送人。
海听风把手机放下,关灯,躺在床上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他看着那道白线,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——
放学后,去东门花店,买一小束花。
把诗夹在花里。
然后——
他翻了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心跳得有点快。
周五早上,海听风到学校的时候,沐雨微已经到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卫衣,头发还是扎着马尾,蓝色蝴蝶结发绳换成了白色的小花发圈。
“早。”海听风说。
“早。”沐雨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转回去。
跟平时没什么不同。
但海听风觉得今天的一切都不一样了。走廊里的阳光更亮了,风吹进来的温度刚刚好,连黑板上值生写的期都显得格外好看。
他把书包放下,从笔袋里拿出英语课本。
今天有英语听写。
第四单元。
他背过了。昨天晚上背完诗之后,他又背了单词。二十六个,全记住了。
沐雨微转过头来:“今天听写你背了吗?”
“背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沐雨微有点不信,拿过他的课本,翻到第四单元单词表,抽查了五个。海听风全拼出来了,一个没错。
她把课本还给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进步很大。”
“因为有人给我抄了单词表。”海听风说。
沐雨微转回头去,没有接话。
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。
海听风看着那一抹红色,心想——
今晚一定要说出来。
英语听写,海听风全对。
李女士在他的听写纸上写了一个“好”字,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他很少被李女士表扬。以前她的听写纸上给他的只有红色的叉和冰冷的数字。
他把听写纸折好,放进笔袋里。
笔袋里已经有三颗糖了——草莓味的、青苹果味的,还有昨天沐雨微给他的一颗橘子味的。
他把听写纸放在糖旁边,拉好笔袋拉链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
海听风一节课都没看进去书。他看着窗外的云从西边飘到东边,看着阳光从桌角慢慢移到桌中央,看着粉笔灰在光线里缓缓飞舞。
他在等放学。
五点十分,下课铃响。
沐雨微开始收拾书包。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,水杯放进侧袋,笔袋放进夹层。
海听风也收拾好了,但他没有走。
他坐在座位上,等沐雨微先走。
沐雨微站起来,背上书包,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走?”
“你先走。”海听风说,“我有点事。”
沐雨微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海听风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教室门,在走廊里拐了个弯,消失不见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,背上书包。
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他没有往校门口走。他转了个弯,朝东门走去。
东门外有一家小花店,门面不大,但布置得很用心。门口摆着几桶新鲜的花,玫瑰、雏菊、满天星、洋甘菊,各种颜色挤在一起,像是打翻了调色盘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修剪花枝,看到海听风进来,笑着问了句:“买花送人?”
“嗯。”海听风说。
“送什么人?”
“……同学。”
老板娘看了他一眼,那种带着笑意的、过来人的眼神。她没有多问,低头从冰柜里拿出几枝花,开始搭配。
“女孩子一般喜欢这个,”她拿起一枝浅粉色的玫瑰,“这叫黛安娜,颜色温柔,不会太红,适合送同学。”
她又配了几枝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束满天星,用淡蓝色的包装纸包好,系了一米白色的丝带。
“这样行吗?”
海听风看着那束花。
浅粉、白、淡蓝。都是很安静的颜色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他付了钱,接过花。
花不重,但他捧着它的手很稳,像是捧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他把花放进书包里,花束太大,拉链拉不上,露出一截淡蓝色的包装纸。
他没有在意。
他走出花店,站在校门外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放学时间,校门口人来人往。沐雨微应该已经走了一段路了,她走路不快,现在应该在鑫盛小区附近的那个路口。
海听风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他的脚步比平时快,但又不敢太快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在微微出汗。
他走过茶店,走过便利店,走过那个他们一起等过红灯的路口。
然后他看到了她。
沐雨微正站在鑫盛小区门口,和李青青在说话。李青青家在小区外面,两个人正在道别。
海听风在不远处停下来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。
他在等。
等李青青走。
等沐雨微落单。
李青青朝他这边看了一眼,看到了他,也看到了他书包里露出一截的花束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她凑到沐雨微耳边,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。
沐雨微转过头来,看到了海听风。
隔着一小段距离,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沐雨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。
海听风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,但他离得太远,听不到。
李青青拍了拍沐雨微的肩膀,笑嘻嘻地走了。
走之前,她还朝海听风竖了一个大拇指。
海听风没理她。
他走向沐雨微。
脚步不快不慢。
沐雨微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她的手攥着书包带子,攥得很紧。
海听风在她面前停下。
两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沐雨微先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轻。
“等你。”海听风说。
“等我嘛?”
海听风没有回答。
他把书包转到身前,拉开拉链,从里面拿出那束花。
淡蓝色的包装纸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,浅粉色的玫瑰微微低着头,白色的洋甘菊像一颗颗小星星散落在花束里。
他把花递过去。
沐雨微看着那束花,愣住了。
她的眼睛眨了眨,睫毛在微微颤动。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,像是想说什么,但所有的词句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终于找回了声音。
“花里有东西。”海听风说。
沐雨微接过花,低头在花束里找了找。
她看到了一张折好的纸,夹在玫瑰和洋甘菊之间,露出一个角。
她把纸抽出来,展开。
纸上的字迹工整,甚至可以说比海听风平时的字好看很多——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,每一个字都用了心思。
纸上写着:
那天雨落下来的时候
我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雨天
后来才知道
那是所有事情开始变好的起点
你听风的声音
我听你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