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八月一,太阳早早地挂上了天。
海听风昨晚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,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,脑子像灌了铅。但他还是在六点半出了门——比计划早了二十分钟。
“不吃早饭了?”老妈在后面喊。
“路上买。”
门关上的声音还在楼道里回响,人已经下了三层楼梯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。
一中距离鑫盛小区走路只要十二分钟,这条路他昨天下午已经踩过一遍。七月初的阳光毒辣辣地铺在柏油路面上,空气被晒得微微扭曲,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海听风买了一瓶冰水和两个包子,边吃边走。
快到校门口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。
不是紧张。
就是……
他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措辞。
就是想看看,能不能碰见她。
校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有人了。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往里走,有的穿着初中校服还没换过来,有的已经换上了新买的衣服,脸上带着那种“高一新生特有的茫然”——找不着路。
海听风把包子咽下去,喝了一口水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
没看到。
他继续往里走,走过门卫室,走过公告栏,走过那棵看起来有几十年历史的大榕树。
然后他停下了脚步。
教学楼前的台阶上,她正背对着他站着。
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,到膝盖那种,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散着,而是扎了一个低马尾,露出一截净的后颈。阳光从东南方向斜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色,整个人像是在发光。
她低着头在看手机,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,像是在等人。
海听风站在榕树下,看了两秒。
旁边有个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。
“同学,让一让。”
“哦,抱歉。”
他侧身让过,目光却没有移开。
这时候她忽然抬起头,朝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
正好对上他的视线。
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容跟昨天不一样。昨天在雨里,她笑得很克制,像是礼貌中带一点不好意思。但今天,她的笑容很完整——眼睛弯起来,嘴角往上翘,像是真的觉得很高兴。
海听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把矿泉水瓶捏得咯吱一声。
他向她的方向走过去。
步子不快不慢。
但她比他先动了。
“这么巧!”她迎着走了两步,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,“你也刚到?”
“嗯。”他停在她面前,“你——”
“我叫沐雨微。”她先报了名字,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,“昨天还没来得及说。”
沐雨微。
海听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沐——雨——微。
连名字都带着雨。
“海听风。”他说。
“海听风……”她也念了一遍,然后歪了一下头,“你名字好好听。”
他耳有点发热。
好在阳光够烈,应该看不出来。
“你找到教室了吗?”沐雨微问。
“还没,我刚到。”
“我刚才看了一下分班名单,”她说着,眼睛忽然亮了起来,声音里多了一点藏不住的雀跃,“我们一个班。”
“……”
海听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七班,”沐雨微伸出七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你也是七班吧?”
“是。”
“我也是!”
她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,那种“太好了不用一个人面对新环境”的庆幸,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。
海听风看着她的表情,忽然觉得昨晚白失眠了。
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——万一不同班怎么办,万一找不到她怎么办,万一她把伞还了之后就没有然后了怎么办。
结果今天一到学校,发现他们一个班。
说巧不巧。
巧得他有点想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沐雨微注意到了他嘴角的弧度。
“没。”他收了一下表情,“走吧,去找教室。”
两人并肩走上台阶。
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
七班的教室在三楼,走廊尽头。他们到的时候教室门还没开,已经围了十几个人,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。有几个看起来互相认识的,已经嬉闹上了;还有几个一个人站在角落里,低头玩手机。
沐雨微走过去看了一眼贴在门上的名单,回过头来冲他比了个“七”——意思是,海听风三个字,排在名单第七个。
“你第七,”她说,“我二十一。”
“你数这么快?”
“我视力好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仰着脸,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,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方,像两把小扇子。她的皮肤很白,但不是那种苍白,是像牛一样透着一点粉的白。
海听风移开了目光。
“昨天谢谢你啊,”沐雨微忽然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“伞我带过来了,在书包里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那我下课还你?”
“嗯。”
他应得很随意,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
那把伞还了之后,他就少了一个找她的理由。
不过现在不需要理由了。
反正一个班。
班主任大概八点到的,四十岁出头的女人,姓王,戴一副银框眼镜,说话语速很快。她打开教室门,招呼大家进去坐,暂时随便坐,正式的座位安排等摸底考之后再说。
海听风走进去,选了一个靠窗第三排的位置。
他刚坐下,一瓶水就放到了他旁边。
是沐雨微。
“这儿有人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她拉开椅子坐下来,把书包放进桌斗里,然后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海听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我们会不会同桌啊?”
她问得很随意,像在说“今天午饭吃什么”一样。
海听风转过头看她。
她正歪着头看他,眼睛里有一点认真的期待,又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,两种情绪混在一起,像夏天加了冰的橘子汽水。
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顿了顿。
“也许。”
讲台上,王老师开始点名了。
“沐雨微。”
“到。”
“海听风。”
“到。”
两个声音一前一后,中间隔了两个名字,但在这个闷热的教室里,在这个所有新同学都还互不相识的早晨——
有人悄悄地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个名字。
把它们放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