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王老师念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,合上了名单。
“好了,人齐了。”她推了推眼镜,扫了一圈教室,“在正式排座位之前,咱们先暂时这样坐着。等摸底考成绩出来,我会据大家的成绩和身高重新排。”
话音刚落,教室里有了一阵轻微的动。
有人开始换座位了。几个明显相熟的同学凑到了一起,空出来的位置又被后面的人补上。
海听风没有动。
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右手边——沐雨微也没有动。
她正低着头,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:一个浅蓝色的笔袋,一本没写过字的笔记本,一包纸巾,还有——
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。
她把伞放在了桌角,然后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的伞。”她小声说。
海听风看了一眼那把伞。
说实在的,那把伞他用了两年了,伞骨有一微微弯曲,伞面上还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。放在平时,他本不会在意这把伞。
但现在看着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桌角——
他忽然觉得这把伞有点特别。
“不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沐雨微歪了一下头:“你昨天也说不急。”
“今天也不急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急?”
海听风想了想:“下雨的时候。”
沐雨微愣了一下,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的笑声不大,但在周围窸窸窣窣的聊天声里,意外地清晰。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海听风没笑。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,很快又收回来了。
这时候,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身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同学,加个QQ呗?咱们班我刚拉了群,把你们都拉进去。”
海听风拿出手机,扫了二维码。
沐雨微也扫了。
“对了,”那个男生又说,“你们原来的学校是哪儿的?我是三中的。”
“我二中的。”沐雨微说。
海听风说:“我实验的。”
“实验的?实验离这儿挺远的吧?”
“嗯,搬家了。”
几个人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。那个男生叫周逸,话很多,问完学校问分数,问完分数问爱好,像个小型记者。沐雨微倒是很配合,问什么答什么,偶尔也反问一句。
海听风大多时候在听。
偶尔接一句。
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没有完全从沐雨微身上移开。
他发现她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——会微微偏头,把右边的耳朵朝向对方,好像生怕听漏了什么。他发现自己看她的时候,她会不自觉地拢一下耳边的碎发。他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,右脸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,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。
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记着,像个偷偷攒糖的小孩。
“哎,你说咱们班会不会重新排座位啊?”周逸又问。
“王老师不是说了吗,摸底考之后。”沐雨微说。
“那万一考完被分开了怎么办?”
沐雨微没接这个话,转头看了海听风一眼。
海听风正在拧那瓶水的瓶盖。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,抬头看过去。
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黑板。
但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笑意。
海听风低下头,继续拧瓶盖。
拧了两下才发现——瓶盖本来就开着。
他默默地把水瓶放下。
这时候,班主任又开口了。
“同学们,咱们先把课本发了。发完之后,大家互相熟悉一下,今天不上课,主要是开班会、选临时班委、熟悉校园。你们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。”
话音落下,几个男生被叫去搬书。
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沐雨微从桌斗里拿出手机,低头翻了翻刚加的班级群。群里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,消息刷得很快,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抬头。
海听风递过来一颗糖。
“?”
“刚才买水的时候送的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。
沐雨微看了一眼那颗糖——是一颗草莓味的硬糖,粉色的包装纸,上面画着一颗小小的草莓。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来,撕开包装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
含了一会儿,她小声说:“好甜。”
海听风没应声。他也拆了一颗,是薄荷味的。
他从来不拿买水送的糖。
今天是第一次。
发书的时候,班级里乱了一阵。课本一摞一摞地从前传后,每个人都在低头数着自己拿了多少本。海听风帮沐雨微把她的那一摞从地上搬到了桌上,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她只说了一句“谢谢”就没有再多说。
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。
好像他们本来就应该是同桌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海听风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。他们昨天才认识,今天才第二次见面。他连她喜欢什么颜色、喜欢听什么歌、初中成绩好不好都不知道。
但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
就好像,她坐在这里,是理所当然的。
上午的班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。王老师讲了很多:学校的规章制度、作息时间、社团招新、军训安排……海听风听了个大概,注意力一直处在一种奇妙的状态里——想听,但又会走神;走神了,又会把自己拽回来。
每次他走神的时候,视线都会不自觉地落到右边。
他注意到沐雨微听得很认真。她会把重要的事情记在笔记本上,字迹小小的,很整齐。偶尔她会皱一下眉,大概是对某件事有疑问;偶尔她会微微点头,大概是听明白了。
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神情专注而安静,和昨天在雨中手足无措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但这两种样子,他都觉得好看。
上午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自我介绍。
王老师让大家按座位顺序,一个个上讲台,说三句话:叫什么名字,初中哪所学校,想竞选什么班委(没有就说过“没有”)。
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,说话声音很大,整个教室都能听到回音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轮到沐雨微的时候,海听风发现自己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。
她站起来,走上讲台。白裙子在黑板前面显得格外净,她站在讲台中央,面向全班,笑了一下。
“大家好,我叫沐雨微。”
声音不大不小,很稳。
“初中是二中的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我想竞选文艺委员。”
说完,她微微鞠了一躬,走下了讲台。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她走回来的时候,经过海听风的座位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到你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海听风站起来。
他走上讲台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:他本不想竞选班委。
但站上去的那一刻,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台下。
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
她正仰着脸看他,眼睛里有一点好奇,有一点期待。
“海听风。”他说。
“实验中学的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他走下讲台的时候,听到身后新上台的同学开始介绍自己。但这些声音都模糊了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他坐回座位。
沐雨微侧过头来看他。
“你真的不竞选啊?”
“不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麻烦。”
沐雨微又笑了,这次带着一点“我早就知道”的表情。她说:“我觉得你挺适合当班长的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像班长。”
海听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上午的课在十一点半结束。
王老师最后交代了几句——下午两点到校,参观校园,明天开始摸底考——然后宣布放学。
教室里像炸开了锅。
沐雨微开始收拾书包。她把那本记满笔记的本子收进去,笔袋收进去,纸巾收进去。
最后,那把伞。
她拿起来,又放回去了。
“你嘛?”海听风看到了。
“反正下午还要来,”沐雨微说,“下午再还你吧。”
海听风嗯了一声。
他弯下腰去系鞋带——其实鞋带本没松——系了两遍,直起身来的时候,沐雨微已经背好书包,站在过道里等他了。
“走吗?”
“走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。
走廊里全是人,高一的、高二的、高三的,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赶集。沐雨微走在前面,海听风落后半步。她走得很快,但每走几步就会放慢一点,等他跟上。
出了教学楼,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沐雨微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顶白色的棒球帽戴上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回头看了海听风一眼。
“你帽子都不戴的吗?”
“没那个习惯。”
“那你防晒吗?”
“不防。”
沐雨微露出一个“男生果然都这样”的表情,转过身继续走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海听风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是班级群的消息。周逸在群里发了一个群待办,让所有人把群昵称改成“姓名-初中学校”。
他已经改了:海听风-实验。
下面一排人跟帖。
再下面——
沐雨微-二中。
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。
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回家的路上,蝉鸣声比早上更响了。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海听风走在沐雨微的左边。
因为左边有树荫。
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选边。
到了鑫盛小区门口,沐雨微停下来。
“我往这边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往那边。”
两个人站在小区的分岔路口,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。
沐雨微把帽檐往上抬了抬,露出那双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的眼睛。
“下午见。”
“下午见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海听风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——白裙子,白色棒球帽,浅蓝色的书包,马尾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。
直到她拐进了一栋楼,看不见了。
他才转身。
往自己的那栋楼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仰头看天。
万里无云,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晒化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今天的阳光——
格外耀眼。
回到家,海听风换了鞋,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径直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——
她在台阶上抬头看见他的时候,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光。
她说“我们一个班”的时候,声音里的雀跃。
她坐在他旁边,歪着头问他“你会不会和我同桌”的时候,那双半认真半开玩笑的眼睛。
还有今天上午的全部——
他以为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夜,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过了。
不同班怎么办。
找不到她怎么办。
加了微信之后不知道说什么怎么办。
但他没有想过这个——最完美、最不可能、最奢侈的选项。
同桌。
她和他是同桌。
不是因为换了座位凑在一起的同桌。
是那个“暂时的座位”,那个她主动坐下来的“暂时的座位”。
如果他当时选了靠窗第四排,如果他没有在那瓶水上耽搁时间,如果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没有看到他——
任何一个小小的偏差,他们都不会坐在一起。
但偏偏就是。
海听风把胳膊搭在眼睛上,挡住了头顶刺眼的灯光。
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
他想笑。
但他忍住了。
忍了三秒。
没忍住。
他一个人在房间里,无声地笑了出来。
这是什么逆天的运气?
他活了十五年,从来没有在抽奖中过任何东西。饮料的“再来一瓶”永远是谢谢惠顾,过年抢红包永远是手气最差的那个,就连食堂打饭阿姨给他打的肉都比别人少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跟“运气”两个字无缘。
但今天——
今天他觉得,他把前面十五年攒下来的所有运气,一次性用完了。
而且用得心甘情愿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闷住了他的一声低低的、闷闷的、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笑。
手机亮了。
他拿起来。
是班级群的新消息——
沐雨微:大家好呀,我是沐雨微,请多关照[可爱]
后面跟了一排同学的表情包。
海听风点开她的头像,进了她的朋友圈。
一条横线。
……三天可见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
又拿起来。
在班级群里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他发了一句:
海听风-实验:大家好
发完他就后悔了。
这也太刻意了。
但她会在看吗?
他看着屏幕上自己的那条消息,在一堆热情洋溢的自我介绍里,显得又短又冷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条回复。
沐雨微-二中:[拍了拍]海听风
海听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。
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口,闭上了眼睛。
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蝉鸣阵阵。
好像全世界的运气,都在这一天,朝他倾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