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7-06 12:16:45  ·  所属小说:雨落听风

海听风家的厨房,周一晚上九点,像个事故现场。

灶台上摆着六个碗,每个碗里都盛着一个蒸蛋。第一个是水放多了,稀得像蛋花汤;第二个是水放少了,得像轮胎皮;第三个火太大,表面全是蜂窝眼;第四个时间太长,老了;第五个他终于找到了感觉,但盐放多了,咸得他自己都皱眉;第六个——他盯着第六个碗,用勺子挖了一口,放进嘴里。

不咸不淡。不老不嫩。表面光滑得像布丁。他靠在灶台边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六个蛋。他用了六个蛋,才做出一个能看的。

老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散着,脸上贴着面膜,整个人像一张移动的白纸。她看着灶台上那六个碗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海听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?”

“九点。”

“你知道你用了多少个蛋吗?”

“……六个。”

“你明天早上是要开早餐店吗?”

海听风没回答。他把第六个蒸蛋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净的保鲜盒里,盖上盖子,放进冰箱。然后把灶台上那六个碗一个一个洗净,擦,摞好。老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,面膜下面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她的眼神很复杂。

“你这两天不太对劲。”她说。

“哪里不对劲?”

“你周六下午去了女生家。你今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人家做早餐。你现在又在蒸蛋。”她一项一项地数,“你以前连你自己的早餐都懒得吃。”

海听风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,关上柜门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当年跟爸在一起的时候,是谁先表白的?”

老妈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把脸上的面膜揭下来,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露出下面那张被精华液泡得发亮的脸。她看着自己的儿子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那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
“你爸。”她说,“他追了我大半年,写了一封特别长的信,字丑得要命,但内容还挺感人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在一起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海听风,你要是想问怎么追女生,你直接问就行,不用拐弯抹角。”

“我没问。”

“你刚才问的问题就是这个问题。”

海听风沉默了。老妈走到冰箱前,打开冰箱门,拿出那盒被他用掉了大半的鸡蛋,看了看剩下的数量,又放回去。

“你明天早上还要做?”

“嗯。”

“给那个叫沐雨微的女生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老妈关上冰箱门,转过身看着他。“那你要不要我教你?”

海听风抬起头,看着老妈。老妈的嘴角还弯着,但眼睛里多了一点认真的东西,不是嘲笑,不是八卦,是一个妈妈在看着自己的儿子第一次认真地想要对一个人好时,那种温柔的目光。

“我已经会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老妈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厨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鸡蛋在冰箱第二层,明天早上你用完记得补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还有,”她说,“那个女生英语好是吧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好好背单词,别把人家的好心浪费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海听风站在厨房里,听着老妈拖鞋的声音渐渐远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六个失败的蒸蛋,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孤单了。

同一时间,鑫盛小区17号楼3单元502。

沐雨微坐在书桌前,台灯亮着。课本摊开在第七单元,单词表密密麻麻地排了两列,一个都没有被圈画。她的笔握在手里,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,一直没有落下去。她走神了。

她在想今天早上。今天早上她走进教室,看到桌上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和那个浅蓝色的便当袋时,她站在那里,愣了好几秒。

她想起海听风说“我今天刚学的”时的表情——语气很平淡,但眼睛在说“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”。她想起那个煎蛋,边缘焦了,但里面是嫩的,就像他这个人——外面看起来淡淡的,但里面有温度。她想起他在QQ上问“蒸蛋要配什么?牛还是豆浆?”,问得认真极了,好像这不是一顿早餐,而是什么重大的、需要慎重决策的事情。

沐雨微把笔放下了。

她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,里面放着一个小铁盒。铁盒是浅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猫,是她去年过生的时候李青青送的。她打开铁盒,里面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——电影票,茶店积攒的贴纸,一支写不出字的但很漂亮的笔,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。

她把那张纸条拿出来,展开。

海听风的字。比平时好看很多的那种字。

那天雨落下来的时候/我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雨天/后来才知道/那是所有事情开始变好的起点/你听风的声音/我听你的声音

她看了两遍,折好,放回去。然后她的手指在铁盒里拨了拨,从最底下翻出一个东西。

是一个小皮筋。

黑色的,很普通,就是那种一板能买十几个的黑色发圈。没有装饰,没有蝴蝶结,没有亮片,简简单单的一个黑圈。但她在想——她在想送给他。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。上周四,体育课,她看到隔壁班一个女生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发圈,她多看了一眼。李青青注意到了,凑过来小声说:“那叫小皮筋,女生送给男生的,意思是——这个人有主了。”

沐雨微当时说了一句“哦”,然后把头转开了。但她记住了。她去查了“送小皮筋是什么意思”。搜索结果很明确。她又查了“男生戴小皮筋是什么意思”。搜索结果也很明确。她把手机关了,在房间里走了两圈,坐下来,又站起来,又坐下来。然后她打开了淘宝。

“黑色发圈 简约 女生送男生”——她在搜索框里打了这几个字,删掉了“女生送男生”,又打了“小皮筋 送男朋友”,又删掉了“送男朋友”,最后打的是“黑色发圈 简约”。

她选了很久。她看了几百个商品图,有的带蝴蝶结,有的带星星,有的带字母,有的什么装饰都没有但价格很贵。她最后选了一个最普通的——纯黑色,没有任何装饰,弹力很好,不会勒手。下单之前她犹豫了一下,又加了一板。一板十个,十个都是纯黑色。

快递周六到的。她拆开包装,拿出一个套在自己手腕上,看了看。黑色的发圈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明显,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。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然后把发圈摘下来,放进笔袋里。

周一,她没有送出去。她把发圈装在笔袋里带去学校,又带回来。整整一天,她有无数次机会——课间的时候,放学的时候,他给她递水的时候,她都可以顺手从笔袋里拿出那个发圈,递给他,说一句“给你”。但她没有。她说不出口。

她不是不敢,她是不知道——他突然对她这么好,是喜欢她这个人,还是喜欢“被一个人喜欢”的感觉?他送花,写诗,带早餐,接热水,这些事他做得那么自然,好像天生就会对一个人好。但她是唯一的那一个吗?还是她只是刚好坐在他前面?

沐雨微把小皮筋放回铁盒里,盖上盖子,推回抽屉最深处。她拿起笔,开始背单词。但背了两个就停了,她想起今天下午她说“蒸蛋不会焦”的时候,他的表情——他好像真的很认真地记下了她说的每一句话。她想起他说“好吃就行”时的语气,不是敷衍,不是客套,是那种“你开心就行”的真诚。她想起他每天早上比她早到教室,帮她接好热水,水温刚刚好。

她又把抽屉拉开了。她从小铁盒里拿出那个黑色发圈,握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打开QQ,点开了海听风的聊天框。

她打了一行字:明天你不用带早餐了。

打完,看了两秒,删掉了。

她又打了一行字:你明天几点到校?

看了两秒,又删掉了。

她又打了一行字:明天我给你带个东西。

这次她没有删,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,或者她知道,但她不敢说。她把手机关了,把发圈放在枕头旁边,和那只白色的毛绒兔子靠在一起。

兔子旁边还有一颗糖——橘子味的,是他昨天给她的那顆。她把它放在枕头边,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能看到。

沐雨微关了台灯,躺下来。黑暗里,她的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。

她在想明天早上要不要把那个发圈带过去。她在想如果带过去了,要怎么给他。直接递给他?太像完成任务了。放在他桌上?太像匿名捐款了。假装从手上掉下来被他捡到?太蠢了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发出了一声含糊的、带着懊恼的声音。

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。她翻过来看。

海听风:蒸蛋练习了六次才成功。

她盯着那条消息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他练习了六次。她想象他在厨房里对着六个碗发呆的样子,想象他尝第一个的时候皱着眉说“太稀了”的样子,想象他在第六个终于成功的时候偷偷松了口气的样子。

沐雨微:好吃吗?

海听风:第六个还行。

海听风:明天给你带第七个。

沐雨微:你今晚做了六个?

海听风:嗯。

沐雨微:你都吃了?

海听风:吃了四个,扔了两个。

沐雨微:你不会撑吗?

海听风:还好。

沐雨微咬着嘴唇,忍住了笑。她把手机举在眼前,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。海听风。三个字。她看了很多遍。

沐雨微:明天早上七点,小区门口。

沐雨微:我也有个东西要给你。

海听风:什么?

沐雨微:明天你就知道了。

发完这条,她把手机扣在口,心跳得很快。她不知道自己明天有没有勇气拿出来,但她至少说出口了。至少这一次,她没有把话吞回去。

她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黑暗中摊开手掌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但她好像能感觉到那个黑色发圈的重量——很轻,但又很重。

周二早上,六点二十。海听风在厨房里,把第七个蒸蛋从锅里端出来。这一次他一次就成功了,没有试错。他把蒸蛋倒进保鲜盒,盖好盖子,放进便当袋。又热了一盒牛,用保温杯装好。吐司两片,苹果一个。全部装好,拉好拉链。

他换好衣服,背上书包,提起便当袋和保温杯,走出家门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六点五十五。她还没来。他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,把便当袋换到左手,右手在裤兜里,等她。

六点五十八。一个身影从17号楼的方向走过来。沐雨微穿着校服,背着浅蓝色的书包,头发扎成了低马尾,垂在肩膀上。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——攥得很紧,看不到是什么。

她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两个人的距离大概一步。沐雨微看着他手里那个便当袋,又看了看他的脸。

“你又做蒸蛋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练习了六次?”

“嗯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紧的右手。海听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攥着,指节发白,像是在攥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
“你说有东西要给我。”他说。

沐雨微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犹豫,有紧张,有那种“我说不出口但我想让你知道”的神情。她慢慢地把右手伸出来,手心朝上,手指一一地张开。

掌心里躺着一个小皮筋。纯黑色的,很普通,什么装饰都没有。

沐雨微没有说任何话。她就那样伸着手,把那个小皮筋摊在他面前,像一个没有写地址的信封,等待被签收。海听风看着那个黑色的小发圈,看了大概有两秒钟。然后他伸出左手,从她的掌心里把小皮筋拿了起来。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,她的手没有缩。这一次她没有缩。

他把小皮筋套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。黑色的发圈在他偏白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明显,像一个标签,像一句回应,像一种所有人都看得懂的宣告。

沐雨微看着他套上去的动作,看着他调整了一下松紧,看着他把手放下来,小皮筋就那样贴着他的皮肤,安安静静地圈在那里。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她问,声音有点哑。

“知道。”海听风说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,”他顿了一下,抬起右手,让手腕上的黑色发圈在晨光下晃了一下,“这个人有主了。”

沐雨微的嘴唇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低下头,转了个身,往学校的方向走去。走了两步,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闷闷的,像是被晨风裹住了。

“走吧,要迟到了。”

海听风跟上去,走在她左边。他的右手腕上,那个黑色的小皮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
走了大概半条街,沐雨微偏头看了他一眼,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黑色发圈,又迅速移开了目光。

“你今天,”她说,“到了教室把手放桌斗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被李青青看到她会尖叫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

又走了一段。沐雨微忽然又开口了。

“那个蒸蛋,真的不焦?”

“不焦。”

“咸淡呢?”

“刚刚好。”

她沉默了两秒,然后伸出手。

“给我尝尝。”

海听风把便当袋打开,拿出保鲜盒,递给她。沐雨微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蒸蛋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她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,又夹了一块。

海听风看着她的侧脸。“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她说,然后停了一下,“比煎蛋强。”

海听风笑了。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幅度的笑,是完整的、从心里漫到脸上的、藏都藏不住的笑。沐雨微看到了他的笑容,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,但她偏过头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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