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赵煦忍不住乐了，甚至开始怀疑这小子编这么一出就是想溜出去撒欢：“只要不是你本人就行。”
“呃……童贯，帮我把那卷画拿来。”
画上笔迹分了两样，勾勒出大概的轮廓。十一郎的字写得脆利落，记下了【时间、地点、辽军人数、带队头目、抢了多少人和牲口】。拢共半年多的时间，七桩事，写得明明白白。
赵煦拿着仔细看了半天：“这人费心费力记这些东西，聊天的时候露没露什么心思？”
林玄礼想了想：“大概是记仇。听他话里的意思，好像有亲戚兄弟死在了打草谷里头。他说话带着点东北那边的味儿（其实没有），人在洛阳落脚，喝了顿酒分开时说打算回去。哦对了，他好像看出我藏着身份，故意跟我耍心眼，也不说真名。”
赵煦笑了：“你这回可算碰上对手了。”
他把纸卷重新收好，沉默了一会儿。辽宋两边都在装聋作哑，谁都不想撕破脸，压着所有消息假装天下太平，免得闹大了真打起来。派去查这事儿的人得稳重点，找个别的由头去巡视边防，暗地里摸摸那些村镇的底。能用的人选倒有十几个，可那些能挑大梁的年轻官员，全都在外面当差，抽不出空。十一弟倒是合适，正好让他出去转转，顺便找他新交的那帮损友。
……
王语嫣想起表哥，心里一阵甜一阵酸。
甜的是他约好了今晚见面，酸的是要照实说复国没戏，他准得气炸了，跟小孩似的闹别扭不搭理自己。哄他还不好找人，只能等他自个儿消了火才肯回来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，本打算好好打扮一番，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，也不知道算不算好看，要不要朵花？母亲向来明艳动人，可一辈子也没真正开心过。自己连件像样的华丽衣裳都没有，妆奁里空荡荡的，压儿没什么金灿灿的首饰。
几年前我就琢磨着，得劝劝表哥。眼下四海升平，想翻天实在太难。不如趁早换个主意，先成家立业攒点本钱，等哪天世道乱了再说。乱世才有机会出头嘛。老话说得好，子推到子，复国这事也能一代推一代，等着呗。太平子撑死了也不过六十年。
可表哥一听这话就炸毛，直接翻窗飞走。
王语嫣心里门儿清，表哥压不是玩权谋的料。他这人单纯，想事情一筋，最要命的是自己还不知道自己这个毛病。想让表哥高兴，就不能让他觉得自个儿不行，得悄悄让他自己琢磨出“考虑得还不够周全”
，可万万不能让他觉得凡事都得靠表妹、自己脑子不如表妹灵光。要是那样，他就得自个儿生闷气，虽说不会不理人，但那模样就像被雨打过的荷花，蔫了吧唧的。
当然不能说表哥肤浅。他只是没啥心眼，心思单纯，觉得武功够硬就能横着走。她翻了翻史书，琢磨那些把皇帝吃得死死的妃子们——以前光顾着哄表哥开心，净看些争霸天下的东西，这会儿才留意到，那些人身边总有几个耳子软的。最近她恶补了一通，发现这事儿也没那么难。
她打定了主意，接下来这几年，得慢慢让表哥自己想明白——复国这条路走不通了，到头来只能跟她一块儿在太湖上泛舟，白头到老。
今天就是第一步。想到这儿，她脸颊发烫，手心轻轻贴着脸蛋摩挲。
王夫人要出趟远门，顺道来看看几天没见着的闺女。她悄没声地上了绣楼，想瞧瞧这不懂事的小书呆子在啥。结果一瞅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，登时火冒三丈：“你这是什么德性？一副 ** 的样子！慕容复那小子要是敢踏进曼陀山庄半步，我立马把他埋茶花底下当肥料！”
那慕容复，浑身上下没半点男人样儿，被他爹妈教得死脑筋愣头青，跟敲钟似的，白天念叨复国晚上念叨复国，念上十万遍也到不了西天。我当年被那个姓段的拐了，好歹人家模样俊、会来事、武功高，多少有点值得的理由。慕容复那玩意儿算个屁。
王语嫣低着头不吭声，心里清楚跟娘说不通，只暗暗犟嘴：表哥多好，单纯、俊俏、文才武略样样行，武功盖世少有对手， ** 体面——你说他哪儿差了？就曼陀山庄这些老妈子婆子，连表哥一手指头都碰不着。表哥常来常往，连他身边的丫鬟我都混熟了，从来没被人撞见过。
王夫人：“别给我摆那副阳奉阴违的嘴脸。我不是跟你闹着玩。你听好了，我最恨男人吊着女人——既不娶人家，又舍不得死。”
王语嫣一愣：“那要是表哥愿意来提亲呢？”
王夫人冷笑一声：“那他更活不成。”
她压没想过女儿将来要跟谁过子，也没教她武功，更没指望她嫁人。反正姓慕容的不行。“你当斗转星移真能横行天下？见识太少。”
王语嫣趁机追问：“那什么功夫能压过斗转星移？‘以彼之道，还施彼身’这名头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她差点把表哥平时吹嘘自己的话全抖出来。好险。她一直困在曼陀山庄，理应对外头一无所知。
王夫人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男人——要是段郎跟慕容家的小子动手，他跟玩似的。她火气上涌：“关你什么事？慕容家那小子眼高手低，跟他爹妈一个德性，全是短命鬼，早晚见 ** 。”
王语嫣低下头没吭声。等母亲骂骂咧咧走远了，她心里仍不觉得有谁能比得上表哥。就算是乔峰，也未必接得住斗转星移。擒龙功她见过，练的人多了去了。
她安安心心等着表哥来。
……
恶用了半个月查来查去，查出点眉目，气得差点半夜冲进衙门宰人。
他压住火气，连夜赶回姑苏。公子正在水榭边吹风发呆。
“公子！大事不妙！那个狗官本没动府库里的火器。我亲耳听他得意洋洋地说，不费吹灰之力就发了大财！库里的火器早就锈烂了，铜都化成泥，本没法用。”
原先说好的是让官员想办法偷梁换柱，用假的换真的，几个军营合伙。结果他暗中一查，压没人动过。
阿碧站在旁边愣了神。
慕容复本来还在出神，一听这话，火冒三丈：“这狗官吃了熊心豹子胆，敢耍我！”
包不同在旁边摇扇子：“非也非也，公子，虽说大宋不诛九族，可往前几个朝代，动不动就满门抄斩，狗官们捞钱照样不客气。他骗的何止是您，上骗皇上，下骗百姓。”
慕容复一巴掌拍在桌上，气得脸色发青。要是有外人在场，他的名号怕得改成玉面阎罗。“了那狗官，便宜他了。”
得让他身败名裂，让其他当官的都知道，我慕容复不是好惹的。最好让他尝尝‘以彼之道，还施彼身’的滋味。
用武功整人不难，用对方的独门功夫还回去也简单。可一到玩心眼的事，别说慕容复，连他手下四大家臣也没一个在行。
这笔五十万两白银的大买卖，是慕容家攒了多少年的家底。慕容复还指着它 ** 大燕呢。史书上常写‘散尽家财十万贯，啸聚数万之众，雄踞一方’。那才十万贯。五十万两银子折合六七十万贯，拿来复国应该绰绰有余。
慕容公子左思右想，决定去找表妹。她担心的事，还真让她说中了。
头快要落尽的时候，河面上漂来一条小船。
王语嫣刚洗完澡，四个丫鬟围着她，拿软布一遍遍擦那头乌黑发亮的长发。她嘴角抿着笑，心里得意——自己猜得确实准，总算替表哥挽回了局面。可转念一想，又有点放心不下。表哥那个人，脾气傲得很，一想到自己被坑过，差点把大半家产都折进去，保不准会急得出什么傻事来。她轻轻摇着手里的扇子，嘴里念叨：“汉高祖有张良韩信，昭烈帝有卧龙凤雏，唐太宗有房玄龄杜如晦……”
“也不过如此。”
慕容复被挡在那扇苏绣屏风外面，坐在圆桌边上，端着茶碗，抬头看她一眼：“我有表妹就够了。”
王语嫣那张白玉似的脸蛋一下子泛了红，扭过头去盯着镜子，心里嘀咕：你这么说可不太对，不攒上七八个谋士，哪能成事呢。但嘴上没说，心里却甜得很。表哥要是能一直这么听她的，什么事都不瞒着，那就再好不过了。
念头一冒出来，她心跳都快了。起身走到屏风边，伸出三白里透红的手指，轻轻搭在屏风沿上，另一只手拢着半湿的长发，探出半张脸，冲他笑了一下：“表哥，你身在局中看不清，我在外面看得明白。你有什么大计划小盘算，尽管跟我说说。我虽然比不上古代那些贤相，但我懂的，也不光是武功。”
慕容复点点头：“嗯。表妹你聪明，这世上男男 ** ，没一个比得上你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话到嘴边有点不太好开口，但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，什么话都说得开。想了想，还是说了：“我想让那个狗官身败名裂。你先回去把头发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