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绍熙三年,暮春。临安城的晨光裹着湿润的水汽,漫过青砖黛瓦,淌进胭脂巷时,已被巷内浮动的脂粉香染得温柔几分。巷口的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磨得光滑,两侧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,木屐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,混着叫卖花露、香膏的吆喝声,织就出一幅鲜活的市井图景。
“醉红颜”的铺子在胭脂巷中段,不算最起眼的位置,却凭着独一份的香料调配功夫,成了巷内最有人气的去处。铺门是两扇雕花梨木门,门楣上悬着块乌木牌匾,上书“醉红颜”三个篆字,字体温婉,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利落。此时,铺内已亮起了一盏羊角灯,暖黄的光晕洒在货架上的胭脂盒、香膏罐上,将那些莹润的色彩衬得愈发诱人。
苏晚卿正站在柜台后,指尖捻着一小撮淡粉色的香粉,凑近鼻尖轻嗅。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襦裙,外罩一件浅粉色的褙子,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随云髻,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。她生得极美,眉眼温婉,肌肤胜雪,只是那双眸子格外清亮,透着一股与寻常脂粉女子不同的敏锐与沉静。
“老板娘,这‘桃花醉’还有吗?昨我家小姐用着好,今特意让我再来买两盒。”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小丫鬟掀开门帘走进来,脆生生地问道。
苏晚卿放下手中的香粉,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两个描金漆盒,递了过去:“还有呢,刚调配好的,新鲜得很。你家小姐若是喜欢,下次可以试试新出的‘杏雨春深’,用的是江南新收的杏子提炼的花露,更清爽些。”
小丫鬟接过胭脂盒,掂量了两下,笑着应道:“好嘞,我回去跟小姐说说。老板娘的手艺,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。”说着,付了钱,欢欢喜喜地走了。
苏晚卿笑着颔首,目送小丫鬟离开,转身继续打理柜台上的香料。她的“醉红颜”之所以受欢迎,不仅因为胭脂颜色正、香膏滋润,更因为她对香料的把控精准到极致。无论是江南的梅香、岭南的桂露,还是西域的安息香、波斯的没药,经她调配,总能生出独特的韵味。而这份精准,源自她自幼随父亲学习的香料辨识功夫,更源自她那比常人敏锐数倍的嗅觉。
父亲曾是临安城有名的香料商人,十年前却在一场意外中离世,只留下这间胭脂铺和满室的香料配方。苏晚卿接手铺子后,凭着一手好手艺,将“醉红颜”经营得有声有色,也渐渐在胭脂巷站稳了脚跟。
头渐渐升高,铺内的客人也多了起来。苏晚卿一边招呼客人,一边熟练地调配着胭脂香膏,动作行云流水。正当她给一位夫人包好香膏时,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,夹杂着衙役的吆喝声和行人的议论声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一位正在挑选胭脂的姑娘好奇地探出头,望向巷口。
“好像是出人命了,”另一位客人接口道,声音压得很低,“听说是在巷尾的废弃宅院发现的,衙役刚把那里围起来了。”
“人命案?”姑娘吓了一跳,手里的胭脂盒差点掉在地上,“这胭脂巷素来太平,怎么会出这种事?”
苏晚卿闻言,眉头微蹙。她抬起头,望向巷口的方向,鼻尖微微动了动。空气中除了巷内惯有的脂粉香、花香,似乎还飘来一丝极淡的、异样的香气。那香气很特别,带着几分西域香料的浓烈,又混合着一种甜腻的脂粉味,却又与寻常的胭脂香不同,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。
“老板娘,怎么了?”旁边的客人见她神色异样,忍不住问道。
“没什么,”苏晚卿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,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,“许是我多心了。”话虽如此,她心中却泛起了一丝疑虑。那股香气很陌生,却又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,仿佛在哪里闻到过,却又一时想不起来。
嘈杂声越来越近,很快,一队身着皂衣的衙役簇拥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走过“醉红颜”的铺子前。那男子身姿挺拔,面容清俊,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,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的目光扫过巷内的铺子和行人,眼神锐利,似乎在寻找着什么。
“那就是新任的临安府推官吧?听说姓陆,是近刚从京城调来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还是个探花郎,年纪轻轻就当了推官,本事定然不小。”
“但愿他能早查出凶手,不然这胭脂巷怕是要人心惶惶了。”
客人的议论声传入苏晚卿耳中,她望着那位陆推官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临安府的衙役她倒是认得几个,往里若是巷内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都是些老衙役来处理,效率不高,态度也算不上好。这次来了个新推官,不知会不会有什么不同。
没过多久,铺内的客人渐渐散去,巷内的嘈杂声也淡了些。苏晚卿收拾好柜台,走到铺门口,望向巷尾的方向。那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,衙役们守在门口,不许旁人靠近。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异样的香气似乎更清晰了些。这一次,她终于想起来了——那是西域的“醉春烟”香料独有的味道。
“醉春烟”是西域特产的一种香料,气味浓烈,带着甜腻的迷醉感,产量极少,价格昂贵。而且这种香料性子烈,寻常人很少用来调配胭脂香膏,只有一些追求新奇的富家子弟或达官贵人会偶尔购买。苏晚卿的铺子里也只进了少量的“醉春烟”,还是上个月从一位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,至今只卖出去过一小份。
难道说,巷尾的死者,与购买“醉春烟”的人有关?苏晚卿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。她知道,自己只是个胭脂铺的老板娘,不该手官府的案子。可那股“醉春烟”的香气,像一无形的线,牵着她的思绪,让她无法忽视。
正当她站在门口沉思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朝铺子走来。是巷口卖花的王婆,王婆平里与苏晚卿交好,经常给她送些新鲜的花瓣用来提炼花露。
“晚卿,你可听说了?巷尾那废弃宅院里死的是个年轻女子,听说死状还挺吓人的。”王婆走进铺子,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,“我刚从那边过来,听衙役们议论,说那女子身上有股奇怪的香味,陆推官正为此事发愁呢。”
“奇怪的香味?”苏晚卿心中一动,问道,“王婆,你知道那香味是什么样的吗?”
“我也说不好,”王婆摇了摇头,“就是觉得挺特别的,又香又冲,闻着让人有点头晕。对了,我听一个衙役说,那香味像是胭脂水粉的味道,又不太像,倒像是……像是西域来的什么东西。”
苏晚卿的心沉了一下。王婆的描述,与她闻到的“醉春烟”的香气几乎吻合。看来,这桩命案,确实与“醉春烟”有关。
“晚卿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王婆见她神色不对,关切地问道。
“我没事,”苏晚卿定了定神,说道,“只是觉得有些吓人。王婆,你说那陆推官,能查出凶手吗?”
“不好说啊,”王婆叹了口气,“临安府这些年的案子,破了的没几件。不过这陆推官看着倒是个靠谱的,年纪轻轻,做事却挺认真的,刚到那里就亲自勘察现场,还问了不少人。”
王婆又说了几句闲话,便拿着苏晚卿送的一小盒香膏离开了。苏晚卿送王婆出门后,回到铺内,坐在柜台后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她在犹豫,要不要把“醉春烟”的事情告诉官府。若是说了,怕是会惹上麻烦;可若是不说,那股异样的香气始终萦绕在她心头,让她不安。而且,死者是个年轻女子,若是因为自己知情不报而让凶手逍遥法外,她心中也过意不去。
思忖了许久,苏晚卿终于下定了决心。她起身走到货架后,从一个隐蔽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,打开锦盒,里面装着少量淡红色的粉末,正是“醉春烟”。她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收好,然后锁上铺子的门,朝着巷尾的废弃宅院走去。
废弃宅院门口围了不少人,衙役们正忙着维持秩序。苏晚卿挤到前面,对一个守门的衙役说道:“这位差大哥,我有要事要见你们陆推官,关于死者身上的香味,我或许知道些什么。”
那衙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见她衣着整洁,气质温婉,不像是无理取闹之人,便说道:“你等着,我去通报一声。”说着,转身走进了宅院。
没过多久,那衙役便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,正是刚才路过的那位陆推官。
陆景琛走到苏晚卿面前,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严:“姑娘说知道死者身上的香味?不知姑娘是何人,又知晓些什么?”
“民女苏晚卿,是巷内‘醉红颜’胭脂铺的老板娘。”苏晚卿微微屈膝行礼,说道,“方才路过此处,闻到空气中有一股西域‘醉春烟’的香气,与差役们议论的死者身上的奇怪香味颇为相似。民女铺内恰好有少量‘醉春烟’,故而前来告知大人。”
“醉春烟?”陆景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“姑娘确定是这种香料的味道?”
“确定。”苏晚卿点头,“‘醉春烟’气味独特,甜腻中带着一股浓烈的异域香气,与寻常香料截然不同。民女自幼与香料打交道,对各种香料的气味极为敏感,绝不会认错。”
陆景琛闻言,神色凝重了几分。他刚才在勘察现场时,也闻到了死者身上那股异样的香气,只是一时无法确定是什么东西。没想到这胭脂铺的老板娘竟然能认出来。
“苏姑娘,可否随我入内,再仔细辨认一下?”陆景琛说道,“若是能确认死者身上的香气确实是‘醉春烟’,对查案至关重要。”
苏晚卿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陆景琛示意衙役让开一条路,带着苏晚卿走进了废弃宅院。宅院不大,院内杂草丛生,显然已经废弃了许久。死者的尸体躺在正屋的地上,用一块白布盖着。
“苏姑娘,请看。”陆景琛示意仵作掀开白布。
仵作上前,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。白布下,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脸庞,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,容貌娇俏,只是脸色苍白如纸,双目圆睁,显然是死前受到了极大的惊吓。苏晚卿强压下心中的不适,凑近了一些,仔细嗅了嗅。
一股浓烈的“醉春烟”香气扑面而来,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,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。这股香气,比她在巷口闻到的要浓烈得多,显然死者身上沾染了不少“醉春烟”。
“怎么样,苏姑娘?”陆景琛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