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七月的尾巴，热得像要把人烤化。
海听风推开茶店的玻璃门，手里拎着两杯冰柠四季春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下午两点十七分，距离搬完最后一箱书已经过去四十分钟，老妈催他回家的消息发了三条。
“这就回。”他单手回了语音，正准备迈下台阶。
一滴。
两滴。
然后就是劈头盖脸的倾盆。
海听风愣了一秒，往后退了半步退回檐下。抬头看天，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不知道躲哪儿去了，天空像是被人拧开了水龙头，雨线又密又急，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。
“什么鬼天气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声，把茶换到左手，右手从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。
撑开伞的瞬间，他余光扫到了一个人。
公交站台下，一个女孩抱着书包，整个人缩在站牌旁边。她穿一件白色的短袖，已经被雨雾洇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，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，看着手忙脚乱——一会儿把书包举过头顶，发现挡不住又放下来，一会儿往站台里面挤，可那点可怜的檐子本遮不住什么。
她显然没带伞。
海听风站在原地看了两秒。
那女孩还在跟雨作斗争，完全没注意到他。她低头翻了翻包，又抬头看了看天，嘴唇似乎动了一下，看口型大概是那句所有人都说过的——“怎么突然就下了？”
他笑了一下。
说不清为什么，他撑着伞走了过去。
脚步踩在水洼里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那女孩终于注意到有人靠近，抬起头来，一双眼睛因为雨水微微眯着，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，眼神里带着一点警惕和茫然。
“你没带伞？”海听风问。
声音不算大，但在雨声里意外地清晰。
沐雨微——虽然此刻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——愣了一下，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：“没……出门的时候还是大太阳。”
“你去哪儿？”
“就前面。”她随手往东边指了指，“鑫盛小区。”
海听风挑了挑眉。
“……我也是。”
沐雨微眨了眨眼，大概觉得这也太巧了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海听风没再多说，把伞往她的方向倾了倾：“走吧，顺路。”
那把伞不大，两个人并肩走，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。沐雨微有些局促地抱着书包，尽量把自己的身体缩起来，但雨太大了，她的左肩还是很快就湿了一片。
海听风注意到了。
他没说什么，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伞又往她那边移了移。自己的右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，深色的T恤洇出更深的一块。
雨声很大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，不算尴尬，但也谈不上熟稔。沐雨微偷偷偏头看了他一眼——少年侧脸线条净，下颌线微微绷着，手里还拎着两杯茶，雨水顺着他撑伞的那只手的手腕往下淌。
她收回目光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谢谢。”
“没事。”
又走了一段。
沐雨微犹豫了一下，开口问：“你也是这边住的？之前好像没见过你。”
“今天刚搬过来。”海听风说，“明天去一中报到。”
沐雨微脚步一顿，偏头看他，眼睛忽然亮了：“你也是一中的？”
这下轮到海听风转过头来看她。
雨幕里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，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脸侧，看起来狼狈极了，可笑起来的时候，整个人突然就有了某种说不出的生动。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高一新生。”
“我也是！”沐雨微的声调微微上扬，“说不定我们还能分到一个班。”
海听风看着她，嘴角动了动，最后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但握着伞柄的手指，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。
鑫盛小区的大门很快出现在视野里。海听风先看见了，脚步慢下来，正要开口说什么，沐雨微已经侧过身，要从伞下退出去。
“我到了，今天真的谢谢你——”
“你拿着。”
他把伞塞进她手里。
动作很快，像是怕她拒绝。冰凉的伞柄被强行递到她的掌心，他的手指有一瞬碰到她的，带着雨水的凉意。
沐雨微握着那把还有他体温的伞柄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，海听风已经退到了单元门外的檐下。他的半边衣服全湿了，头发也在滴水，但神色很平静，像是淋雨这件事本不值一提。
“伞……我怎么还你？”她反应过来，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句。
海听风弯腰拎起之前放在地上的两杯茶——不知什么时候，他已经把那两杯茶从伞下护到了单元门口，居然一滴雨都没淋到。
他直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溅到的水渍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明天报到，”他说，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碰见了再还。”
说完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屏幕亮着，是老妈的第四条消息，这次直接变成了语音通话请求。
他没接，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走了。”
他朝她抬了抬下巴，算作告别，然后转身推开单元门，脚步很快，像是在赶什么。
沐雨微站在原地，撑着他留给她的那把伞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。
雨还在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——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，很普通，伞柄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漉漉的温热。
她又抬头看了看他已经消失的方向，忽然笑了。
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问。
明天报到。
碰见了再还。
她把伞收起来，甩了甩上面的水，抱着书包往自己家那栋楼走去。走到楼下的时候，雨已经小了一些，天边甚至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。
这场雨来得突然，走得也突然。
沐雨微站在楼道里，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耳后，忽然想起刚才雨幕里那个少年的样子——他撑伞的手很稳，他看她的时候眼神很安静，他把自己淋湿了也没有皱一下眉头。
她想，明天应该会再见吧。
而海听风冲进家门的时候，他老妈差点没认出这是自己儿子。
“你不是带伞了吗？！”
“给别人了。”
“谁？”
他没回答，把两杯茶放在玄关，换了鞋就往浴室走。
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一中的分班名单，现在能查到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