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绍熙三年暮春的夜晚，临安府衙书房内烛火通明。跳跃的烛焰将陆景琛和苏晚卿的身影投射在墙上，拉得颀长。案几上摊着密密麻麻的卷宗，最上方放着张仵作送来的检验报告，旁边是从柳如烟房间取回的胭脂盒和写有邀约的纸团。
“张仵作验出，胭脂盒内的‘醉春烟’粉末与死者鼻腔内的粉末成分完全一致，纸团上除了柳如烟的字迹，还有少量不属于她的墨迹，推测是邀约人留下的。”陆景琛指尖轻点着检验报告，语气凝重，“更关键的是，李虎查到，最近三个月，至少有七名西域商人在临安城秘密售卖‘醉春烟’，他们的货物都来自同一批货源，显然是有组织的走私活动。”
苏晚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指尖捻着一枚晒的香料花瓣，眉头微蹙：“‘醉春烟’产自西域于阗国，路途遥远，运输艰险。能组织起如此规模的走私，背后定然有强大的势力支撑，不仅要打通沿途关卡，还要有稳定的销售渠道。柳如烟一个青楼歌女，按理说不该卷入这么深的旋涡。”
“或许她不是主动卷入，而是无意中撞破了走私的秘密。”陆景琛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“红袖坊地处繁华地段，往来皆是达官贵人，极有可能是走私网络传递消息的据点之一。那个神秘的黑衣斗笠人频繁找柳如烟，说不定就是在利用她传递消息，后来发现她察觉了什么，便人灭口。”
苏晚卿点了点头，将手中的香料花瓣放在鼻尖轻嗅：“陆大人说得有道理。‘醉春烟’虽然昂贵，但单纯售卖利润有限，走私团伙若想牟取暴利，很可能会将其与其他违禁品一同运输。而且，他们能在临安城畅通无阻，说不定还有官府中人暗中包庇。”
“这点我也考虑到了。”陆景琛转过身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，“我已让李虎暗中排查府衙内与西域商人有往来的官员，同时盯着那些售卖‘醉春烟’的西域商人，希望能找到他们的走私据点。不过，临安城太大，仅凭府衙的力量，恐怕一时难以有突破。”
苏晚卿沉思片刻，说道：“陆大人，我或许有办法。西域商人售卖的香料，除了常规品种，往往会夹杂一些本地没有的异域香材。我认识几个常年在码头帮人分拣香料的脚夫，他们对各类香料的气味和运输规律很熟悉，或许能从他们口中问到些线索。而且，走私香料大多通过运河码头运入临安，我们可以去码头查探一番。”
陆景琛眼中一亮：“苏姑娘这个主意好！码头是走私货物的必经之地，那些脚夫常年接触各类货物，定然知道不少隐秘。事不宜迟，我们明一早就去运河码头。”
次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苏晚卿便带着陆景琛和李虎来到了临安城东南的运河码头。此时的码头已是人声鼎沸，搬运货物的脚夫往来穿梭，号子声此起彼伏；各类商船停靠在岸边，船夫正忙着装卸货物，空气中混杂着水汽、鱼腥气和淡淡的香料气息。
苏晚卿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的人群，来到码头角落的一个小茶摊前。茶摊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，名叫王二，见苏晚卿走来，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：“苏姑娘，今怎么有空来码头？是要找什么香料吗？”
“王大哥，我今来是想向你打听点事。”苏晚卿笑着说道，顺势将陆景琛和李虎介绍给了他，“这两位是我的朋友，想了解一下最近有没有西域商人通过码头运输大量香料。”
王二闻言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苏姑娘，这种事可不是随便能说的。最近码头管得严，那些西域商人的货物都来得蹊跷，而且每次都有专人护送，我们这些脚夫只敢活，不敢多问。”
陆景琛上前一步，亮出腰间的玉牌：“王老板，本官是临安府推官陆景琛。我们正在调查一桩与西域香料相关的命案，还请你如实相告，若是提供了有用的线索，官府必有重谢。”
王二见是官府的人，神色更加紧张，犹豫了片刻，说道：“陆大人，不是小人不肯说，实在是那些人太吓人了。上个月，有个脚夫多问了一句他们运输的香料是什么，结果当晚就被人打断了腿，扔在了码头边，至今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。”
苏晚卿皱起眉头：“竟有这种事？那些人运输的香料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？比如气味、包装之类的。”
“气味倒是很特别，”王二努力回忆道，“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，闻着让人头晕，而且包装都很严实，用的是黑色的粗布包裹，上面还绣着一个奇怪的火焰图案。每次运输都是在深夜，而且只走僻静的码头通道。”
“黑色粗布包裹，绣着火焰图案，甜腻的香气……”苏晚卿和陆景琛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那甜腻的香气，定然是“醉春烟”无疑，而那个火焰图案，很可能就是走私团伙的标记。
“他们下次运输货物，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？”陆景琛问道。
“不清楚具体时间，”王二摇了摇头，“不过听码头的管事说，每隔十天半个月，他们就会来一次。上次是三天前，估计下次还要等些子。”
陆景琛点了点头，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，递给王二：“王老板，多谢你提供的线索。这锭银子你收下，若是后续发现了他们的踪迹，立刻去临安府衙禀报，本官会保证你的安全。”
王二连忙摆手：“大人，银子我不能收，只要能帮上忙就好。我一定会留意的，一有消息就立刻禀报。”
陆景琛不再坚持，将银子收回怀中：“好，那就辛苦你了。”
三人离开茶摊，沿着码头岸边缓缓行走，仔细观察着往来的商船和货物。苏晚卿的鼻尖始终微微抽动，分辨着空气中的各种气味，希望能找到“醉春烟”的踪迹。
“陆大人，你看那艘船。”苏晚卿突然停下脚步，指向不远处一艘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。那艘船看起来很普通，但船身周围却站着几个身材高大的汉子，神色警惕地盯着四周，与其他商船的船夫截然不同。
陆景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：“这艘船确实有些不对劲。李虎，你去打听一下，这艘船是做什么的，船主是谁。”
“是，大人！”李虎应了一声，悄悄绕到乌篷船的另一侧，找了个正在卸货的船夫打听起来。
没过多久，李虎回来了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大人，打听清楚了。这艘船是从苏州过来的，说是运输丝绸的，但我看船身吃水很深，不像是只装了丝绸的样子。而且，船主是个西域人，名叫阿古拉，常年往来于苏州和临安之间，据说和不少西域商人都有往来。”
“阿古拉？”苏晚卿心中一动，“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。上个月，有个西域商人来我的铺子里兜售香料，说他认识一个叫阿古拉的人，是做大宗香料生意的，能弄到很多稀缺的西域香料。当时我觉得他形迹可疑，就没有搭理他。”
“这么说来，这个阿古拉很可能就是走私团伙的关键人物。”陆景琛说道，“李虎，你带人盯着这艘船和阿古拉，不要打草惊蛇，一旦发现异常，立刻禀报。”
“是，大人！”李虎应道，立刻带着两个衙役隐入了码头的人群中。
陆景琛和苏晚卿则继续在码头查探。走到一处僻静的码头通道时，苏晚卿突然停下脚步，眼神警惕地望向通道深处：“陆大人，这里有‘醉春烟’的气味。”
陆景琛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，神色凝重：“小心点，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两人缓缓走进通道深处。通道狭窄，两侧堆放着不少废弃的木箱，空气中的“醉春烟”气味越来越浓烈。走到通道尽头，是一个废弃的仓库，仓库门虚掩着，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。
陆景琛示意苏晚卿躲在木箱后面，自己则悄悄靠近仓库门，透过门缝向里面望去。只见仓库内站着几个身着黑色长袍的汉子，为首的是一个高鼻深目的西域人，正是乌篷船的船主阿古拉。他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粗布包裹，正在和一个戴着斗笠的人交谈。
“斗笠人！”陆景琛心中一凛，那个斗笠人的装扮，与哈曼和老鸨描述的神秘客人一模一样！
“这批‘醉春烟’很高，你要的货都备齐了。”阿古拉的声音低沉，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，“钱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