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摸底考在开学第二天就开始了。
海听风不讨厌考试,但也谈不上喜欢。他的成绩一直稳定在“还不错但不算顶尖”的水平——实验中学的年级前三十,偶尔能挤进前二十,从没进过前十。
他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:不笨,但也不是天才;努力,但也没有拼过命。
这样的成绩,够用了。
他一直这么觉得。
直到今天。
第一场考语文。
海听风拿到卷子,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作文题——《遇见》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把伞、一场雨、一个白裙子的背影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卷子翻回第一面,开始答题。
前面的基础题做得很顺。文言文翻译、古诗文默写、现代文阅读——他做得不快,但很稳,每一道题都反复确认了再填答案。
做到阅读理解的时候,他卡了一下。
那篇文章写的是雨天,写一个人站在窗前听雨,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海听风读了两遍,脑子里全是昨天上午沐雨微坐在他旁边的画面。
他咬了咬笔帽,强行把注意力拽回来。
写完阅读,还剩四十五分钟。
作文。
《遇见》。
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开头,都划掉了。第四个写到一半,又觉得不对,重新来过。
最后落笔的时候,他写的是:
“那天的雨来得突然,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意外。”
写到这里,他的笔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想理一理思路。
然后他的目光就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左前方。
沐雨微坐在他左前方隔了两排的位置。
她今天把头发散下来了,垂在肩膀上。她低头写字的时候,有几缕头发滑到脸侧,她不时用左手把它们拢到耳后。她的坐姿很直,握笔的姿势很好看,写字的时眉头会微微蹙着,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什么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。
海听风看了两秒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写。
但心已经乱了。
接下来的每一道题,他都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完成——脑子里有两个声音,一个在说“认真做题”,另一个在说“她刚才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”。
他不知道自己写没写错。
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。
交卷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作文。
字迹比平时潦草。最后一句话是:“有些人,遇见一次,就够了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。
第二场考数学。
海听风的强项是数学,平时模拟考从来没下过一百三。他拿到卷子,先扫了一遍大题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然后开始做选择题。
第一题,选B。
第二题,选C。
第三题,他算了两遍,得出A。
第四题……
他又抬头了。
这次不是故意的。他只是刚好写到了一道关于“概率”的题——从N个人中随机选出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概率是多少。
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开学那天,她坐到他旁边的概率,是多少?
几十个人,几十个座位。
她偏偏选了他旁边。
这是什么概率?
海听风算了一下,得出了一个极小的数字。
然后他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树状图,和题目毫无关系。
他把草稿纸翻了一面,重新做题。
但心跳一直没有慢下来。
做到填空题的时候,他犯了一个低级错误——把正负号写反了。做到大题的时候,他又犯了一个低级错误——把公式里的a和b抄反了。
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错的。
就是一抬头,看了一眼她的背影。
然后低下头,手就不听使唤了。
交卷的时候,海听风感觉自己的数学考得比语文还差。
下午考英语。
英语是他最弱的科目。平时能考一百一就算超常发挥了。
听力部分他基本没听进去。
不是因为太难,而是因为他一直在想:她英语好不好?她听力会不会也听不清?她会不会也希望自己坐在更近的位置?
短对话。长对话。短文。
他感觉自己听了一堆模糊的音节,答案全靠蒙。
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也好不到哪去。他读着读着就走神,走神了再回来重读,来回几次时间就不够了。
最后一篇阅读,他连文章都没看完,直接看着选项蒙了四个C。
交卷铃响的那一刻,海听风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考砸了。
不是“考得不太好”。
是砸了。
他慢吞吞地收拾东西,把笔袋拉好,把准考证塞进透明文件袋里。周围的人都在叽叽喳喳地对答案——“最后一道大题你算的多少”“阅读第三篇选什么”“我觉得英语好难啊”。
他一个字都不想听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“兄弟,你还好吗?”
海听风转过头。
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男生。寸头,皮肤有点黑,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。
“你是……?”
“鲍魁煞,”男生咧嘴笑了一下,“坐你右边那个。就隔一个过道。”
海听风想起来了。考试的时候右边确实坐了个人,但他全程没注意。
“哦,你好。”他说。
“你这是考崩了?”鲍魁煞直截了当地问。
海听风沉默了两秒,没否认: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没?”
“做出来了,但前面选填错了好几个。”
“我也是!”鲍魁煞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带着一种找到同类的兴奋,“我概率那道题完全算错了!算出来的概率居然大于1你敢信?概率大于1!我当时还想了半天,想着这个得数好像不对,但也没时间改了——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完全不像一个考砸了的人。
海听风看着他,忽然有点羡慕。
“你不难过吗?”他问。
“难过啥?”鲍魁煞瞪大了眼睛,“考都考完了,难过又不能加分。再说了,摸底考而已,又不是高考。就算考最后一名又能咋的?天又不会塌。”
说完,他又拍了拍海听风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:“兄弟,你这个人啊,一看就是想太多。考试就考试呗,你老往别处看啥?”
海听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看到了?”
鲍魁煞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:“我又不瞎。你考数学的时候,往左前方看了至少四次。语文也看了。英语也看了。”
海听风耳发烫。
“哎,不是我说,”鲍魁煞凑近了一点,“那个女生确实好看,但你也不用考试的时候一直看吧?考完再看不行吗?”
“我没有一直看。”
“行行行,没有没有。”鲍魁煞笑得一脸“我懂”。
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鲍魁煞忽然正经了一点。
“我跟你说真的,别想太多。摸底考的分又不重要,重要的是分班之后你坐哪儿。你想想,万一你考好了分到前头去了,离人家远了,那不是更亏?”
海听风没说话。
“你现在这个位置就挺好,”鲍魁煞说,“考差一点,说不定还能坐她旁边呢。”
“你这什么逻辑?”海听风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我这叫反向毒,”鲍魁煞自信地说,“信我,你这次肯定考得刚刚好。”
海听风没信。
第二天,成绩出来了。
王老师在班会课上公布了这次摸底考的成绩排名。
“这次摸底考,整体来说大家发挥得不错。我按照大家的成绩和身高,重新排了座位表。下面我念一下排名,念到的同学上来领一下自己的成绩单。”
海听风坐在原来的座位上,手心微微出汗。
他的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过了一遍——如果考得太差被调到最后一排怎么办,如果考得太好被调到第一排怎么办,如果和她被分到了教室的对角线怎么办。
“第一名,林知夏。”
“第二名,许乐怡。”
“第三名,陈屿白。”
他听着,心跳越来越快。
“第十一名,沐雨微。”
海听风抬起头。
沐雨微站起来,走上讲台,接过成绩单。她转过身来的时候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好像在找谁。
她的目光在经过他座位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下讲台,坐回了原来的位置。
她没有回到临时座位——王老师说排名念完之后直接换。
她只是暂时坐回去等。
海听风继续听着排名。
“第二十名,鲍魁煞。”
鲍魁煞大摇大摆地走上去,接过成绩单,还冲他眨了一下眼。
“第二十三名——”
王老师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,又看了一眼台下。
“海听风。”
海听风站起来,走上讲台。
接过成绩单的时候,他快速扫了一眼——
语文,一百一十二。正常水平偏低一点。
数学,一百一十九。比他平时少了十几分。
英语,九十七。
总分三百二十八,年级第二十三。
不好不坏。
尴尬的分数。
他拿着成绩单坐回座位,等着王老师念完所有人的名字。
然后王老师拿起了另一张纸。
“现在开始换座位。我念到名字的同学,请到对应的位置就坐。”
“第一组第一排,林知夏,许乐怡。”
“第一组第二排,陈屿白,周逸。”
“第一组第三排,鲍魁煞,江小葵。”
鲍魁煞从后面探过头来,小声说了一句:“兄弟,我先走一步。”
海听风没理他,攥紧了自己的成绩单。
“第二组第一排,……”
他开始走神了。
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没有被念到,她的名字也还没有被念到。
但他不敢想那个可能性。
万一她去了第一组,他去了第四组。
中间隔着几十个人头,隔着三排座位,隔着一条过道。
他以后上课的时候想看她一眼,要转过整个头,要越过无数个肩膀,要被所有人发现。
“第三组第四排——”
王老师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。
“沐雨微。”
海听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第三组第五排——”
他屏住了呼吸。
“海听风。”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王老师又念了一遍:“海听风,第三组第五排。”
第三组第五排。
沐雨微在第四排。
她在他的正前方。
她坐在他前面。
不是旁边。
但——
是前后排。
他只要抬起头,就能看到她的后脑勺,看到她的马尾辫,看到她低头写字时微微倾斜的肩膀。
他只要轻轻探一下身,就能看到她桌上的卷子,看到她用什么颜色的笔,看到她会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什么样的小图案。
不是同桌。
但比他预想的所有可能性,都要好。
好太多。
海听风站起来,背上书包,拿着成绩单,朝第三组走去。
他走过第二组的时候,鲍魁煞正在第三排朝他挤眉弄眼,那表情分明在说:看吧,我说什么来着。
他走到第三组第五排,把书包放下,坐下来。
前面第四排的座位还空着。
她的书包已经放在桌上了——浅蓝色的书包,和开学那天一样。
但没有看到她人。
他转过头找了一下,发现她正在教室后面和另一个女生说话。她说着说着,忽然笑了一下,然后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朝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她跟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,然后朝座位走过来。
她经过他座位的时候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好巧。”她说。
她走过他,在他前面坐下来。
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拿出来,在桌上摆好。笔袋放在右上角,水杯放在左边。
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动作很轻很自然。
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。
海听风坐在她后面,看着她马尾辫的发梢刚好落在椅背上方两厘米的位置。
他没说话。
但他在心里默默地、认真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想——
第二十三名。
刚刚好。
这个分数,这个名次,这个座位。
前面坐着她。
后面是墙壁,没有人会看到他上课的时候偶尔走神。
左边是窗户,阳光照进来的时候,她的影子会落在他的桌上。
右边是一条过道,再过去是鲍魁煞,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人,正在用口型对他说——
“我是不是说中了?”
海听风低下头,假装没看到。
但他藏不住嘴角的弧度。
摸底考考砸了。
数学写错了正负号。
英语蒙了四个C。
语文写潦草的作文。
所有的错误、所有的走神、所有的心不在焉——
最终把他带到了这里。
第三组第五排。
她后面。
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