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周一早上，海听风到教室的时候，天刚亮透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值生在楼的那一头拖地，水桶拖把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他是今天第一个到班里的。
他推开教室的后门，走进去。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，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把半个教室染成淡金色。空气里有隔夜的粉笔灰和木头桌面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安安静静的。他走到第三组第四排，沐雨微的座位前，停下来。桌面上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，然后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——一个浅粉色的保温杯，和一个浅蓝色的便当袋。保温杯是他上周六在超市买的。货架上摆着一排，黑色、蓝色、灰色，整整齐齐。他的目光却落在最边上的那个粉色上。他拿起来看了看，放回去，走了。在超市里转了一圈，又走回来。拿起来，放进购物篮。
付钱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。他没解释。
便当袋里的早餐，是他今天早上六点起来准备的。其实他不会做饭。他在厨房里站了二十分钟，对着手机上的教程，煎了两个荷包蛋。第一个煎散了，蛋黄流了一锅，他铲起来自己吃了。第二个勉强成形，虽然边缘焦了一点，但至少是一个圆形。他把煎蛋放进一个小的保鲜盒里，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，一袋全麦吐司，一个苹果。全部装进便当袋，拉好拉链。出门的时候老妈还没醒。他在玄关留了一张纸条：妈，早餐在锅里，粥热一下就能喝。
他站在沐雨微的座位旁边，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，先倒了一点热水晃了晃倒掉——这是他在网上看到的“温杯”步骤，也不知道有没有用，但他做了。然后他走到教室后面，在饮水机前接了大半杯热水，拧紧盖子，放回她的桌面右上角。又把便当袋放在她椅子的坐垫上。
做完这些，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，拿出英语课本，翻到第六单元，开始背单词。但他一个字都背不进去。他在等。
七点十分，走廊里开始有人了，脚步声、说话声、书包拉链的声音，渐渐多起来。七点二十，鲍魁煞来了，一进门就大喊了一声“早——”，看到海听风已经在座位上了，愣了一下：“你今天吃错药了？来这么早？”
海听风没抬头。“背单词。”
鲍魁煞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英语课本，又看了一眼放在沐雨微桌上的保温杯和便当袋，露出了一个“我什么都懂”的表情。他没有多问，只是路过海听风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“兄弟，可以。”
七点二十五。七点二十八。七点二十九。
海听风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教室前门。每一次有人进来，他的心跳都会快一拍，然后看到不是她，又慢下去。
七点三十一分。
沐雨微出现在教室前门。她今天穿的是校服——白色短袖，深蓝色长裤，头发扎成了高马尾，蓝色蝴蝶结发绳。和平时没什么不同，但海听风觉得她今天好像比平时更好看一点。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，可能是她的眼睛——虽然刚走进教室，但那双眼睛清亮亮的，像是刚被泉水洗过。
她走进来，经过讲台，经过第一组，经过第二组，走向第三组。她走到自己座位旁边，停下来，看到了桌面上的粉色保温杯，和椅子上的便当袋。她的脚步停了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两样东西，大概有三秒钟没有动。
然后她转头，看向后面的海听风。
海听风正低着头看书，余光一直在看她。他知道她在看他，但他没有抬头，假装读得很认真。沐雨微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，然后慢慢转过身，在座位上坐下来。她把便当袋从椅子上拿起来，放在桌上，拉开拉链。保鲜盒、牛、吐司、苹果。一样一样拿出来，在桌面上摆开。
她看着那个边缘微微焦黄的煎蛋，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她拿起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白色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低头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，不烫嘴，不凉。是她喜欢的温度——虽然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喜欢什么温度的水。
她把盖子拧回去，把保温杯放在桌面右上角，然后从笔袋里拿出手机，打开QQ。
海听风的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。
沐雨微：你几点起来的？
他没有抬头看她，低头打字。
海听风：六点。
沐雨微：你做的？
海听风：嗯。
沐雨微：你会煎蛋？
海听风：今天刚学的。
沐雨微：好吃吗？
海听风：不知道。你尝尝。
对面没有立刻回复。海听风抬起头，看到沐雨微正低着头，用筷子夹起那个煎蛋，咬了一小口。她嚼了两下，没有表情。又嚼了两下，还是没有表情。然后她拿起手机。
沐雨微：边缘有点焦。
海听风：嗯。
沐雨微：但里面是嫩的。
海听风：嗯。
沐雨微：谢谢。
海听风看着那个“谢谢”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了。他想说“不用谢”，但觉得太客套了。想说“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”，但觉得太过了。
最后他打了两个字：好吃就行。
沐雨微把煎蛋吃完了，然后是吐司，然后是苹果。牛她喝了一半，剩下的放在桌角。她把保鲜盒和便当袋收拾好，放在座位旁边，然后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。
早读铃响了。英语课代表许乐怡走上讲台，领读课文。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读书声。沐雨微翻开课本，跟着读。海听风坐在她后面，听着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每个单词的发音都很准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他低下头，继续背他的单词。但这一次，他能背进去了，因为他知道她就在前面，他背的每一个单词都是背给她听的，这让他觉得每一个字母都有了意义。
第二节下课，大课间。鲍魁煞从后面蹿过来，一屁股坐在沐雨微旁边空着的座位上——李青青去小卖部了。他凑近海听风，贱兮兮地笑：“你早上给她带早餐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带的什么？”
“煎蛋、牛、吐司、苹果。”
鲍魁煞的表情变得很微妙：“你还会煎蛋？”
“刚学的。”
“海听风，你变了。你以前连泡面都懒得煮。”
海听风没说话。沐雨微在前面听到了他们的对话，肩膀微微动了一下，但没有回头。
鲍魁煞又凑近了一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俩现在到底算什么？在一起了没？”
海听风看了一眼沐雨微的背影。她正在低头写什么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马尾辫安静地垂在肩膀上，蓝色蝴蝶结发绳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不知道？？？”鲍魁煞的声音拔高了半度，“你都给她带早餐了你还不知道？”
“带早餐一定要在一起吗？”
“不然呢？你给别的女生带过早餐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海听风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沐雨微的背影，想起昨天下午在她房间里，她说的那句“你今天本来就不是来背单词的”。他想了一整天，也没想明白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她是什么意思，他想继续。继续给她带早餐，继续帮她接热水，继续在她后面坐着，继续看她耳朵红，继续听她说“边缘有点焦但里面是嫩的”。
他想继续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，沐雨微收拾好书包，站起来。她没有直接走，而是转过身，看着海听风。
“明天的早餐，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认真，“不要煎蛋了。”
海听风愣了一下。“那要什么？”
“蒸蛋。”
“……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蒸蛋不会焦。”
她说完，转过身，背上书包走了。
海听风坐在座位上，看着她走出教室，马尾辫一晃一晃的。他低下头，打开手机，搜索“蒸蛋的做法”。
搜索结果出来了。他看了几秒，把手机收起来，开始收拾书包。
鲍魁煞从后面探过头来：“她又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明天的早餐。”
“什么早餐？”
“蒸蛋。”
鲍魁煞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发出了今天最真诚的一句感叹：“海听风，你真的没救了。”
海听风把书包拉链拉好，站起来，走向教室门口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沐雨微的座位——桌面收拾净了，保温杯她带走了，便当袋也带走了。但他的目光停在桌面右上角，那里放着一个小东西。
他走回去，拿起来。
是一颗糖。草莓味的，粉色包装纸。糖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
明天早上七点，小区门口，一起去学校。
海听风看着那张便利贴，看了很久。
他把糖放进笔袋里，和前面那几颗放在一起。把便利贴折好，夹进英语课本的最后一页，和那张单词纸条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走出教室，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他拿出手机，打开QQ。
海听风：明天七点，小区门口。
海听风：蒸蛋要配什么？牛还是豆浆？
沐雨微：牛。
沐雨微：热的那种。
海听风：好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仰头看天。傍晚的天空很好看，橘色的云一层一层地铺开，像煎蛋——不对，像蒸蛋，嫩嫩的，不会焦的那种。
他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想起自己不会蒸蛋。
他加快了脚步，赶在超市关门前去买几个鸡蛋。因为明天早上，他可能要练习很多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