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林玄礼打定主意，装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。他不想惹麻烦，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。
丐帮家大业大，江湖上的人情往来躲不掉。眼前这人来路不明，可面上功夫还得做足。听说大理有位段王爷也爱在江湖上走动，可惜他从没见过。
对面那小郎君显然也不想暴露身份。他刚要拱手行礼，林玄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力道重得像个莽夫。
“公子抬举了。乔某不过是少林寺学了些皮毛功夫，算不得什么。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，说书人又爱添油加醋，才把我吹得神乎其神。公子要是不嫌弃，就请上座。”
他这话说得热络，却带着股粗野劲儿。
赵十一郎被他一拽，整个人差点往前栽。百来斤的身子骨，一米八的个头，愣是没稳住。林玄礼心里暗想：老子是直男！不过……要是真被人打飞一次，那感觉应该挺爽的？
“成，酒拿来。”
五个人骑了六匹高头大马，其中一匹驮着两坛宫里的好酒。
知道这位“公子”
身份的人不多。陈长老接过请帖时心里有数，王舵主在汴梁街头见过赵十一郎，石都头一路护送过来，康敏则认出了他腰间那条宫绦的绣纹和唐代玉佩。
康敏脑子里开始转悠一个念头：刚才那番话，说不定真能试一试？
其他人也不多话，默默腾出一个位置。
王繁英五感灵敏，受不了这群人身上汗臭味混着酒气的味道。她柔声说了句：“郎君，我去那边看看花，你玩够了喊我。”
那粉丝被热情地拽到座上，硬生生按在主位，挣脱不得。
侍卫搬来两个二十斤重的酒坛，往桌上一放。又拿出林玄礼常喝水用的银碗和银筷。
桌上杯盘狼藉。叫花鸡啃得只剩骨头，炸鹌鹑缺胳膊少腿，酥炸豌豆和兰花豆散了一桌，还有几颗时鲜的甜杏和香瓜。
有人利落地收拾净，抹了抹桌面，重新摆好碗碟。
林玄礼掰开一颗甜杏，瞅了瞅没虫眼，放心地扔进嘴里。
乔峰拍开酒坛上的封泥，眼睛顿时亮了。
这酒够劲。
他去边关喝过梨花白，在江南尝过十年花雕，金华火腿配金华酒更是经典。今天这一坛，绝对能排进前三。
他拎起酒坛，给在座的每人都倒了一碗：“我乔峰好酒，但不好色，也从没误过事。”
众人哄然大笑。
林玄礼实在没听懂哪儿好笑，他跟偶像可都是纯情男人。
他脆讲了个真事：“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好色不好色。小时候亲娘管得严，成了亲之后，又是媳妇管着要做正人君子，得学司马光和王安石那种。路上碰见漂亮姑娘，多看一眼，回家就得挨揍。我练了十三年的太祖长拳，在她面前连手都还不了，只能多谢夫人帮我修身养性，给我当良师益友。”
其实也就打架是真的，夫妻俩打得有来有回。
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：“公子你这夫纲不振啊！”
“怎么能被女人压着！你跪下来求她饶命不就好了？”
还有位出了名的怕老婆老爷们叹气：“你知足吧，你夫人出门还给你留面子，不像我家那位，跟母老虎似的。”
陈长老嘴：“说起怕老婆，那也是山外有山。”
“你又不怕。”
陈长老笑道：“我是不怕，但我认识一对恩爱夫妻。江湖上有些名气的谭公谭婆。谭婆一丁点小事就发火，抬手就打谭公，谭公从来不生气，随手给自己抹点自己配的药，药到痛消，两人好了一辈子。”
众人笑得比追着人跑的鸭子还响亮。
林玄礼若有所思地问：“那这种药上哪儿能买到？”
远处飞过来一颗杏核。距离老远，速度却极快，转眼间从五十步外直砸到林玄礼额头上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一群人警惕地回头看，只瞧见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小娘子冷着脸，扬了扬手。
林玄礼趁机往旁边一闪，跟偶像贴了一瞬间。完美成功！
乔峰也听说过他们夫妻感情极深、非她不娶的传闻，不过这番话的重点可不是怕老婆：“太祖长拳非常精妙。三十六合锁、二十四弃探马、八闪番、十二短，这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功夫，都是从长拳里来的。”
林玄礼立刻接上话茬：“勾搂采手、滚漏贯耳这两招的变化，我用着总觉得不顺手。至于审势观察细留神、逢弱直冲入中门这些打法，反倒全被别人拿来打我。”
乔峰刚才抓他手腕那一下，加上他靠过来贴身的瞬间，已经摸清了他的底子。不算差。端起大碗一口了酒：“公子不必谦虚。当年长拳传到军中以后，少林僧兵也学到了真传，一代代传下来。我也练过几回，但不敢说精通。公子练了十三年，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。”
众人跟着起哄：“虽然没见过帮主用长拳，但他肯定是信手拈来。”
“长拳就是打基础的，不挑人。”
林玄礼眨了眨眼，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。江湖上自有一套说辞，但他已经很久没碰武侠小说了：“我还以为只有朝廷里那些人才会说一堆客套话。”
乔峰真被他逗笑了：“江湖人不讲那些虚礼。先 ** 喝完，再说别的。”
酒坛见底，他随手把空坛子一丢，找了片空地摆开架势。
太祖长拳的要诀其实就几句话：收身像猫，发力像虎，步子要活，出手要快。
林玄礼觉得自己前面两条勉强能沾边，可乔峰打起这套拳来，那真是浑身带风，每一招都带着股天然的凌厉劲道。
两人一搭上手，乔峰分寸拿捏得极准，刚碰到就收了力，顺势往外一推，又把人拽回来。
他压低声音提点：“遇到强的，就绕步再出拳。”
林玄礼试了一把，脑子里确实有那种通透的感觉，像是被人点醒了一样。可听懂了和练得出来，完全是两码事。
乔峰也不急，下一招的时候直接给他演示了一遍。
康敏心里翻来覆去，两条路摆在眼前，她站在山坡上慢慢走，拿不定主意。
路上碰见丐帮的 ** ，一个个抱拳喊“嫂夫人”
。不是丐帮的人，认出她的也恭恭敬敬叫声“马夫人”
。
她心里盘算着：这些年来，还没有哪个男人是她看上却弄不到手的，麻烦就麻烦在只能挑一个，两个都要怕是办不到。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浪 ** 人往乔峰身上贴，不管是窑姐儿还是江湖上混的寡妇，全都碰了一鼻子灰。马大元那人老了不说，也没什么出息，当个副帮主就觉得顶了天，一点都不想往上爬。
那个小王爷嘛，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年纪不大，富贵是有了，可又能怎样？还不是缩手缩脚装孙子，真要敢乱来，自然有人收拾他。皇帝有儿子，也有亲弟弟，这小子不管心里怎么想，想往上爬难得很。
另一个就不一样了。乔峰，那可是武林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，天下英雄谁不敬他三分？丐帮几十万兄弟都服他。现在虽说没有武林盟主，可他说的话，哪个敢不听？想来想去，还是乔峰更划算。有了名望权势，富贵还不是顺手的事？当了帮主夫人，还怕缺什么？
她穿了一身浅色绸缎衣裳，耳朵上挂了对白玉耳坠，往柳树下一站，本来乱糟糟的土坡都显得好看了几分。
康敏远远望着被人群围住的地方，乔峰一动手，她就更坚定了。那男人多威风啊，普普通通一套拳法，到他手里就跟活了似的，又快又猛，像一头猛虎在逗小猫玩。
她在心里暗想：行，要是把马大元弄掉之后，我改嫁给那个小王爷，哪天乔峰发现不对劲要替马大元 ** ，那废物王爷本护不住我。可这家伙居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，真够可恨的，八成是个好男风的。倒是跟着他来的那个小白脸一直盯着我看，哼，算他有点眼力。
林玄礼那边还在拼命学，虽说脑子里开了窍，但总要时间消化。有些招数跟他以前学的完全不一样，可明显乔峰的更狠更实用。
他喊住乔峰：“等等等等，让我捋一捋。”
乔峰仰头灌下一碗酒，朗声笑道：“少林的长拳跟京里传的套路有点出入，我练得不深，不敢说谁高谁低，你随便看看就行。”
林玄礼琢磨了一会儿，心里反复推演了几遍，又问：“乔帮主，我有个问题想不通。你跟人动手的时候，是不是会提前想好下一步怎么打，对手怎么反，你再怎么变？我这人经验太少，一想就慢，手就僵了。”
这问题倒让乔峰愣了一瞬。
他平时过招全凭本能，压不用琢磨。擒龙功刚猛霸道，能把大多数武功压得死死的，随意一发力就像四两拨千斤。真要动真火，哪还有第二招？伸手一抓，要么碎骨，要么把人抡起来扔出去，战斗直接结束。
边上有人纳闷：“那小子谁家的孩子？连真名都不报，帮主怎么对他这么上心？该不会是故人的儿子吧？”
陈长老接话：“管他是谁，只要拎两坛好酒过来，帮主也乐意指点两句。”
这话说得不假。乔峰能结交这么多人，靠的就是人品硬气、又肯真心实意教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