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王姑娘把这当成首战告捷。这些事不光能帮上表哥，还能慢慢影响他怎么拿主意，挺好。
“一念天地阔，万事羽毛轻。”
这半个月闲着没事，她把《资治通鉴》又翻了一遍，看了不少教人分辨忠奸的文章，还研究了战国时那些纵横家是怎么说服君主按他们的意思办事的。说实话，这比研究琅嬛福地里那些堆成山的武功秘籍有意思多了。
武功秘籍实在太枯燥太无聊了，一提到练武，她想都不愿意想。
林玄礼看完那段文字，心里暗自琢磨。
表哥这语气，分明是瞧不上西夏那位皇帝。说人家把皇宫守得铁桶似的，胆小怕事，摆明了说党项李氏的武学底子不行，跟大理段家没法比。
这倒也能理解。
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，确实称得上天下无双。就连斗转星移那等绝学，都模仿不来。
这话可不能传到表哥耳朵里。
赵十一郎成了亲，就搬出宫另立门户了。
可官家疼他疼得紧，这孩子从小没了爹，是在官家眼皮子底下一天天长起来的，黏人得很。官家特意在皇宫跟郡王府之间修了座飞桥复道，走起来近便。
高太皇太后的忌刚过。
林玄礼陪着自家六哥——也是现在的老板、将来的哲宗赵煦——追忆了一整天这位老太后的生平。
他也没闲着。
亲自烤串、煎锅贴，用炖了四个时辰的鹿肉做汤面。顺便暗暗嘲讽光禄寺那帮人的手艺。
倒不是他非得上赶着当厨子，实在是光禄寺的手艺让人没法忍。好几代官家都得派太监去街边小店买吃的，可见一斑。
看杂耍、看蹴鞠、看歌舞。
高太皇太后跟官家不对付的地方，远不止废了神宗那套新政。生活上也管得严，非得按那套“小孩子就该好好学习”
的规矩来，还不许六哥怀念他爹、遵循他爹那套治国之道。
结果赵煦一亲政，立马把高太皇太后的主张全 ** 了，重新站回神宗那边。
也就向太后是真的念着婆母的好。
林玄礼亲眼见过 ** 旧党互相清算，心里门儿清。他脆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政治之外的事儿上。
要说苏轼这位爷，真是够猛的。不管什么时候都敢跳出来“说句公道话”
。话说得是对的，结果两边都揍他。
偶像，惨。
让他想起现代那些网络骂战，有人跑出来理性公道地说两句，把两边都批评一顿。下场可想而知。
飞桥复道离地好几丈高，跨过宫墙，连接着郡王府。皇宫这边的大门前落了锁。
八个太监提着灯笼，捧着御赐的岭南芒果、川蜀花椒、茱萸、东北榛蘑、镶宝石的西域小刀——专门割肉用的——还有一套汝窑花口碗盘，陪着郡王往回走。
从官家寝宫到这儿，也就几里路，饭后遛遛弯正合适。
林玄礼总觉得暗处有人在盯着自己。
这倒不稀奇。江湖上那些胆子大的，就爱跑去皇宫打个卡。见了这飞桥复道，也想溜达一圈。偶尔还会偷吃他文火慢炖的甜品、大菜或肉冻。
可今天这感觉，不太一样。
“你们先把东西送过去，我溜达溜达。”
太监们赶紧应道：“郎君您真是身强力壮。”
林玄礼摆摆手：“哈哈哈，童贯，你带他们走吧。”
林玄礼把人都轰走了，独自站在树影里，左右扫了一眼，手指头在袖子里摸索着藏在暗处的东西，低声道：“别躲了，我瞅见你了。”
乔峰从他身后的树上翻身落地，落在一米以内，脚步却轻得像一片落叶。抬手直接抓住了林玄礼砸过来的短棍：“十一郎，你再后退一步，我这接得就更费劲了。你这是……”
“擀面杖。”
林玄礼咧嘴一笑，把那擀面杖重新塞回袖子里。上好的花梨木料子，又沉又滑溜，擀起面来一点不粘：“我从宫里回来，身上哪能带什么利器。乔兄，我真不知道你今天会来，让你等久了吧。”
乔峰确实是专程来找他的，而且事情不轻。等得无聊的时候，顺手把树梢上几个又脆又甜的桃子摘下来吃了：“我进京来拜访老朋友，酒喝多了，想寻个清静去处醒醒酒。没成想误打误撞进了你这地方，又撞上你这个有本事的。”
“喝多了认不得回去的路。兴尽了才想起划船回家，一不小心闯进了荷花深处。”
前阵子李清照酒驾迷路的事还在嘴边，讲起来也怪有意思的。
“这词写得好。”
“她这才华，放眼当世，也就东坡居士能跟她较个高下。”
这园子叫杏园，到处是果树，中间建着一座八角沉香亭。
林玄礼顺手拽了个桃子，掏出手帕擦了擦。本意是请乔峰去正殿里坐着，好好吃顿宵夜，聊什么都行，他都能接上话。可乔峰看起来更想在果园子里多待会儿，于是两人在沉香亭里坐下来。林玄礼开口说：“看乔兄你这脸色，好像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。你尽管说，说完了咱们好去吃宵夜。”
乔峰道：“我听说，郡王你除了当年亲自跑到边境上冒险跟西夏了一仗之外，对朝廷的事儿从来不主动出主意。”
林玄礼笑了笑，心想这是为人处世的门道。也不是完全不讲，只是跟六哥私下里说。他听了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，直接当面就说了，不会藏着掖着，这样才安全。有时候也推荐几个人才，有时候也偷偷告个小状。
乔峰原本的打算是直接带着朋友越狱跑路，可那人死活不同意，宁愿拿一条命来换清白。扛着朋友 ** 倒也不算难，可那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在京城里：“禁军里头有个枪棒教头，叫穆淼。他被人诬告说他强抢民女，还了对方一家十三口。现在被关在大牢里，受了不知多少折磨。兄弟，我乔峰拿脑袋担保，这事绝对不是我那朋友的。案发那天……他跟朋友在城外头挖坟。”
林玄礼听完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：“挖坟掘墓，那也是掉脑袋的罪名。难怪他不肯说。”
乔峰摇了摇头：“他们挖坟不是为了拿东西。挖的是王安石那帮人的坟。那家伙先刨了别人家的祖坟，还把枯骨拿出来糟蹋。后来那个酷吏的爹和哥哥死了，我那朋友一时气不过，跑去翻尸倒骨，但没拿一文钱的陪葬。穆淼不觉得这事丢人，在公堂上全交代了，他说宁愿因为挖坟被砍头，也不愿意背个假罪名去死。反正都是一死，但做人这张脸不能丢。”
林玄礼琢磨了一阵，开口道：“改成刺配倒是有法子。那个穆淼，我跟他不熟，连面都没见过。乔兄，你心里到底怎么打算的？”
乔峰沉声应道：“要是我兄弟的，他认死罪，我绝不拦着——朝廷有朝廷的规矩。可强抢民女、了十三条人命这口黑锅，穆淼压没做过，他只能咬紧牙关挺着， ** 也不能认。我想求王爷帮个忙，跟上面递句话，先把刑停一停，按盗墓的罪名关起来。让开封府那边重新查灭门案，丐帮也在暗地里摸线索。等真凶露了头，到时候再好好收拾。”
十三口人一夜被，整座京城都炸了锅。街头巷尾，人人脸上都挂着不安。官府放话说是劫色，可压没人信。大家伙儿心里明镜似的——要不是图财，要不是结仇，谁会下这么狠的手？
林玄礼没怎么上心。凶手都抓了，还能翻出什么花来？“空口说白话没用，得看尸检，或者直接去现场转一圈。乔兄，你要不要一块儿去？”
乔峰觉得这人爽快，做事不拖泥带水，心里多了几分好感：“自然得跟着王爷走一趟。 ** 上的伤我已经瞧过了，心里大概有个数。咱们先去那户人家看看，再去我兄弟那儿瞧瞧。”
“谢指挥，牵马来，出门办事。”
谢宝在杏园门口等了老半天，眼瞅着自家郎君跟一个陌生的大汉并肩出来，心里咯噔一下。十一郎该不会让江湖人给扣了吧？“郎君，这会儿已经宵禁了。要是让蔡京逮着把柄，又该找借口参您一本。”
眼下蔡京刚当上开封府的头儿，尾巴还没露出来。
林玄礼伸手在男神胳膊上捏了一把。隔着薄薄的粗布衣裳，那手臂不算硬邦邦的，可摸着就跟橡胶轮胎似的，又沉又厚，筋肉鼓鼓的，像是藏了使不完的劲儿。再说下去，味道就有点不对了。
“怕什么？六哥不管。角门等我。”
谢指挥使心里门儿清——自家郎君就爱结交那些来路不明的人，偶尔还爱当个和事佬。他提防地上下打量了乔峰好几眼，这中年汉子威势人，到底什么来路？
他拱了拱手：“听郎君的。您稍等，娘子今儿个守庚申，我让人去知会一声。”
角门那边，谢指挥使跟一个侍卫牵着四匹马等着。
林玄礼翻身上了他那匹枣红马，瞄了一眼乔峰骑的白马，心里暗叹——真够潇洒利落的。他甩了一鞭：“驾！”
宵禁的街上黑漆漆的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马蹄声砸在青石板上，一路跑去。路边的捣衣声、两口子拌嘴、孩子哭闹、男女调笑的声音，夹在一起，让这座京城显得还是热热闹闹的。
林玄礼忽然问了句：“乔兄，那个被挖坟的酷吏，是蔡京的人，还是吕惠卿的门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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