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消息发出去之后,海听风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。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握在手里,站在单元门口,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腔。大概过了一分钟——也可能更久,他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——单元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咔嗒”。门开了一条缝。
海听风拉开门,走进去。楼道里很安静,声控灯没有亮,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,形成一个窄窄的光斑。他走到电梯前,犹豫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向了楼梯。五楼而已,走楼梯吧。不是因为想锻炼,是因为在电梯那个密闭的小空间里,他怕自己会紧张到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。
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他停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继续走。四楼。四楼半。五楼。
他站在502门前。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,深绿色的,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装广告的小篮子。门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福字贴纸,已经褪色了,边角微微翘起。他抬起手,想敲门,手指悬在门板前三厘米的地方。停了一下。他放下手,又抬起来。敲了三下,不轻不重。
门很快就开了。
沐雨微站在门后面。她穿着一套浅粉色的睡衣,棉质的,上面印着很小的白色波点。睡衣的领口微微宽松,露出一截锁骨。头发没有扎起来,散在肩膀上,发尾有一点点湿,像是刚洗过不久。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棉拖鞋,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,耳朵竖起来的那种。没有穿袜子,脚踝露在外面,很白。
海听风的脑子空白了一瞬。他见过她穿校服的样子,见过她穿白裙子的样子,见过她穿运动T恤的样子,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穿睡衣的样子。没有校服的规整,没有出门在外的那层淡淡的防备,就是简简单单的、在家里穿的、舒服的、柔软的。像一只刚睡醒的猫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她愿意让他看到这个样子的她。
“你站在门口嘛?”沐雨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,不重,但很好听,“进来啊。”
她侧身让开,海听风跨过门槛,走进了她家的玄关。玄关很小,地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地垫,旁边鞋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双鞋。一双深蓝色的拖鞋放在最下面一层。
“穿这个。”沐雨微指了指那双拖鞋。
海听风换好鞋,抬起头,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客厅的一角。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很净。沙发是米白色的,上面放着两个浅蓝色的靠垫。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,旁边放着一个半满的水杯,杯壁上印着草莓图案。
“我妈还在睡,”沐雨微的声音压得很低,她走在前面,回头看了他一眼,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,“小声点。”
海听风点了点头,把脚步放得更轻。她带他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,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这是她的房间。
海听风走进去的时候,心脏跳得像擂鼓,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。房间不大,大约十几平米,但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地方。床靠窗放着,浅蓝色的床单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旁边靠着一只白色的毛绒兔子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,书签夹在中间。书桌对着床,桌上放着课本、笔记本和一个浅蓝色的笔筒。笔筒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瓶,瓶子里着几枝花。浅粉色的玫瑰,白色的洋甘菊,淡蓝色的包装纸换成了玻璃瓶,但海听风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是他昨天送的那一束。
他把那束花养起来了。海听风的目光在那瓶花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沐雨微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但没有说什么。她走到书桌前,把椅子拉开。
“你坐这。”她指了指椅子,自己则坐到了床边,盘起腿,把睡衣的裤腿往下拽了拽,盖住脚踝。
海听风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脚边。椅子的高度刚好,桌面收拾得很净,只有摊开的英语课本和一本笔记本。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,他看到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海听风”三个字,写在页眉的位置,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。
他假装没看到。
“课本带了吗?”沐雨微问。
“带了。”他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,翻到第五单元。
“你先背一遍我听听。”沐雨微说。
海听风看着课本,开始背。他不是默背,是出声地、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出来。“adventure,a-d-v-e-n-t-u-r-e。atmosphere,a-t-m-o-s-p-h-e-r-e……”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声音和她轻微的呼吸声。他背到第十七个单词的时候,发现她在看他。不是那种抽查式的看,而是微微偏着头,目光从他的课本上移到了他的侧脸,安静地、认真地、不设防地看着他。
他没有停下来,继续往下背。但耳朵开始发烫。
“第二十三个,temperature,t-e-m-p-e-r-a-t-u-r-e。第二十四个,volume,v-o-l-u-m-e。背完了。”
他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全对。”沐雨微说。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,没有像往常一样转回头去,依然看着他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,她坐在床边,他坐在椅子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,把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照得清清楚楚。
海听风忽然想起了口袋里的那颗糖。他伸手进口袋,摸到了那颗橘子味的糖,把它拿出来,放在她的课本上。
沐雨微低头看了一眼糖,又抬头看他。
“这本来就是你的糖。”他说,“昨天你给我的,我没吃。”
“为什么没吃?”
“忘了。”
沐雨微拿起那颗糖,看了看包装纸,然后把糖放在了自己的枕头旁边,和那只白色的毛绒兔子靠在了一起。
海听风看到了,没有问为什么,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她把那颗糖收起来了,放在她每天睡觉都能看到的地方。
沉默了几秒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,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。
“海听风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让你来吗?”
海听风的心跳又快了。“背单词。”他说。
沐雨微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,嘴角弯的弧度更小,但眼睛里有的东西更多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衣上的一颗小纽扣。
“我让你来,是想跟你说清楚昨天的事。”
海听风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昨天你的花,我收了。你的诗,我也收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但是我不确定你是一时冲动,还是真的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她抬起眼睛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期待,也有一点害怕——害怕听到答案,但又必须听到。
海听风忽然就懂了。他终于明白顾清河说的“钩子”是什么意思了。那不是一个拒绝,也不是一个完全的接受,而是一个问题。她在问他:你是认真的吗?
他张了张嘴,想说很多话。想说他从第一眼看到她就没忘记过,想说他把那张单词纸条夹在英语课本最后一页,想说他把她的每一颗糖都收在笔袋里没有吃,想说他把那首诗写了好多遍才写出满意的,想说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在想她到底什么意思。
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他一句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。沐雨微仰起脸来看他,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他弯下腰,慢慢地、仔细地,把她的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。她的手指很凉,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不敢伸展开。
他把那颗糖放进了她的手心,然后把她的手指一一地合拢,让她握住那颗糖。
“那颗糖我留了三天,”海听风说,“不是因为忘了吃,是因为舍不得。”
沐雨微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颗被他的体温捂暖了的糖,安静了大概有两个世纪那么长。然后她抬起头,眼眶有一点红,嘴角在往上弯。
“海听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对所有女生都这样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?”
海听风想了想,说了一句他这辈子说过的最不像他的话:“因为我没有给任何人写过诗。”
沐雨微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忍俊不禁的笑,不是礼貌的笑,不是克制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、压都压不住、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笑。
她把那颗糖紧紧握在手心里,放到了膝盖上。“你以后写诗,”她说,“只能写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以后买花,”她说,“只能买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以后背单词,”她说,“也只能背给我听。”
海听风愣了一下。“我背单词本来就是背给听写考试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,”沐雨微说,“考试是考试,我是我。”
海听风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忽然想笑,但他忍住了。“好,”他说,“以后我背的每一个单词都是背给你听的。”
沐雨微的耳朵红透了,但她的眼睛很亮很亮。
她低下头,把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睡衣口袋里,然后抬起头,朝他伸出手。“课本给我,”她说,“第六单元,二十六个单词。你现在开始背。”
“今天?”
“对,今天。”
“我还没背第六单元。”
“那你现在背。我等你。”
海听风看着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夕阳的光,有他没说出口的话,有她先说了出来的勇敢。他翻开课本,翻到第六单元,看着那二十六个单词。窗外,阳光正好。房间里,一个穿着波点睡衣的女孩坐在床边,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孩坐在书桌前,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他们谁都没有说话。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的、刚刚好的、像草莓昔一样甜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