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海听风开始背第六单元的单词。他盯着课本,嘴巴在动,声音在发,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单词上。房间里太安静了,安静到他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——轻而匀,像夏天傍晚吹过窗帘的风。他可以听到她偶尔挪动身体时睡衣布料摩擦床单的细碎声响。他还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。
不是香水。不是洗衣液。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味道。它很轻,轻到如果他不是坐在这间安静的、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,他本不会注意到。但它就在那里,若有若无地飘过来,像一层薄薄的雾,把他整个人笼罩起来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味道。不是花香的甜,不是果香的清新,而是一种更柔软的、更温暖的、让人想要把呼吸放慢一点、再慢一点的味道。像刚晒过的被子,像雨后的草地,像某种他说不上名字的、但一闻到就觉得安全的东西。
他走神了。二十六个单词,他背到第十一个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因为他发现自己本没有在记字母的顺序,而是在想她睡衣上的那些小波点。白色的、圆圆的、均匀地分布在浅粉色的布料上——她的肩膀,她的手臂,她蜷起来放在床沿的膝盖。
“怎么了?”沐雨微的声音从床边传来。
“没事。”他低下头,继续背,从第一个重新开始。但那股香味又飘过来了。这一次他没能忍住。他抬起头,目光从课本上移开,落在她的方向。她正靠在床头,白色的毛绒兔子被她抱在怀里,下巴搁在兔子的脑袋上,安静地看着他。浅粉色的睡衣,散落的头发,光着的脚,怀里抱着一只兔子。
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极了。
“你看着我嘛?”她问,声音里有一点点疑惑,也有一点点别的什么。
海听风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什么”,但话到了嘴边,变成了一句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的话:“你用的什么洗衣液?”
沐雨微愣了一下,眨了两下眼睛。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身上的味道。”海听风说完就后悔了——这话听起来像一个奇怪的搭讪。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就是……闻到了。很淡。很好闻。”他又补充了一句,越描越黑。
沐雨微看着他。他以为自己要被嘲笑了,或者她会用课本拍他的头。但她没有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兔子的脑袋里,埋了两秒才抬起来。她的耳朵红得像草莓味的糖。
“就是超市买的,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蓝色的那瓶。”
“哦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海听风低下头,假装在看书。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“海听风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闻到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她又把脸埋进兔子的脑袋里。这次埋得更久了。海听风看着她的发顶,看着那些散落的黑色发丝在白色的兔毛上铺开,像墨水滴进了牛里。他想伸手摸一下。只是摸一下。但他没有。他的手握着笔,指节发白,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按在椅子上。
沐雨微终于从兔子里抬起头来。她的脸颊有一点红,分不清是闷的还是别的什么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做了什么决定,然后从床上站起来,朝他走了两步,伸出手。
“课本给我。”
海听风把课本递给她。她接过课本,没有回到床边,而是坐在了他旁边的床沿上。比刚才近了很多。近到他的右手臂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——不烫,温温的,像冬天的暖水袋。
她开始念单词,一个一个地念,发音清晰,语速不快。但海听风听不清她在念什么。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——她低头的角度,她翻页时手指的动作,她念单词时嘴唇的形状,还有那股淡淡的香味。现在它更近了,浓了一点,但依然是淡淡的,像一层薄纱,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了。
“海听风,你在听吗?”她停下来,侧头看他。
他们的距离很近。近到他能看到她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痣,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——微微上翘,像两把小扇子。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自己——一个表情呆滞、目光发直的男孩,手里握着笔,一个字都没写。
“你走神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他看着她。“你身上的味道。”
沐雨微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她没有说话,没有转开脸,没有把脸埋进兔子里。她就那样看着他,眼睛里有惊讶、有慌乱、有一种他读不懂但心跳加速的东西。
“你能不能,”海听风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不要离我这么近?”
沐雨微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会没办法背单词。”
她沉默了一秒,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个月牙。“那正好,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风,“你今天本来就不是来背单词的。”
海听风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他没有问。他坐在那里,她坐在旁边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。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上,光斑慢慢从木地板爬上了墙壁。房间里安静极了,冰箱的嗡嗡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窗外的汽车声也消失了,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间小小的房间,和那股淡淡的、让他永远都无法忘记的清香。
她没有离远一点。他也没有再要求她离远一点。他就那样让她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,让那股香味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呼吸里,渗进他的记忆里。他知道,从今以后,他闻到任何一种类似的味道,都会想起这个下午——她穿着浅粉色的波点睡衣,抱着白色的毛绒兔子,坐在他旁边,一字一句地念着英语单词。
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很久以后,他偶尔在超市路过洗衣液货架的时候,看到那瓶蓝色的、普普通通的、价格不超过二十块的洗衣液,他都会停下来,站一会儿。然后买一瓶。
不是因为他需要。是因为他无法忘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