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海听风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背过单词。
周二早上,他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。教室门还没开,他就站在走廊里,把英语课本摊在窗台上,一遍一遍地默念。
“nervous,紧张的。actually,实际上。embarrassed,尴尬的……”
他念得很小声,嘴唇一直在动。
第一个到教室的是英语课代表许乐怡。她看到海听风站在门口背书,愣了一下,露出一个“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”的表情,但没说什么,开了门就进去了。
海听风坐到自己座位上,继续背。
早读铃响的时候,他已经把第二单元的十八个单词背了三遍。
但他还是不放心。
他转过头,看了看后面——鲍魁煞还没来,他的座位空着。
他又看了看前面——沐雨微已经到了,正在整理书包。她的动作很轻,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,按照科目排好。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、历史——整整齐齐,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海听风等她把书包放好,才开口。
“沐雨微。”
她转过头来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海听风顿了一下,组织了一下语言,“你能不能帮我抽查一下单词?”
沐雨微眨了一下眼睛,嘴角微微弯起来。
“你昨天不是说让我自己背吗?”
“我在背了。”
“背完了?”
“背完了。”海听风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比他预想的要认真得多,“但我想确认一下。”
沐雨微看了他两秒,那种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神。然后她转过身,从桌斗里拿出英语课本,翻到第二单元的单词表。
“那你听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第一个,紧张的。”
“nervous。n-e-r-v-o-u-s。”
“第二个,实际上。”
“actually。a-c-t-u-a-l-l-y。”
“第三个,尴尬的。”
“embarrassed。”海听风顿了一下,确认了一下字母数量,“e-m-b-a-r-r-a-s-s-e-d。”
沐雨微微微点了下头,继续往下念。
她念得不算快,每一个单词都念得很清晰,发音也标准。海听风一个个地拼出来,几乎没有停顿。有几个单词的字母顺序他犹豫了一下,但最终都说对了。
念到第十五个的时候,沐雨微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真的背了。”
这不是一个问题,这是一个结论。
海听风没明白她什么意思:“我本来就会背。”
沐雨微笑了一下,没有拆穿他前两次听写错了十二个的事实。她低头继续念。
十八个单词,全部念完。
海听风一个都没错。
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。
沐雨微把课本合上,转回身去。
海听风以为这就结束了。
他低下头,翻开英语课本,准备再看一遍课文。
然后他的余光看到一只手伸了过来。
沐雨微没有转身,她的右手绕过椅背,伸到了他的桌面上。
摊开的掌心里,躺着一颗糖。
粉色的包装纸,上面画着一颗草莓。
和开学第一天他给她的那颗,一模一样。
“给你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眼睛还看着自己面前的课本,像是这件事本不值得她转过头来专门说。
海听风看着那颗糖,没动。
“嘛?”沐雨微的手还举着,有点不耐烦地晃了晃,“不要我收回了。”
海听风伸手,从她掌心里把糖拿走了。
他的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,她的手缩得很快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。
海听风把那颗糖放在桌上,看了两秒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奖励。”沐雨微说,声音依然很轻,好像怕被别人听到,“全对的奖励。”
海听风把糖举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粉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透出一点点光,像是里面包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其实只是一颗普通的草莓味硬糖。
和他开学第一天给她的那颗,同一家店买的同一种糖。
他不知道她是有意的,还是只是巧合。
但他决定不问。
有些事情,不需要问。
英语课上,李女士开始听写。
这一次,海听风没有紧张。
李女士念一个,他写一个。笔尖在听写纸上顺畅地滑动,像是有人在帮他铺好了路。他知道每一个单词的拼写,知道每一个字母的顺序,甚至知道哪些字母需要双写、哪些不需要。
“nervous,紧张的。”
他写下来。
“actually,实际上。”
他写下来。
“embarrassed,尴尬的。”
他写下来,特意检查了两个r和两个s的位置。
写完之后,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偷偷看任何地方。
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等李女士念下一个。
前面的沐雨微依然写得很认真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马尾辫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,蓝色蝴蝶结发绳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海听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写。
听写纸交上去之后,海听风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解脱了。他反而有点期待——期待看到批改后的结果,期待看到那个“全对”的红勾。
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。
他只是想再拿一颗糖。
下午第二节课,英语课代表许乐怡把批改好的听写纸抱回来了。
“发一下,名字在左上角。”李女士说。
听写纸从前传到后,一张一张地传递。海听风接到自己那张的时候,心跳忽然加快了——不是紧张,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、类似于等待开奖的兴奋。
他把听写纸翻过来。
红笔批改的痕迹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
他一共写了十八个单词。
十八个红勾。
没有叉。
右上角写着一个红色的数字:100。
海听风盯着那个100看了三秒钟,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听写纸折起来,塞进了桌斗里。
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激动。
是因为他在忍笑。
他忍住了,但忍得很辛苦。
前面的沐雨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海听风不知道她在笑什么。
但他觉得,她大概已经知道结果了。
下课铃响。
李女士走出教室之后,海听风终于把那张听写纸从桌斗里拿了出来,重新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十八个勾。
一百。
他拿出手机,拍了张照。
沐雨微转过头来,正好看到他对着听写纸拍照的动作。
“你嘛?留作纪念?”
海听风把手机收起来,面不改色地说:“给我妈看。”
“你妈还管你英语听写?”
“我妈什么都管。”
沐雨微没忍住笑了。她的笑容不大,但眼睛弯弯的,像是藏着什么高兴的事。
“全对了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调皮。
“嗯。”
“错几个?”
“……零个。”
沐雨微点了下头,表情很淡定,但她的嘴角压不下去。
她从笔袋里摸了一下,然后又把右手伸到了他的桌面上。
掌心摊开。
又是一颗糖。
这次不是草莓味的——包装纸是浅绿色的,上面画着一颗青苹果。
海听风看着那颗糖,又看了看她。
“怎么还有?”
“激励。”沐雨微说,依然不看他的眼睛,依然看着自己面前的课本,“以后每次全对都有。”
海听风把糖拿走了。
这一次,他的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,她的手没有缩。
不是没烫到。
是她好像已经知道会烫到了。
海听风把两颗糖并排放在桌面上。一颗粉色,一颗浅绿色。他盯着它们看了两秒,然后把它们都收进了笔袋的夹层里。
不是要留着吃。
是要留着。
鲍魁煞从后面探过头来,正好看到海听风往笔袋里放糖的动作。
“你嘛呢?收藏糖果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是要开小卖部?”
海听风没理他。
鲍魁煞又看了一眼沐雨微,又看了一眼海听风的笔袋,然后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“哦——”。
“我懂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了?”海听风转过头看他。
鲍魁煞压低声音,贱兮兮地笑:“你俩这是在搞‘糖果外交’?你给她一颗,她给你两颗,这利息有点高啊。”
“那是我开学第一天给她的。”海听风说。
“那她给你两颗,”鲍魁煞掰着手指算,“一颗是还你的,另一颗是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停下了。
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等等,你给她一颗,她给你两颗。一颗是还礼,另一颗是……奖励?”
海听风没有否认。
鲍魁煞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:“海听风,你以后要是跟她在一起了,伴郎必须是我。”
“滚。”
放学的时候,海听风收拾书包,把英语课本塞进书包之前翻了翻。
他没找什么。
但就是翻了一下。
课本的最后一页,夹着昨天那张纸条。
他看了一眼,合上课本,放进书包。
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,斜斜地照在走廊上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沐雨微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书包依然只背了一边的带子。
海听风加快脚步,和她并排走。
“明天听写第几单元?”
沐雨微偏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写满了“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”。
“第三单元。”
“多少单词?”
“你自己不会数?”
“你帮我数过了?”
沐雨微噎了一下,然后加快了脚步,像是在逃避这个问题。
海听风跟上去,不紧不慢地走在她旁边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并排铺在地面上,像是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线。
沐雨微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第三单元,二十三个单词。”
海听风嗯了一声,记在了心里。
不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是记在了心里。
当天晚上,海听风的台灯亮到了十一点半。
书桌上摊着英语课本、笔记本、草稿纸。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抄了五遍第三单元的单词表,草稿纸上画满了重复的字母组合。
老妈路过他房间门口三次。
第一次:“还没写完作业?”
“快了。”
第二次:“十点了,该睡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第三次:“海听风,你是不是在偷偷学英语?”
“……”
老妈推门进来,看了一眼他桌上摊开的英语课本和抄满单词的笔记本,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。
“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背单词的吗?”
海听风头也没抬。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老妈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关上了门。
门外,她对老爸说了一句:“你儿子今天主动背英语单词背到十一点半,你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?”
老爸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看电视:“那挺好的,说明那个女生英语不错。”
“你就不怕他早恋?”
“他要是为了一个女生能把英语从九十七分提到一百,那这个恋,我支持。”
海听风在房间里听到了这段对话。
他把笔放下了。
盯着台灯发黄的灯光看了几秒。
然后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。
第二十三个单词。
写完。
他拿起手机,翻开班级群,找到了沐雨微的聊天框。
他们还没有加过好友。
但他翻了翻群里她的发言记录,看到了她今天下午发的一条:
沐雨微-二中:明天英语听写第三单元,大家别忘了背哦[加油]
下面周逸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许乐怡回了一个“OK”,鲍魁煞回了一个“[奋斗]”。
海听风看着那个聊天框,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
打了又删。
删了又打。
最后他什么都没发,退出了聊天界面。
他把手机放到一边,从笔袋夹层里拿出那两颗糖——一颗粉色,一颗浅绿色。
放在台灯下看了看。
然后放回去,拉好笔袋拉链。
关上灯。
躺在床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是二十三个单词,和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